彩袖纷飞,罗裳轻舞,虽然是在冬日,但厅内温暖如春,酒酽春浓。


    酒过三巡,穆清芷也醉了。


    她借故起身出门透透气,萧晏给她披上大氅,陪她一起离开了。


    二人越走越远,数墙之隔仍然能听见歌舞之声。


    “日安,我想了很久很久,今天终于想出一个答案了。”


    借着醉意,穆清芷望着压在枯树上厚厚的一层雪,突然开口说道。


    萧晏转头看她,迎上穆清芷清亮的目光。


    穆清芷问道:“你不好奇吗?”


    萧晏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说道:“我觉得我比你更早知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很早之前她看出来了。


    穆清芷撅起嘴,有些不服气。


    突然,她双手抱住树干用力一晃,雪块簌簌落下,萧晏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身,雪屑四溅。


    穆清芷瞧见萧晏错愕的神情,登时放声大笑。


    笑声正欢,突然戛然而止。


    穆清芷被萧晏扑倒在雪地上,二人滚作一团,浑身都沾满白雪。


    还未说出口的答案,在侍卫急切的脚步声中,谁也没有察觉到命运急遽地发生变化。


    天子的辞世,其势不可阻挡。


    宣和二十五年十一月,圣人身体不适,病卧在床。


    起先谁都没有在意,天子虽然多恙,但绝对不到日薄西山的时候。


    然而,当咸池殿封锁,长安一夜之间戒严,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远在封地的各路亲王也从长安非比寻常的静默威严中嗅到一股可怕的气息。


    那是无比的熟悉,那是先皇崩逝的时刻,也即将成为新皇登基的礼乐。


    二十几年后,再一次地上演。


    这种压抑的惶恐不安的气氛竟然能够从千里之外的长安,如同阴云一样笼罩在幽州的上空。


    宣和二十七年的到来,并没有驱走这阴霾。


    所有的皇族都屏息凝神,等待命运的铡刀落下。


    穆清芷着一件红衣,外披雪白的大氅,徐徐穿过雪中的梅林。


    梅花的香气萦绕在她的发丝,挥之不去。


    她站在一簇含苞的梅花花枝前,久久出神。


    突然,侍女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世子妃,圣人在长安驾崩了!”


    侍女慌乱地道:“朝廷传来旨意,要各位亲王回京守灵。”


    穆清芷的手一颤,摘下了枝头的梅花,拿在手中反复按揉。


    她向西望向长安,想要探究长安城中究竟是如何的风雨飘忽。


    穆清芷将梅花紧紧地握在手中,任由花汁挤出,弄脏她的手心。


    又像是一道血痕,从掌心烙印而过。


    最终燕王称病,由世子奉命回京。


    圣人……或许应该说是先帝了。


    先帝的灵堂设在甘露殿,白纱垂落在明堂上,数支白蜡幽幽燃烧。


    跪在最前面的是先帝的嫔妃子女,再是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


    哀泣之声不绝于耳,穆清芷用摸了辣椒水的袖子掩面。


    那股刺激的气味一下让她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一连几天的哭丧让穆清芷的眼睛红肿,膝盖疼痛,有点吃不消了。


    但是这样重大的场合都有史官记录,无人敢有片刻的偷懒松懈,否则不孝不忠的罪名就要往脊梁骨上戳。


    哭了一会,突然听见新帝身边的内侍到来。


    穆清芷偷偷松了一口气,知道可以偷一会懒了。


    内侍神情悲痛,语重心长地道:“诸位王妃、世子妃的心先帝都看到了,万望保重身体,先帝临终叮嘱不可为他太过悲切,伤及自身。”


    说着,内侍命人请在场的几位女眷到偏殿休息片刻。


    穆清芷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搀扶住身边腿脚发麻差点摔倒的陈王妃。


    她年近五旬,都是做祖母的年纪,还要舟车劳顿地回京为先帝哭丧,真是受罪。


    穆清芷暗暗嘀咕,到了偏殿侍女也能进来,连忙为各自的主子擦脸揉腿,用些点心填肚子。


    就在此时,一个眼生的宫女突然走到穆清芷身边,低声对她耳语几句。


    “陛下在紫宸殿等您。”


    国不可一日无君。


    萧旻在先帝驾崩后的第七天登基,需要处理的国事繁多。


    穆清芷问起萧旻的近况,宫女也是摇头,说道:“等您见了就知道了。”


    一路走来,连巡逻的禁军都不见踪影。


    整条御道上,只有她们两个人,畅通无阻地走到帝国的心脏。


    紫宸殿里里外外也看不见半个人影,宫人被刻意清退,安静不已。


    宫女将穆清芷带到宫殿门口,便驻足不再前进。


    两扇高大朱漆的宫门并未合拢,穆清芷独自迈步进去。


    紫宸殿中的一切向她展开。


    穆清芷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风吹动明黄的纱帘,珠玉相撞。


    有人迫不及待地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从珠帘后走出来,从屏风后走出来。


    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再也没有任何的事物阻挡在中间。


    他穿着帝王的朝服,金龙加身,穆清芷正要跪下来:“陛下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旻一把抱在怀中。


    他狂喜地道:“沅沅,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硬,手虚虚地落在萧旻的后背,迟迟没有回应他。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的顾虑,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向穆清芷。


    “你还在顾虑什么?”


    萧旻望着穆清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来的迷茫之情,“你忘记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唇上,明明他还没有任何的动作,然而仿佛已经吻在了她的唇上。


    气息忽然变得炙热。


    穆清芷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睛,看见萧旻缓缓地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


    他的动作很慢,足够穆清芷反应过来,也足够她做出任何的举动。


    靠近她的唇角,萧旻微微一顿,然后近乎虔诚地吻上她的唇。


    一吻恒长。


    “记起来了吗?”萧旻轻声地道。


    穆清芷被吻得差点喘不上气,她的眼眸水润,质问道:“你记得?”


    萧旻的声音沙哑:“是。”


    醒来之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沅沅,你骗我。”萧旻轻声地道,“你爱的明明是我。”


    当时在幽州,她说得好真。


    他真的信了,真的以为沅沅再也不爱他了。


    穆清芷推开他,后退了几步。


    萧旻怔然,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抬手:“你……”


    穆清芷环顾四周,空空荡荡。


    她定定地看着萧旻,“陛下刻意屏退侍从,是知道自己所作所为非贤明之君吗?”


    皇宫中有太多秽乱的秘事,一件也不多,少一点也不少。


    萧旻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要向你说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萧旻牵着穆清芷走上御阶,最后让穆清芷坐在皇座之上。


    自己则在她的面前蹲下,缓缓地道:“沅沅,先帝是我害死的。”


    穆清芷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道:“你说什么?”


    “是我害死的。”萧旻再次重复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


    萧旻道:“因为他害死我母亲,”


    “……还有你的姨母。”


    如果不是他的欺骗隐瞒,但凡他顾念一点旧情,母亲也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当年纵容薛家,让薛家以为有机会触摸储君之位、染指未来的帝位。


    薛淑妃也不会对昭明太子心存杀意,往后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再有。


    穆清芷听见他的回答,心中怅然若失。


    这是圣人啊。


    不管是昏君还是明君,都是圣人啊。


    不管是赏还是罚,都要感激涕零地承受,叩谢皇恩浩荡。


    即便心存怨怼之情,也绝对绝对不能吐露出来。


    偏偏萧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沅沅,你怎么哭了。”


    穆清芷抬起眼睛,看见萧旻惊慌无措的神色,露出一个笑容,哽咽地道:“我、我……”


    我竟然觉得很开心。


    他是圣人,是天子,是天下万民的主人。


    可是,就是他将姨母幽禁在冷宫,害得姨母郁郁而死。


    也是他的多情薄情,害得姨母在深宫受尽折磨。


    从一个救起落水孩童的小娘子,变成一个恶毒可怕的“蛇蝎妇人”。


    穆清芷摸着胸口的玉佩,那是姨母的遗物了。


    穆清芷伸手抱住萧旻,轻声地道:“我陪你。”


    如果弑父真的有罪孽,死后要坠入阿鼻地狱,受尽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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