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凤眼中像浓墨一样的情绪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去睡吧。”
最终,那些复杂的难以用言语的情绪平息在萧旻的眼眸之中。
他低声地道:“我向你保证,最迟明天,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他说得那么的诚恳,那么的真挚,自己能相信他吗?
穆清芷慢慢地走回房间。
她的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萧旻和奉雪宜说了几句话,脚步声响起,下楼去了。
等到外面彻底地安静下来,穆清芷悄悄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
穆清芷透过栏杆向外望去,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果然看见了萧旻和奉雪宜的身影。
他们隔的太远了。
穆清芷只能看见两人在交谈,却听不见谈话的内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旻,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淡然的眉眼之间,仿佛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阻拦他。
不管是保护她,还是欺骗她,萧旻永远都是这样的神情,即便是此时此刻。
穆清芷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够堵在心口。
从前的那些旧怨,当事之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活着的人却还要为此痛苦不休。
“我很好奇你怎么说服我?”
奉雪宜环胸,冷冷地注视着萧旻。
“我没打算说服你。”
“那你是打算说假话欺骗她吗?”
奉雪宜道:“所以她刚才看你的那一眼,就是对你心存怀疑吗?”
怪不得穆清芷说天底下的人都会说假话,不分汉人与瑶人。
“看来你以前骗过她。”
奉雪宜微微一笑,向楼上望了一眼。
穆清芷见到她转头,连忙缩回去不敢再看。
“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我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我们瑶人也是这样,母亲生前的仇人,即便是死后我们也要向她的女儿她的后代报复。”
奉雪宜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
因为没有律法的约束,比起汉人的“子报父仇”,瑶族人之间的报复直白不加掩饰,也更加的血腥。
月光照在两张轮廓相近的脸孔上。
“我知道。”萧旻淡淡地回应道。
他虽然是在长安长大,自幼读汉人的诗书,也是中原王朝的储君。
但他的生母却是一个瑶族女子。
他对于瑶族并不陌生。
在记忆里,母亲经常是癫狂、冷漠、怨毒。
但极少数的时候她会温柔地对待他,和他讲述从前的事情。
“如果有人想要化解祖上的仇恨,除了自愿死在仇人的手中,还有一个选择。”
萧旻看着奉雪宜,说道:“就是自愿进入盘龙洞。只要能活着走出来,就代表盘王原谅了你,从此解开怨仇。”
盘王便是传说中瑶族人的祖先,信仰的神明。
“你要进盘龙洞?!”奉雪宜不敢置信地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盘龙洞,其实就是千千万万条毒蛇盘旋居住的洞穴。
除了萧旻刚才说的情形。
在瑶族里,只有犯了重罪的族人才会被逼进入盘龙洞受刑,承受万蛇噬咬的痛苦而死。
比起奉雪宜的惊慌,萧旻反应平淡。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淡淡地道:“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原来你是个痴情人。”
奉雪宜幽幽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个欺骗了小姨的汉人男子一样薄情寡义。”
她口中那个薄情寡义的汉人男子,便是萧旻的生身之父。
坐拥江山和无数美人,安居长安的圣人。
“你如果能平安出来,我心服口服。”
奉雪宜甩下一句话,向夜色的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哼唱起瑶族的一首歌谣。
萧旻听出歌词的大意是男子向女子表达情意,承诺爱她一生一世永不变。
然而却被奉雪宜唱得一点缠绵之意也无,尽是讽刺。
他听过这一首歌。
那个时候,母亲还没有失宠。
他无意听见过母亲唱这一首歌。
女声唱一句,男声跟着唱一句,歌声里情意绵绵。
末了男声还问道:“我唱得好不好?”
“好听好听,萧郎你唱的真好听,你要一生一世都唱给我听。”
那是母亲年轻柔婉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所以当母亲一次次地服下食物中的毒药,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萧郎”明明告诉她毒药已经处理了,却默不作声地等待她的死去。
萧旻垂下眸子。
他的容貌,那一双天生的凤眸,处处都像极了生父。
所以他究竟是像他的生父多一点,还是像他的生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我究竟是恨
穆清芷早晨起来时, 萧旻和奉雪宜都不在屋子里。
早饭已经煮好了,穆清芷走到桌边,碗筷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萧旻的字迹:大意是叮嘱她好好吃饭。
穆清芷先是将屋子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便急冲冲地想要下楼去观察附近的环境,生怕错失良机。
奉雪宜是不可能把姨母的棺材放在家里的,肯定是在外面找一个山洞藏起来。
穆清芷急匆匆正要下楼去, 却突然撞上一个老婆婆。
她约莫五十多岁, 精神奕奕,气色饱满, 一见到穆清芷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操着一口略微别扭的汉话说道:“穆娘子, 你起了啊。”
“你是谁?”穆清芷奇怪地道。
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姓穆,还一副熟稔热情的态度。
“是有位郎君叫我来陪你解闷的,寨子里只有我听得懂汉人的话。”
婆婆答道,瞧见桌上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 连忙说道:“穆娘子, 你怎么没吃早饭啊,这可不行。”
她说着,将穆清芷拉到桌子边坐下。
“等吃完饭, 我带你下楼转转,你还没来过这里吧。我们寨子可漂亮了, 你来迟了, 山茶开花的时候可美了。”
穆清芷听见她这话,心思一动,顺从地将早饭吃完了。
席间, 穆清芷得知婆婆年轻的时候经常在下山和汉人打交道做生意,才学了一口汉话。
“后来换了一个官,太坏了,经常低价收购我们的草药蛇蜕,不卖就让人殴打,后来我们就躲进深山里不出来了。”
穆清芷插口道:“要是官兵来镇压怎么办?”
老婆婆嘿嘿地笑道:“那些汉人官兵根本进不来,一靠近要么被陷在沼泽里淹死,要么闻到毒气毒死。即便进来了,我们也有法子,放毒蛇毒蝎子出去把他们咬死。”
穆清芷想起那天清晨,奉雪宜就是驱使毒蛇到来,虽然当时雾气太大,但还是可以估计有数百条毒蛇在地上行进。
吃完饭,老婆婆便领着穆清芷下楼。
木楼建在水边。湍急的水流从崖顶冲刷下来,激荡出白色的浪花,日积月累,不仅石壁光洁如新,下面也形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婆婆,你年轻的时候见过刺史吗?”
“怎么可能见过哩,那么大的官。”
说的也是,穆清芷笑笑。
外祖曾在辰州做刺史,素有清名,后来因病致仕,回乡几年便病逝了。
她们沿着溪水行走,婆婆道:“但是我见过刺史的女儿嘞。”
穆清芷的脚步一顿,忙问道:“真的吗?”
“当然啦,好像是要出嫁,送嫁的队伍可长了,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我当时领着我女儿也去看了,那丫头傻乎乎把手里的枣子扔进队伍里,有个汉女怒气冲冲地下来,问是谁扔的枣子,刚好砸中了她的脑袋。”
婆婆说到这里,哈哈而笑。
“那怎么办?”穆清芷问道。
“当时我想抱着那丫头偷偷溜走,结果被逮到了。那汉女知道是小丫头扔的,不好计较,就拿枣子往我头上狠狠地一砸,转身走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听到这里穆清芷忍不住扑哧一笑。
婆婆感慨道:“当时我还以为是侍女,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刺史家的小女儿,陪她姐姐上长安备嫁。都说汉女温柔,其实和我们瑶族人差不多啊。”
原来婆婆见过的女郎,是年少时的姨母啊。
穆清芷微微一愣,在她的记忆里姨母温柔端庄,即便是动怒时也是威严冷静,实在和故事里的那个拿枣子还手的娘子截然不同。
瑶寨占地广阔,穆清芷一路走来,所见景象阡陌交错、黄发垂髫,除去身上穿着的服饰不同,也是一处世外桃源。
路上有不少人迎面走来,用着穆清芷听不懂的话和婆婆打招呼,婆婆也热情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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