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也不知道,走出去询问,回来时告诉穆清芷,这是专门搬卸货物赚工钱的雇夫。


    穆清芷“啊”了一声,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叟也混在里面。


    那么重的箱笼压在他的背上,颤颤巍巍的,几乎像一座大山要把他的脊背压断。


    一旁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他快一点。


    穆清芷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种感受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只觉得有泪水从眼角沁了出来。


    在同州时,她见到过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心中悲哀。


    但那是天灾,人力只能尽力施救。


    她在幽州也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那时候她只是恨突厥人欺压边疆的子民。


    然而在今天,她骤然见到了另外一面。


    在她眼中歌舞升平的王朝,突然撕开了一块小角,露出里面像齿轮一样的小人物——这种人叫做“百姓”。


    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们就依靠这样的方式生活吗?


    穆清芷望着渡口来来往往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汗津津的,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


    自己和他们之间只有几丈的距离,但是穆清芷却觉得有一道天堑在中央。


    从她生下来起,她便没有为钱财烦恼过。


    穆清芷越看越难过,去叫侍卫帮那个老人家搬运货物,但是心里还是闷闷的。


    她只能帮今天,明天那个老人家还是要继续在这里一个人干活。


    而且天底下,绝对不只一个像这个老叟一样的人。


    那么多人,该怎么办呢?


    穆清芷心里钻出这样的念头,眺望着渡口来往的船只,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就在此时,又一条船只入港。


    穆清芷后退几步,看着船板放下。


    数不清的商贩旅人如同潮水一样从上面涌下来,而守在下面的雇夫又如潮水般冲上去。


    突然,人群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穆清芷睁大眼睛,却又没有再看见了。


    就当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飞奔而来。


    侍卫猛然抽剑,将这人当作刺客,穆清芷连忙道:“不要动!”


    说着,她向前跑去,和萧晏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穆清芷的帷帽差点摔落,露出半张脸蛋。


    “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晏知晓姨母过世的事情,就立刻从幽州启程。


    等她收到信时,已经是数十天后了。


    “是啊,终于赶上了。”


    萧晏摸着她的头发,发出感慨。


    两人找了附近酒楼的雅间坐下,穆清芷终于摘下帷帽。


    “你瘦了好多。”


    穆清芷刚刚转身,就看见萧晏一个箭步到自己面前,脱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穆清芷被她这么一说,眼泪差点掉下来了。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一起,桌上的饭菜一口都没动,就听穆清芷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即便大概的事情穆清芷都在信上写了寄给萧晏,但她还是忍不住再讲一遍。


    一边讲一边掉眼泪。


    发泄了一通,压在心口无比沉重的情绪才减轻一些。


    二人用完饭菜,萧晏无意瞥见穆清芷脖颈上的玉佩,问道:“你怎么换了一块玉佩戴?”


    作者有话说:


    镯子在第一章


    第83章 83 “这是有人


    穆清芷听见萧晏的疑问, 眼神一黯,垂下了眼眸。


    她轻声道:“我把它摘下来,让它陪伴着姨母。”长眠在无尽阴冷黑暗的地底。


    穆清芷说着, 下意识地想要抚上脖颈上的明珠,然而手指触碰到的却是白玉微冷的触感。


    姨母闭上眼睛的时候, 她握着姨母的手,也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更加的寒冷。


    萧晏凝望着穆清芷。


    只见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 萧晏心中怜惜, 情不自禁地伸手将穆清芷揽进怀中。


    坊市上热闹的吆喝叫卖声隐隐约约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了进来。


    日光照进清幽安静的厢房,金色的灰尘在光线里上下浮动。


    穆清芷的头枕在萧晏的肩头,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沅陵隶属辰州地界, 在先任辰州刺史祝公的治理下,瑶、苗等族与汉人和谐相处,常常有通婚之事。


    然而数十年过去,却再也见不到昔日祝相公在任时的景象。


    穆清芷站在庭院中央, 外祖父昔年置办的旧宅重新清理出来, 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陈年的腐朽之气。


    台阶左右各摆放着一个深青色水缸,表面泛着一层铜锈,有些年头了。


    穆清芷盯着水面浮着的飘萍, 想到姨母和娘亲小时候说不定会踩在凳子看水里的植物,不禁思绪渐深。


    过了好一会, 她听见脚步声, 萧晏从屋里走了出来。


    “进去吧。”


    穆清芷点头,拉住萧旻的衣袖,往向他原先中箭的地方:“伤口还疼不疼?”


    萧旻被她拉住, 旋即窝住她的手,微笑道:“不疼了。”


    穆清芷眼中仍旧担忧。


    就在此时,侍女领着一个人从院子外走进来。


    “娘子,医师找到了。”


    出门在外,穆清芷没有显露身份,只是让下人以“娘子”称呼她。


    数十年过去,旁人也只知道这座闲置多年的宅子终于有人住了,却不知道主人家是谁。


    穆清芷转头望去,不禁微微一愣。


    好巧不巧,侍女找来的医师竟然是彭漪。


    她与高慧君<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二人说要去辰州行医。


    辰州治下之大,所设郡县众多,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能够正好在沅陵碰上。


    彭漪也面露惊诧,万万没有想到这侍女口中“从外地来的主家”竟然就是穆清芷。


    “参见世子,参见世子妃。”


    穆清芷颔首,请彭漪进屋为萧晏诊脉。


    “世子身上的毒都已清了,我开一副药方,好生修养即可。”


    彭漪拿纸笔写下,交给一旁的侍女。


    穆清芷安心了不少,问道:“高夫人近日可好?”


    “家师一切都好,谢世子妃关心。”


    彭漪道高慧君近日专心搜寻研究瑶寨中的毒药,自己则找了一个医馆坐诊收些诊金。


    今日听说有户人家要找府医,出的聘金甚高,才特地过来看看。


    “瑶族……”穆清芷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不禁有些犹疑。


    她还记得当日奉雪宜就自称辰州人士。


    “我转念一想,也只有世子妃出手能这么大方了。”


    彭漪笑道,她说话素来招人喜欢。


    穆清芷从前觉得她略有些心机城府,但见过渡口上为了几文钱辛劳的雇夫,心中却有了别样的见地。


    高慧君不喜钻营,不慕名利,悬壶济世,免费为百姓看病抓药。


    但生计该如何操持,买药的钱该从哪里来,却是要一文钱一文钱地积攒。


    “日后有劳夫人了。”


    穆清芷说着,吩咐侍女拿出纸笔,写下契约,双方签字画押。


    “我稍后将聘金送到府上去。”


    及至午间,彭漪坐在医馆,却听见有人道有位娘子去你家里找你。


    回家一看,果然是穆清芷身边的侍女,她拿出聘金,交到彭漪的手中。


    “娘子,您是不是拿错了,比约定好的多了许多。”


    彭漪拿在手上,掂量起来便觉得重了多少。


    “这是我们娘子和郎君另外的心意,请夫人收下吧。”


    侍女笑道。


    彭漪一直将她送出门,才走回来。


    一进屋,就看见一个女孩从药柜后跑了出来,抱住她的腿。


    穿着淡粉衣裳,脖子上挂个一把长命锁,刻着“春芳并茂”四个小字。


    “娘,刚才的人是谁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彭漪手上的钱袋瞥去,止不住的好奇。


    “你就别打坏主意了。”


    彭漪没好气地道,她这个女儿是个财迷,从小就爱数钱。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调皮地道:“知道了。”


    “师公一直在楼上吗,下来吃过饭吗?”


    “没有,我把饭菜端上去的。”


    小女孩“噔噔噔”地跑到楼梯口边上,指着楼上说道:“有客人来找师公,一直在上面。”


    声音清脆,像是刚剥壳的菱角。


    彭漪正想询问,却突然听见叮当声轻轻响起,紧接着一道人影缓缓地走下楼梯。


    她穿着黑裙,身上佩戴着银镯银链,方才的声音便是她身上的银饰相互碰撞发出的。


    这样的装扮绝对不是汉人,一看便是五溪蛮族的女子。


    彭漪认出了这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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