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瓜果香炉,一把长命锁被急匆匆地搁在上面,露出刻着“长命百岁”字样的一面。
穆清芷见到这四个字,眼神一黯,联想到方才的梦。
这把长命锁是旭轮哥哥幼时所配戴的,她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形制。
得知姨母重病时,萧晏特地将这只锁给了她,请她转交给祝兰君,希望她在病中稍得慰藉。
“当时我还说这锁找不到了,原来是在萧世子那里。”
祝兰君顺着穆清芷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将锁拿起来,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祝兰君看了一会,一只手握住穆清芷的手,另外一手将锁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她咳了咳,“还给世子吧。”
穆清芷微感诧异。
祝兰君看着她,刚刚开口要说话就猛地俯下身咳嗽。
她的手捂住嘴唇,但是鲜红的血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穆清芷的裙摆上。
十分刺眼。
“来人,快找医师!”
穆清芷惊慌失措,是她第一次见到姨母咳血。
在之前,至少每一次她探望祝兰君,她都是虽然憔悴,但是精神尚好。
穆清芷以为,姨母的身体在渐渐好转了。
“不必了。”
祝兰君拉住穆清芷的手,朝着她摇了摇头。
“我心里有数。”
泪珠在穆清芷的眼眶里滚来滚去,但她拼命地不让它落下。
她不想再让姨母为她担心了。
祝兰君靠在穆清芷的肩上,双眼微微阖上,神情疲倦。
突然,耳畔有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回到长安,暂住的这些时日还习惯吗?”
穆清芷转眸注视着姨母的侧脸,回答道:“长安没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样。”
“那就好。”
祝兰君又问道:“那是幽州好,还是长安好?”
“都很好啊。”
幽州有萧晏在,幽州的风土人情豪放热情。
长安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而且还有姨母在,还有……
穆清芷流畅的思绪突然凝滞了一瞬,就此打住,没有再想下去。
“都很好。”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强调地道。
祝兰君扯出一抹笑容,摸了摸穆清芷的脸颊。
“那就回幽州去吧。”
她轻轻地道。
穆清芷凝望着姨母的眼睛。
那一双看着她呀呀学语,看着她蹒跚学步,看着她哭,看着她笑,永远对她饱含怜爱之情的眼睛。
最终都是面前这一双带着皱纹,显露疲态的眼睛。
此时此刻,这目光击穿了她所有飘忽的念头。
穆清芷轻轻地点头,答应道:“好。”
祝兰君见状,心中也有了决断。
她要亲自斩断萧旻对沅沅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二人又说了一些小话。
突然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女走了进来,说道:“启禀娘娘,圣驾正在向长门宫而来,请您接驾。”
穆清芷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姨母,惊诧圣人为什么会来。
这件事却在祝兰君的意料之中。
她低声咳了咳,摸了摸穆清芷的脑袋,柔声道:“你先回去吧。”避开圣人。
穆清芷点头,起身离开了。
祝兰君静静地坐了一会,开口吩咐侍女:“给我梳妆吧。”
她的容貌受了病痛的折磨,早已不复从前的美丽,即便敷上厚厚的粉装饰,也掩盖不住疲惫。
祝兰君对着镜中的人,心中却也没有什么喜悲。
她叹息一声,说道:“把药拿来吧。”
宫廷中有秘药,可以透支生机,让病中的人恢复容貌。
圣人步入长门宫,先是嗅到了一股冷香,与殿内清冷寂静的气氛颇为映衬。
然后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妾祝氏,拜见圣人。圣人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无比的熟悉。
圣人顺势望去,映入眼帘的不是祝兰君的脸,而是一道绣着兰花的屏风。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你怎么不出来见朕?”
圣人有些不满,抬脚就要往屏风后走,却被祝兰君叫住了。
“圣人且慢。”
祝兰君的语气虚弱,宛若风中飘零的柳絮,“妾久病以致容色憔悴,不敢见君。”
闻言,圣人负手在屏风边上站定,语气渐转柔和。
“你我夫妻多年,何必在乎这些。”
祝兰君坐在屏风后,无声地笑了笑。
她道:“女为悦己者容,请陛下成全妾身,不想在您心中留下病容。”
见她心意坚决,圣人没有再劝,而是在屏风前的桌案后坐下。
二人中间只隔着一座屏风,相互可以看见淡淡的影子。
殿内安静了一会。
圣人的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咳,主动开口:“见到世子妃了吗?”
“见过了,多谢陛下开恩。”
祝兰君道:“陛下宽宏大量,成全我们二人相见,妾感激涕零。”
“那就好。”
“沅沅从小就让我很操心,从她的婚事,到巫蛊的罪名,如果不是陛下圣明……”
祝兰君没有说完,但是未尽之意却很明显。
圣人心中颇为受用,但脸上却淡然。
他道:“儿女婚事,朕也乐意成全一对有情人。
至于巫蛊的事情本来就是莫须有,是薛家弄出来的阴谋,朕早就将薛家抄斩了。”
提起薛家,圣人的语气突然不那么足了。
当年昭明太子坠马一事,当日的侍卫下人全部受了株连。
偏偏罪魁祸首薛淑妃没有得到严惩。
一是罪证不全,二是背后的薛家。
因为这件事,他与兰君屡次发生争吵,旭轮死后夫妻几乎形同陌路。
后来薛淑妃宫中挖出诅咒天子的巫蛊娃娃,他震怒之下赐死了这贱婢。
而薛家也已经尽数抄斩。
但是在兰君面前他还是心中发虚,深感有所亏欠。
“陛下,妾幽闭长门以来,时时反省,终于明白一时鬼迷心窍,酿成了大错。”
祝兰君语气愧疚,仿佛真的幡然醒悟。
“兰儿,你……”
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祝兰君的声音隐隐约约哽咽起来。
她道:“妾身失了旭轮,肝肠寸断,恨不得追随而去,一时冲动竟然向奉氏投毒……妾、妾知错了……”
屏风上的影子晃动起来,似乎是她在哭泣。
“妾身以为无人发觉,以为有了太子就会好起来。
可是后来每一次宫中嫔妃有孕,妾身都会想起我们的旭轮,他要是还活着还有多大了,他也该娶妻了……”
“每一次戕害妃嫔,妾身都心存侥幸,以为会向当年毒害奉氏一样顺利,所以、所以……”
祝兰君说着说着,声泪俱下,言语中流露出无尽的悔恨。
圣人乍然听见祝兰君的心路历程,顿时痛心疾首,指着屏风叫道:“兰儿,你好糊涂!”
“你以为你毒杀奉氏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吗?”
圣人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奉氏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自己震惊的心情还历历在目。
“当时她就亲口告诉了朕,你命人投毒的事情,朕亲自派御医验过了。”
祝兰君哭声一顿,惊讶地道:“当、当真……”
“千真万确。”圣人沉声说道,“朕为了你的名声,和奉氏说已经让御医处理掉毒了,让她先不要声张。”
后面的事情也都知道了。
旭轮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怎么活着才是更应该思考的问题。
兰儿生育旭轮时落下了毛病,朕百年之后,她要如何自处。
收养一个丧母的皇子,顺理成章,又能让皇子感谢皇后的恩情。
祝兰君颤声道:“所以我买通的那个御医……”
“也是朕授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81 他是个笑话
“砰!”
屏风后发出一道巨大的响声, 果盘从桌上跌落,蓦地四分五裂。
瓷片破空飞来,屏风上淡淡开放的兰花登时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圣人心中一惊, 猛地站起身,快步转到屏风后。
只见鲜红的石榴籽洒落满地, 还有一粒滚到了他的脚边,与祝兰君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相映。
祝兰君伏在桌案上,双眼微闭, 奄奄一息。
“兰儿, 你怎么了?”
圣人连忙将她扶起,焦急地唤道。
祝兰君倚在圣人的怀中, 双眉如黛, 瞳若点漆, 丝毫没有病中的憔悴,容颜昳丽,光彩照人。
肌肤白皙,近看宛若美玉莹光, 又似明珠生晕。
圣人抱着她, 双手颤抖,不停地为她擦拭唇边涌出的鲜血,明黄的龙袍沾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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