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兰君的唇边溢出鲜血。
……
“施主,小心脚下。”
穆清芷抬脚迈过罔极寺的正殿,在佛前跪了下来,闭上眼睛,虔诚地拜了三拜。
明日就是旭轮哥哥的忌日了。
若他在天之灵,保佑姨母早日好转吧。
穆清芷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上完香,穆清芷由僧人引领向报慈殿走去。
一进殿内,她就闻到一股悠悠的檀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数位僧人盘坐在左右两侧,捻动佛珠,低低地诵着《金刚经》。
梵音回荡在宫殿上方,穆清芷在这沉重的静默中又跪了下来。
她向着供奉着母亲的长明灯拜了三拜,又亲口念了三遍《金刚经》,这才站起身走到大殿另一侧。
石台上也设有一盏长明灯,与祝湘君的莲花状长明灯规格形制迥异。
底部是一只跪地的羊羔,呈现托举的情状。
穆清芷祭拜过后,抬起头来,瞧见灯里的光芒有些飘摇不定,里头的灯芯歪了一点。
她吩咐侍女取来剪刀,想要剪短一截灯芯。
就当穆清芷缓缓地低头靠过去,底座上镌刻的一行小字渐渐清晰,却突然听见有僧人快步走来。
“太子殿下来了。”
那话音刚落,长廊上便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人走的好快,顷刻间便到了报慈殿殿门口。
穆清芷急忙转身,只见萧旻面色冷凝,抬脚正要迈过门槛,仿佛来者不善。
“等一下。”
穆清芷急忙上前拦住他,“这里面有我娘亲的长明灯,我在为她祈福,你不能进去打扰我娘亲的清净。”
萧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穆清芷焦急担忧的脸上,神情终于微微一变。
他缓缓地道:“我并无此意。”
但他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是来祭拜的。
穆清芷寸步不让,强硬地道:“那你快出去吧。”
萧旻没有动,他仍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穆清芷的脸不放。
穆清芷等了一会,见状便要动手推他。
然而萧旻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穆清芷。
他沉声道:“我也是来给我母亲祈福的。”
说罢,猛地松开穆清芷的手,向里面闯了进去。
“都给我退下!”
殿内的僧人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只留下穆清芷和萧旻两个人。
穆清芷听见他这一声隐含着怒气的话,心中慌乱。
虽然不明白萧旻为什么突然如此动怒,但是担心他盛怒之下,对母亲的长明灯做出什么不敬的事。
如果他真的、真的要这么做了,我……我就算死也不许他这么侮辱我娘亲。
穆清芷咬牙,在心中暗暗发誓,握紧手中的剪刀连忙追了进去。
却见到萧旻立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面正对着那一盏羔羊跪地状的长明灯。
穆清芷脚步一顿,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这儿还有一盏长明灯?
报慈殿明面上只供奉了一盏长明灯,便是祝皇后亲口吩咐为姐姐祝湘君祈福的。
穆清芷心中稍定,轻轻地走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向萧旻看去,只见他的神情平静,但长明灯飘忽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仿佛是在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穆清芷心中升起一丝怜惜,将手中的剪刀递给萧旻,指了指那盏长明灯。
萧旻定定地望着穆清芷,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乌黑深邃的凤眼之中,宛若有浓云翻滚,拼命地忍耐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收回目光,走到那盏灯前。
工匠的手艺高超,将小羊跪地时脸上孺慕的神情也雕刻得淋漓尽致。
萧旻低头,那刻在灯座上的铭文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佛光接引,照破九幽。愿奉德妃超脱苦海,往生净土。”
落款没有时间姓名,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萧旻的手一抖,剪断灯芯。
作者有话说:
长明灯见第二十九章
第78章 78 极致的静默
穆清芷站在一旁, 心中惊讶又奇怪,一双明亮的杏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
只见萧旻久久地伫立在灯前,凤眼狭长, 闪烁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作为皇室嫔妃,奉德妃的灵位摆放着皇家宗庙之中, 享受萧氏子孙的香火供奉,无需这一盏私人供奉的长明灯。
可偏偏是这一盏灯……让他不得不在乎。
似乎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萧旻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穆清芷脸上的神色被他一览无余, 没有一点矫饰的成分,宛若清澈见底的溪水, 眼瞳黑白分明。
她从来没有任何的改变。
萧旻凝望着她, 内心仿佛被这股溪水洗涤得一干二净。
从方才起就不断涌动在脑海中的阴暗的念头, 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穆清芷对此一无所知,却敏锐地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穆清芷的目光从萧旻的脸上移到那盏长明灯上,轻声问道。
萧旻无缘无故地出现, 让人猝不及防。
穆清芷的眼睛眨动, 乌黑的睫毛像一把浓密的团扇,眼睛又像扑闪的星星,让人想要伸手将星辰揽进怀中。
萧旻微微一笑, 不言不语,掠过穆清芷的身侧, 朝着大殿的另一侧走去。
二人的衣袖轻轻相接, 萧旻身上那股浓郁的熏香扑入鼻中。
虽然不是第一次纹,但是穆清芷还是不习惯这种香气。
她还是习惯萧旻熏从前惯用的瑞龙脑香。
然而这馥郁的香气里,却隐隐约约有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气味, 但是让穆清芷从心里感到不适。
她搜寻着气味的来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旻的右臂。
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右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萧旻在祝湘君的长明灯前站定,撩起衣袍,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身姿笔挺。
穆清芷愣在原地。
等到萧旻跪拜完毕,穆清芷才错愕地开口:“你没必要这样。”
这是她的娘亲,和萧旻没有什么关系。
他拜不拜也没什么关系。
萧旻站起身来,听见穆清芷的话,面露苦笑。
他竟然能猜到沅沅心里所想:她一定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做。
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意识回过来的时候,就跪在了地上。
就当是……因为她是沅沅的母亲吧。
萧旻垂下眼眸,口中却道:“你为我母亲设灯,我祭拜令慈一番,天经地义。”
听见萧旻的说辞,穆清芷心中一窘:其实她设这盏长明灯,内心也不单单是想要为奉德妃积德。
她当时只是想做一点事,稍微弥补一二,也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即便姨母做的事情,永远也无法补救。
萧旻看着穆清芷复杂又愧疚的神色,心如刀割,不知是为谁。
从前祝兰君安居皇后宝座,他心中尽是仇恨,再也容不下任何的人或事。
虽然不至于迁怒穆清芷,但也绝不肯为她妥协让步,就此放过祝兰君。
如今大仇得报,他心中本来应该畅快,却找不到一丁点愉悦之情。
到底是为什么?
萧旻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瞬之间千万个念头转过心头,让他无法自持。
祝兰君说自己占了昭明太子的位置,他心中想的却是:没有昭明太子的死,他和沅沅就没有这一世的缘分。
沅沅说八岁初见他,但他却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沅沅了。
第一眼就是她纯真的笑。
从此以后,他记在心上很多年。
即便那时候的她根本不会记得,见过他。
萧旻双眼望着穆清芷,说道:“明日是昭明太子的忌辰,你与我一起进太子陵祭拜。”
穆清芷的脸上流露出惊讶。
……
七月初五是一个极好的日子,惠风和畅,蔚蓝纯净的天空,挂着一轮明亮的旭日。
极为符合沉眠在这座皇陵之下的主人之名。
萧旸,旭轮,每一个名字不都是指向那轮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吗?
连追封的谥号也无比的光辉耀眼。
可惜太阳终究会落下。
萧旻微微眯起眼,不去看这刺眼的阳光,匆匆地走入陵园的御道上,穆清芷落后他一步。
御道左右草木葳蕤,遍植松柏,长势喜人,数十年的光阴早已让树木成荫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得密不透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穆清芷一踏入陵园,便觉得十分清幽。
额头上刚才被太阳热出来的汗珠也一点点地消失。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太子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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