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穆清芷静静瞧着星辰一点点在夜空中挪动,脑海之中, 情不自禁地浮现了这首诗句。


    她先是一愣, 随后若有所思地喃喃出声。


    眼见没有半分睡意,穆清芷索性起床穿衣,推门出去四处闲逛。


    她熟悉东宫的地形格局, 不想被巡逻的侍卫撞见,因此刻意往后边的苑林里走。


    这里的果树花树数不胜数,都长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倘若有人混在其中,身影隐匿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


    此时月光如水银泄底,虽然没有灯笼照明,但足以看清脚底下的道路。


    穆清芷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揪一朵路边的野花,时而踢地上的小石子来玩。


    “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小石子咕噜咕噜地顺着山丘滚下去,穆清芷也跟了上去。


    小石子滚进草地里,浓密的花草挡住了穆清芷的视野。


    她找了一会,抬起头来。


    她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石榴林前。


    每一株石榴树都像是记忆中的样子,静静地枯荣,静静地结果。


    不管有没有人来,不管当年在林中玩耍、摘果实吃的孩子会不会再来。


    它就静静地生长在这里。


    穆清芷怔然地看着这片石榴林,少年时嬉戏打闹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个时候,她总喜欢来这里玩耍,还要摘树上的石榴吃,却总是嫌弃剥开脏手。


    每一次都是萧旻主动剥石榴给她吃。


    有几次,她吃不完还特意带回立政殿给姨母吃。


    姨母也是很喜欢吃石榴的。


    穆清芷看着挂在树梢上沉甸甸的石榴,心绪万千,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摘下一个果实。


    从小到大,她亲自剥石榴还是头一回。


    穆清芷用力一掰,饱满的果实从中炸裂开,几粒鲜红的石榴籽飚了出来,差点打中她的脸颊。


    穆清芷吓了一跳,手上一用力,汁水溅出,带来粘腻的触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穆清芷有点不高兴了,但是和一个果子较劲又没什么意思。


    更何况手都脏了,现在不吃了岂不是半途而废,还不如开开心心地吃。


    穆清芷在心中劝慰自己,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郁闷,汁水黏在手上让她恨不得立刻去找个地方洗手。


    忽然寂静的夜里传来响动,像是有人踩过柔软的草地。


    穆清芷抬起头,只见有人提着灯笼缓缓地走了过来。


    那一点光亮出现在黑夜里,晃得刺眼,穆清芷立刻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穆清芷这才看清来人。


    萧旻从幽幽的月光里向她步来。


    灯笼里散发出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骨鼻梁照得高挺深邃。


    好似一把将出未出的龙泉剑,又似一块无瑕的和氏璧。


    穆清芷愣在原地,没有想到会是萧旻。


    她以为是巡逻的侍卫。


    萧旻在穆清芷的几丈外停了下来,一双凤眼凝视着她,天生便携着一段风流韵致,含情脉脉。


    两个人对视一眼,萧旻的视线顺势落到了穆清芷的手上,他眨了眨眼睛。


    穆清芷正想解释,却听见他淡淡地开口:“我来剥。”一只手伸了出来。


    穆清芷一愣,可看着萧旻平常的反应,便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将手中的石榴递了出去。


    萧旻放下灯笼,一手拿着石榴,一手剥籽,穆清芷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候。


    一种无声的氛围在二人之间默默流动。


    放在以前,穆清芷肯定围着萧旻转来转去,像小鸟一样“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叫个不停。


    萧旻就会剥一粒红彤彤的仿佛红宝石的石榴籽喂到她的嘴边。


    一粒一粒地喂,一个石榴就能消磨一个下午的时光。


    如今时过境迁,她们都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无所顾忌了。


    穆清芷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条手帕,让萧旻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到手帕上。


    萧旻从善如流。


    他的动作很快,细长的手指翩飞。


    晶莹的汁水沾在他的指尖,活色生香。


    等到石榴籽堆成一座小山,穆清芷将手帕的四角打个结,好像一个鼓鼓的小香囊,不过里面装的不是香料。


    穆清芷收好手帕,感觉到一股困意袭来,夜深了。


    她抬头看萧旻,开口道:“多谢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萧旻叫住了穆清芷,“从那走吧。”


    他提起灯笼,在前面为穆清芷引路。


    穆清芷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突然,萧旻停下了脚步。


    穆清芷也跟着停下,顺势抬起了头。


    郁郁葱葱的假山流水映入眼帘,从主干的水流引了细流注入石台里的水池。


    盥台的表面有工匠细心雕刻莲花的模样,古朴大气。


    万籁俱寂的夜里,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宛若珠玉落盘。


    池中的清水无时无刻不在荡起涟漪。


    “手。”


    萧旻拿起搁在池边的水瓢,示意她将双手伸到水池上方。


    穆清芷这才反应过来。


    她的双手刚才沾到石榴的汁水,一直感觉黏黏的不舒服,但忍耐了一会就忘记了。


    现在被萧旻提起,方才粘腻不适的感觉重新出现。


    她顿时双手伸出,每一个手指都不想碰到另外一根手指,相互嫌弃。


    萧旻时刻关注她的神色,将一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将注满了清水的木瓢在半空中倾倒。


    清水柔柔地流进穆清芷的双手,带走手上的脏污。


    穆清芷甩了甩手,清凉的水珠从指尖飞出。


    手上的不适感消失了,心里的不适也消失了,说不出的舒畅开心。


    穆清芷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忍不住翘起嘴角。


    她很开心。


    这么寻常的事情就能让沅沅这么开心,像孩子一样。


    萧旻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也像泉水一样涌出源源不断的喜悦。


    他很少很少感受到这么纯粹的欢喜。


    而所有这样纯粹的欢喜,都来自于她。


    和她相比,世上给他所有的苦难都不值一提了。


    如果死后真的有六道轮回,他就算是坠入畜生道、地狱道又如何。


    萧旻淡淡地想了四个字:甘之如饴。


    然后看着眼前之人,萧旻的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柔情。


    他想:沅沅一定是灵山的清净莲花转世,否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她来人间修行,劫数尽了,也就功德圆满了。


    穆清芷完全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


    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跳起来,大声地说我才不爱听什么佛经念念叨叨呢。


    太假了。


    都是骗人的。


    可是她不知道。


    于是对着萧旻平静的神色,仿佛是随手而为之的举动,穆清芷内心如同山呼海啸的情感猛地一静。


    只剩下最初也最不需要掩饰的欢喜。


    翌日穆清芷醒过来的时候,如果不是怀里裹满石榴籽的手帕,她几乎会以为是一场梦。


    还没有等她仔细回想昨晚的经过,就急匆匆地梳妆好,向着长门宫出发了。


    萧旻也随行其中。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独自在前头骑马。


    清亮的晨光落在他的身上,还带着寒气的山风迎面吹来。


    他的长发用白玉冠整齐地束起,没有一丝碎发散落,面如冠玉,凛然不可侵犯。


    偏偏他的腰上围着一条朱红的丝绦,配着雪白的衣衫,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后背的肌肉若隐若现。


    穆清芷掀开车帘,向他看了一眼,又匆匆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心神不定。


    东宫到长门宫要花近一个时辰,穆清芷始终没有下马车,早膳是由侍女端上马车吃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穆清芷坐在里面,背靠墙壁,即便如此还是不免身形微晃。


    随着距离长门宫愈来愈近,穆清芷低下头,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彰显出她紧张的内心。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姨母了。


    姨母怎么样了?


    她的病是好转了,还是变得更严重了?


    直到见到姨母的那一刻,穆清芷还是不敢置信。


    “沅沅。”


    姨母倒在病床上,病骨支离,一点也不像穆清芷记忆里光彩照人的样子。


    但是她呼唤自己的语气神情,却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穆清芷再也忍耐不住,扑进祝兰君的怀抱:“娘!”眼泪簌簌而落。


    祝兰君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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