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有一件事,要特意交给你。”萧旻缓步走下台阶,亲手将下属扶起,“孤记得你是奚族人,对不对?”


    下属顺着萧旻的动作连忙站起,激动得浑身发抖,忙不迭地说:“殿下英明,正是如此。”


    奚族居于两国边境,不曾归附大燕,而不亲近突厥。


    但近年来,多有部落子弟入朝为官,陆续汉化。


    萧旻微微一笑,低声吩咐了几句,下属立刻眼放精光,伏地而拜:“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待到厅内空无一人,萧旻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拂过密报上关于顺州的字句,眉头深锁。


    他唯一担忧就是沅沅了。


    倘若沅沅安然留在幽州那也无碍,若是……


    萧旻按住眉心,双眼闭上,俊美的脸上微微流露出忧心之色,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憔悴黯然之感。


    萧旻召来亲卫,果断地道:“你即刻带人去幽州,若是见到穆娘子,立刻将她带回孤身边。”


    亲卫跪在地上,短暂的惊讶过后,立刻领命。


    萧旻走到大厅,廊下挂着一只鸟笼,一只五彩鹦鹉站在木架上,应该是受过训练,一见到萧旻就叫道:“殿下千秋,殿下千秋。”


    鹦鹉学舌,不知疲倦地叫唤,让人心烦。


    萧旻历来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动物,倒是沅沅有段时间很喜欢,还养过一只来玩。


    此时他心乱如麻,看到这只鹦鹉却突然想起了这件小事,于是没有叫人拿走,反而伸手逗了逗它。


    “殿下安康,殿下长乐无极……”鹦鹉在笼子里飞来飞去,叫得更欢了。


    萧旻逗了一会,倍感无趣:还是沅沅养的那只鹦鹉聪明,那只鹦鹉天天在立政殿闹腾,一边飞一边叫“沅沅喜欢太子哥哥”,连语气也学得那么惟妙惟肖。


    沅沅就一边追,一边着急地喊“不许叫了,不许叫了!”结果一不留神,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现在想起来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方才的烦躁焦灼顷刻间化为乌有,年少时的旖旎柔情登时涌上心头,萧旻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来,暂时抛下了眼前的千头万绪。


    沅沅……沅沅……


    萧旻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甚至不敢念出声来。


    即便如此,心中的柔情爱意不但没有减轻分毫,反而愈来愈多,心中又愧又爱,既痛苦又微感甜蜜。


    ……


    “真的要去?想好了?”


    穆清芷低着头,为萧晏系好外袍的腰带,又拿起桌上放着的盔甲,从腹部开始穿戴。


    因为萧晏身体的缘故,从前出征这些事情都是萧晏自己穿戴整齐。


    但今天,穆清芷却说她来。


    萧晏伸开双臂,沉默地点点头。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穆清芷蹲下来,开始垂挂腿部的盔甲,仿佛随口一问。


    萧晏看着穆清芷头顶的发旋,忽然沉默了,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会又是像上次一样,让我留下吧。”穆清芷一边忙碌一边打趣道,语气轻快,头却始终没抬起来。


    “沅沅,幽州城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幽州不失,突厥人便不能长驱直入。你留在幽州,母亲也需要你的协助。”


    穆清芷没有立刻回答,一点晶莹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一闪而过,亮晶晶的像珍珠。


    萧晏眨了眨眼,它便立刻消失不见。


    穆清芷的语气依旧轻快,抬起头朝着萧晏一笑:“照你说的,幽州这么重要,那你也留在幽州,一起守城。”眼眶微微发红。


    萧晏可以肯定刚才那个瞬间不是她的错觉了。


    她把穆清芷拉进怀里,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只要顺州不破,突厥主力不能汇合,幽州之危便迎刃而解了。”


    “可是顺州只是一座小城,根本经不起三万人的围攻,你去就是送死!”穆清芷高声叫道。


    幽州主要的兵力不能出动,要留下守城。


    再加上萧曙之前带走的、援助平州的士兵,满打满算萧晏这次带的军队只有五千之数。


    五千对三万,胜败一目了然。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穆清芷拼命忍着才不让它掉下来。


    萧晏闻言,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赢不了!”目空一切。


    “未战先怯,不是将军所为。”萧晏笑完之后,收起笑意,一脸严肃地看着穆清芷。


    “沅沅,放在军营里,你刚才说这话可是要斩立决的。”


    “那你斩了我吧。”穆清芷气道。


    “我不。”萧晏又将穆清芷紧紧抱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额头,缓缓说道:“我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如果你真的违反军规,我一定代你受过。当然……”


    “……你也不会这么违反军规。”


    萧晏轻轻地在穆清芷的发旋落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穆清芷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她伏在萧晏肩头,哽咽地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只能什么也做不了地等着你回来了。我不想让自己陷入无止无休的恐惧里,唯一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那种痛苦的经历,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我想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


    她说这话时,仰起头,倔强地让眼泪憋了回去,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可以安抚顺州城内的民众,收留流离失所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可以带领后方的人一起照顾伤兵、缝制鞋袜护腕。


    总之我不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天天在家求神佛保佑你,根本没有用。”


    穆清芷说着说着,反而平静了下来。


    萧晏凝眸望着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然而愈是这样,她心里愈是不敢答应穆清芷。


    此去顺州,她心中早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是穆清芷不行。


    战事一旦开始,刀剑无眼,自己没有万全的把握护她无忧。


    而且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沅沅她真的会愿意在侍卫的护送下弃城而走吗?


    萧晏脸色变来变去,迟迟不肯答应。


    穆清芷也倔强地望着她,非要她答应自己不可!


    她自小喜欢用眼泪逼迫旁人应允自己,可偏偏这次,一滴眼泪也不肯流。


    燕王妃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安静得过分的画面。


    “你们在做什么?”两个人直愣愣地站着。


    燕王妃迈过门槛,微微皱眉问道。


    二人同时转过头去,穆清芷叫了一声道:“母亲,你快帮我说服他。”


    问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燕王妃没着急处理这事情,反而是先为萧晏穿盔甲。


    “母亲……”萧晏急忙抬手,想要制止,但却被燕王妃轻轻地睨了一眼,收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为萧晏穿戴盔甲,片刻之后便穿戴整齐了。


    燕王妃让萧晏出去,自己和穆清芷留在屋里。


    “非去不可吗?”


    燕王妃淡淡地道,神情与平常无异,仿佛出征的人不是她的亲子。


    今早她出城操练士兵不在府中,否则燕王召集议事的时候,她肯定有一席之地,说不定还能劝导一二。


    穆清芷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你的母亲,我一定把你打晕关在房间里,一步也不准出门。”


    燕王妃开口,自嘲地道:“可我是晏儿的母亲。”


    “方才出去前晏儿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是私心里,我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在他困难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陪伴她、保护她。”


    “从小到大,因为晏儿的身体,我不许他和年纪相仿的郎君玩得太近,她也不能和女郎一块玩。


    为了我的一己之私,让晏儿受了很多苦。”


    穆清芷安静听着,突然插口道:“可是萧晏不觉得辛苦,她说过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每次看到百姓感激信任的目光话语,看到他们安居乐业,不受突厥人的肆虐,任何的辛苦都不值一提,只有满足了。


    “是吗?”


    燕王妃一愣,低声道:“那就好。”


    穆清芷说道:“我刚来幽州王妃耐心地照顾我,帮助我适应幽州的环境,我一直记在心里。”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本来就是常理。您说自己有私心,可还是直接说了出来,其实就没有私心了。”


    “萧晏对我很好,在我难过得要死的时候陪伴我,所以我也愿意对她好,所以在这个危险的时候陪着她。”


    穆清芷握起燕王妃的手,感受她之间微微冰凉的温度。


    “而且,如果您真像口中所说的一样。那您明明也可以用萧晏重伤的理由,把他关在王府里不许他上战场,没人会强迫一个病人的。


    可是您没有,您一回来就过来了吧。”


    穆清芷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一阵柔和的春风。


    “所以我会照顾好萧晏的,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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