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芷解下外衣,和萧晏并肩躺着,转头看着停在橱柜上的决云,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它便飞了过来。


    穆清芷掀开被窝的一角,将刚写好的信递到它的嘴边,不等穆清芷开口吩咐,决云便主动衔住。


    “去吧去吧,把信交给你主人。”穆清芷道。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穆清芷转过身,和萧晏脸朝着脸,两个人挨得很近,穆清芷能看清萧晏的每一根眉毛,根根分明的眉毛。


    “因为决云小时候是我养的,我经常喂它吃肉……”


    穆清芷想起刚刚见到决云的时候,它还是一只雏鹰,连翅膀上的羽毛都没有长齐,忍不住扑哧一笑。


    一件趣事浮现,连带着脑海之中许许多多欢快的事情涌了上来,一股脑地说给萧晏听。


    萧晏认真听着,不时还被穆清芷声情并茂的讲话逗笑。


    穆清芷一开始说的是和决云的趣事,后来便说到了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滔滔不绝。


    “我的手干干净净的,一点石榴汁都没有沾上,倒是他……”


    说着说着,穆清芷渐渐困了,说话声愈来愈低,嘟嘟囔囔地道。


    “后来怎么样了?”


    萧晏顺着穆清芷的话往下说,却没等来回应。


    室内的烛台已经熄灭,在漆黑中萧晏隐隐约约地看见身旁人的脸,她已经困得闭上眼了。


    萧晏轻轻一笑,捏了捏穆清芷的脸颊,手感柔软,像云朵一样。


    “沅沅,我们现在分开,对你是不是更好?”


    穆清芷没有回答,萧晏也并不准备让她回答,正打算躺下,却冷不丁地听见一道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想?”


    穆清芷睁着又黑又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萧晏,语气满是不解:“为什么要分开,我们是夫妻啊。”


    萧晏怔住,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听见这句无心之举,一时竟然没有回答。


    见状,穆清芷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会觉得分开会更好?”


    “是有人说了什么吗?”


    穆清芷眼里升腾起警觉,下一刻萧晏就道:“没有,没有人。”只有你。


    萧晏接着道:“我们不是真的夫妻。”躺在穆清芷身边的人,是个女人,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穆清芷听出了萧晏的未尽之意,她干脆坐了起来,认真地说道:“那又怎样,我又不在乎。”她不在乎这些的。


    萧晏当然知道,可是她不能不在乎。


    她希望她幸福。


    萧晏感觉到精力正在缓慢地从他的身躯里流失,即便拼尽全力去挽留,最终还是十指空空。


    所以在她即便日薄西山的生命里,她希望沅沅离开了他,依旧能够安稳的生活,高兴的生活。


    而不是在她离开之后为她守寡,再也不能露出笑颜。


    但她却不能直说,因为知道了之后沅沅绝对绝对不会离开。


    萧晏沉默了一会,慎重地道:“因为我是个世俗意义上的‘男人’。等到三年,甚至要不了三年之后,我们迟迟没有子嗣,所有人都会催促你、逼迫你,要你喝你最讨厌的中药来调理身体。除此之外,你还会被骂‘妒妇’,被所有人明里暗里地指指点点,因为你不允许你的丈夫纳妾。”


    “即便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你也只能忍受着。”


    穆清芷听着萧晏的话,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转为惊讶错愕,等他刚刚说完,便打算开口辩驳。


    “不要说你不在乎,不要说你可以接受。”萧晏抢先道,堵住了穆清芷的话头。


    萧晏放缓语气,说道:“我在乎,我不可以接受。”语调近乎悲伤,一种生平未见的爱惜。


    她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难过、怜惜、愧疚……穆清芷怔怔地看着萧晏的眼睛,方才冒出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谁都没有说话。


    萧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肩头。


    他柔声说道:“回长安吧,你正好可以和太子一起回去。”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


    穆清芷恍惚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似乎捕捉到真相,但始终模糊,无法窥见它的一角。


    穆清芷只能用深深的沉默来回答。


    萧晏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凉意,她默默地将穆清芷抱得更紧,想要将生命最后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


    幽州下了一场早早的春雨,官道上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味,规整的行道柳悄悄地染上绿意,刮了数月的朔风转为春风,愈渐柔和。


    穆清芷的心仿佛还封存在冬天。


    大雄宝殿庄严肃穆,佛座两边布衣僧人盘地而坐,低声唱名。


    在如斯梵音下,穆清芷高举着三柱香,对着面前拈花微笑的佛像拜倒下来,反复三次。


    今日正好碰上什么祈福活动,寺庙里有许多达官贵人前来烧香,众多香客来来往往,衣香云鬓,珠围翠绕。


    穆清芷跨出殿门的时候,正好瞧见女孩儿挽着娘亲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话,不由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身穿红裳,颈佩璎珞,脸上尽是欢乐。


    她的旁边跟着两个郎君,其中一个活泼一点,和她有说有笑地讲话,举止亲密。


    另一个则寡言一些,只有那女孩看向他,他才开口说几句。


    穆清芷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与她们擦身而过。


    等到下午,穆清芷去后山挂经幡祈福,走得累了,便到一处凉亭歇脚。


    “这个亭子清凉,又没什么人来,有些野趣。”


    侍女拿手帕为穆清芷擦拭完额头的汗,打量了亭子四周,笑道。


    穆清芷向周围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地势的问题,四周树木成荫,长势比别处更加喜人。


    过了一会,穆清芷让侍女继续坐着歇息,自己则精力满满地到处闲逛乱窜。


    往常有侍女跟随,人数众多只能走宽阔平坦的大道,此时独自一人,穆清芷专门挑偏僻崎岖的小道行走,人越少她越开心。


    穆清芷方向感极好,从来不会迷路,也十分擅长观察地形。


    她还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每次都是她赢,谁也找不着。有一回,她躲在假山里的一个山洞里不小心睡了过去,还是萧旻找到她的。


    等她出来的时候,宫里已经闹翻天了,姨母都快急死了。


    想到这些事,穆清芷忍俊不禁,踏过石桥,在假山的阴凉面坐下。


    她环顾四周的景致,幽州连石头都和长安不一样。


    想得入神,直到有交谈声愈来愈近,穆清芷才回过神来。


    一对年龄相仿的女郎一边聊天,一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些耳熟,穆清芷回想了一下,是今早在正殿前碰到的那个红衣小娘子。


    她们有说有笑,谈话内容与穆清芷未出阁前一模一样。


    穆清芷正要抬脚离开,却突然听见原本高高兴兴的红衣小娘子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宝珠,你为什么突然叹气?”另一个女郎问道。


    那叫“宝珠”的小娘子又叹了一声,发愁地道:“我娘昨天问我,喜不喜欢二表哥?”


    穆清芷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她眼下出去,让那小娘子知道自己的心事被陌生人撞破,岂不是窘迫,只好讷讷地站在原地。


    “你不喜欢二表哥吗?”


    穆清芷也在心里想,宝珠肯定不喜欢这个二表哥。如果她真的喜欢二表哥的话,就算不好意思,但在自己娘亲面前肯定会表现出来。


    当时姨母问她,真的那么喜欢……


    穆清芷的心绪陡然一顿,连忙转过念头:她猜今早那个寡言少语的郎君就是两个女郎口中的“二表哥”。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和二表哥一块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总是有很多新奇的点子。不像和大表哥不爱讲话。在一起时大表哥总是听我说话,总是忙着自己的事情,我只能在旁边和侍女们玩,太无聊了。”


    穆清芷闻言,心中想到按照宝珠说的,和他呆在一起真是没意思,要是真的嫁给这位表哥,日后岂不是要郁闷死了。


    “那不是很好吗?你和二表哥志趣相投,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你嫁过去不会有人为难你。”


    “可是……”宝珠犹豫了一下,伸手揪了一片树叶拿在手上转。


    吞吞吐吐了半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清芷暗暗心急,究竟可是什么呢?


    似乎感应到穆清芷的催促,另一个女郎也叹了一口气:“可是二表哥家世为人再好,我也只把他看作玩伴,并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大表哥啊。”最后一句话意蕴深长。


    穆清芷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把两个郎君弄反了。


    那个活泼跳脱的郎君才是她们口中的二表哥。


    自己方才猜错了。


    “你怎么知道!”宝珠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和旁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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