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跨进院门, 瞧见屋里漆黑一片,开口问道。


    “娘子回来的时候,脸色瞧着不太好。”侍女低声道, “早早就歇下了。”


    穆清芷整个人闷在被子里,突然听见轻轻的动静, 她拉下被子,侧过头瞥了一眼,只见萧晏持着烛台推门进来了。


    萧晏放下烛台, 在床边坐下, 柔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穆清芷哼了一声,坐了起来, 说道:“我不高兴啦。”


    萧晏低下头, 借着柔和的烛光, 穆清芷乌黑柔顺的青丝披散开来,长眉蹙起,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惹人怜爱。


    “谁惹沅沅生这么大的气?”


    穆清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萧晏随口问道。


    穆清芷抬起眼眸, 凝望着萧晏的脸孔。


    他生着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含着浅浅的笑意, 道不尽的风流韵致。


    穆清芷的心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另外一双相似的眼睛。


    穆清芷依偎在萧晏的怀里,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真的不明白。”


    说到最后, 穆清芷气鼓鼓地道:“他怎么能拿姨母来威胁我!”


    萧晏见到她气愤的模样, 开口安慰,穆清芷犹不解气,气哼哼地看着萧晏, 问道:“他是不是很过分?”


    萧晏顺着她的意思点头,柔声道:“是啊是啊。”望着穆清芷的脸颊,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怜之情。


    穆清芷这才满意,让萧晏拿了一盏冷茶给她喝,憋在心里的火气才稍稍降下去。


    萧晏重新坐下,见到她的嘴唇泛着点点晶莹的水光,笑道:“刚好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穆清芷好奇地看着萧晏,见到他走出屋子,再进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木盒。


    “里面是什么?”


    穆清芷好奇地问道,乖乖地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也不知道。”


    萧晏打开锁扣,对着穆清芷缓缓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支精致的珠钗,正是她今晚相中的缠枝石榴花簪。


    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支簪子!”穆清芷惊喜地道,接过锦盒,将簪子拿在手上把玩欣赏。


    她拿着簪子在头上比了比,粲然一笑,明艳无比,满室生辉。


    “好看吗?”


    “是不是很配我?”


    穆清芷看着萧晏问来问去。她今晚本就打算把它买下来,可惜萧旻横插一脚,真讨厌!


    穆清芷气呼呼地想。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萧晏颔首,笑道:“你戴这个簪子很漂亮。”


    上头镶嵌的红宝石仿作石榴籽,红得晶莹剔透,仿佛有汁水在里头流动。


    这样明艳纯净的红色,正配穆清芷这样明媚张扬的性子。


    萧晏看着她欢喜的样子,正要开口告诉她这只木盒的来历,却见穆清芷眼珠一转,将花簪插入他的鬓间。


    “你戴这个簪子也很好看。”穆清芷喜滋滋地道。


    萧晏失笑,将簪子放到穆清芷的手中,“这簪子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穆清芷“咦”了一声,从木盒中拿出一封信来。


    “日安,你还给我写信啊。”穆清芷笑嘻嘻地道,“有话直说啊,我就在你面前。”


    萧晏摇头,“不是我。”


    穆清芷心中奇怪,不是萧晏写的,那会是谁呢,这么想着顺手将信翻了过来,一行端庄遒劲的小字映入眼帘。


    她登时愣住,怔怔地望着那行小字,不可置信地道:“沅、沅、亲、启。”


    这是姨母的字迹。


    她不可能认错的。


    她刚刚启蒙的时候,姨母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沅沅,这是你娘亲给你取的名字。”祝兰君侧过头,轻声地道,“记住了吗?”


    “嗯!”穆清芷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穆清芷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拆开信,认真看去,真的是姨母的手笔。


    穆清芷读着信,脑海里几乎能想象出姨母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语气。


    “啪嗒。”


    眼泪重重地落在了信纸上,模糊了穆清芷的视野。


    她努力睁大眼睛,用力地读着信上的每一个字,舍不得错过一丝一毫。


    信末,祝兰君写道:“沅沅,有没有按时用膳?”


    看到这句,穆清芷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瞬之间,她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句相似的叮嘱。


    “听侍女说,你晚上没好好用膳。”


    “你今早都没用膳。”


    “不要忘记按时用膳。”


    从小到大,姨母不知道为她操了多少心。


    孩童时候亲自喂她吃饭,到长大之后时时刻刻的关心。


    因为她一生气便不肯吃饭的习惯,姨母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一帧帧的画面闪过,停在了一个早晨。


    她刚刚从同州回来,姨母不仅没有责备她,反而问她愿不愿意去罔极寺小住几日,为旭轮哥哥祈福。


    “沅沅,要好好用膳。”


    穆清芷回想起她离开时,姨母突然的叮嘱。


    恍然发觉,当时的姨母虽然在笑,但眼角眉梢却藏着深深的担忧,似乎已经预测到来日的祸事。


    她当时怎么没有发觉?


    甚至还在庆幸姨母没有责怪自己。


    穆清芷将信贴在心口,眼泪如珍珠般从脸颊滚落。


    萧晏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过了一会,穆清芷吸了吸鼻子,道:“日安,你给我吹一首曲子,好不好?”


    萧晏点头答应,出门取了竹箫进来,放在唇边,幽幽地吹了起来。


    他吹的琴曲乃是诗经中的《凯风》,温雅舒缓,用竹箫吹奏又多了一丝苍凉之感。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穆清芷听祝姨母讲过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南风吹拂嫩芽,正如母亲的养育之恩。


    她当时浑然不知其中的深意,只是被姨母督促生硬地记下。


    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


    穆清芷心中喜悦至极,凑近在萧晏的左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好高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多谢你。”


    萧晏将她眼中的欢喜看得真真切切,自然不能让她误会,开口道:“这不是我的功劳。”


    穆清芷一呆,有些没明白萧晏的意思。


    除了萧晏,整个幽州谁还能做到呢,还有谁也愿意为她冒这个风险。


    穆清芷不解,只见萧晏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她却有些听不懂:“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穆清芷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是他让你给我的?”


    萧晏点头。


    穆清芷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萧旻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十分憎恨姨母吗?


    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明明他今天晚上还用姨母威胁自己。


    “你不想知道祝皇后的近况吗?”


    穆清芷猛地转过头,打量着萧旻脸上冰冷的神色,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笃定她一定会回头。


    是啊,他总是那么胸有成竹,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是用姨母来威胁我吗?”


    穆清芷咬着牙道,眼里含着深深的憎恶,冷冷地望着萧旻,面露倔强。


    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


    还是用她重视的人。


    “如果我不听你的话,不让你满意的话,你要报复我吗?”她尖锐地质问。


    萧旻站在那里,她记不太清他当时的反应,可能是毫不在意吧。


    毕竟她的抗拒、厌恶,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吧。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信,那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是在报复吗?


    可是即便是小孩子都知道,报复一个人就是要伤害他珍视的东西。


    更何况萧旻。


    他从来不会做这种傻事。


    穆清芷猜不透他的用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什么吗?


    可是她还有值得他费心的地方吗?


    穆清芷打了一个寒颤。


    哪怕已经过去了很久,她依然会从心底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从前姨母是皇后,萧旻要韬光养晦,要步步为营,要讨好她来表现给姨母看。


    可是现在呢?


    应该是没有的吧……


    穆清芷惊疑不定地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从前给了萧旻全心全意的信任,如今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再给出去了。


    穆清芷展开信,仔细地辨认过去,确实是姨母亲笔所书,没有人为篡改模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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