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依言照做,彭漪跳下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调转车头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街边新开的一家药材铺子,主人家好像是长安的大商旅,连燕王府也与它打过交道,专门买过一些药材。


    等到燕王府的马车驶远了,彭漪悄悄地折返回来,四顾见左右无人留意便闪身进了药材铺里。


    “彭夫人,您要买什么药材。”


    彭漪沉吟一会,说道:“这味药材很珍贵,须得你们东家定夺。”


    伙计领着彭漪向后院走去,掀开厚厚的羊毡暖帘,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身材清瘦,蓄着羊须,指缝里藏着褐色的药汁,显然常年与草药打交道。


    他朝着彭漪拱手,乐呵呵地道:“彭夫人需要什么药材,但说无妨。”


    彭漪道:“我刚从燕王府为贵人诊脉出来,可容我用纸币写下所需的药材。”


    东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亲自取来纸笔,供彭漪书写。


    一柱香后,彭漪自后门出去,两手空空。


    当晚便有一封密信,时隔半年,发往长安。


    ……


    诸位相公齐聚天子殿堂,共同商议戍边之策,一直到黄昏时分,仍然没争论出一个结果。


    “若向边境兴兵动武,其一劳民伤财,使百姓哀声载道,其二大军奔袭三千里之远,路途艰难,水土不服,人疲马瘦,势必有败于蛮夷,有损我大国之利。”


    紫宸殿内,门下侍郎慷慨陈词,字字恳切,反复斟酌,一片泣血之言。


    左右臣子听到他这一番话,皆是面容肃穆,恳请陛下三思。


    萧旻正襟危坐,听到“水土不服”四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内侍走进殿来,笑道:“各位相公该用晚膳了,家中夫人恐怕等急了。”提到家眷,殿内紧张的氛围稍稍松快。


    圣人没心情赐晚膳,让众人各自出宫了。


    萧旻不急不缓地走着,身旁是中书舍人周光甫,二人就边境局势谈了一会,便说起家常琐事。


    突然,周光甫叫住一个年轻的官员,微笑道:“耀之,听闻你近日添了一位千金,恭贺你弄瓦之喜。”


    周光甫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这年轻官员也是其中一个,听见座师问话,拱手回答。


    “不知令爱可有取名?”


    “尚未。”年轻官员连忙道,“我与内人皆是楚地人士,因此得了一个乳名‘衡儿’。”


    楚地多名山大水,其中闻名天下者,当属南岳衡山。


    萧旻听到此处,方开口道:“楚地多有灵秀人物,令爱日后必然出众。”眼前不知浮现谁的身影。


    周光甫抚了抚白髯,转头道:“微臣厚颜,殿下不如为这小娃娃赐一个名儿?”


    能得太子殿下赐名,可是天大的恩赐。


    年轻官员一脸热切地望着他。


    话说到了这里,随口赐个名字也不是难事。


    萧旻正要开口,脑海忽然浮现一句话,微微沉吟,话锋一转推辞道:“人之名也,父母之恩赐,当由亲长定之,以示爱重。”


    他道:“爱卿不知何时办满月酒,孤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那官员先是略有失望,听见这话登时喜出过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不谢过太子殿下。”周光甫插口道。


    “是极是极。”官员这才回过神来,连连作揖。


    萧旻淡淡点头,径自登上马车,帘子垂下,众人站在一边恭送储君先行。


    车厢里,萧旻左手支额,倚在窗边闭目养神,马车发出咕噜咕噜有规律的声音。


    那是一年夏日,他到立政殿向皇后请安,穆清芷刚刚八岁,正趴在水缸边上看荷花。


    碧绿的叶子,淡粉的莲花,漂在水面上,清新脱俗。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一切美丽的事物都在她的眼前。


    “在看什么?”


    “我昨天说想看芙蓉,但姨母今天却搬了很多荷花进来。”


    穆清芷嘟着嘴巴,“后面姨母才告诉我,荷花的别名也叫芙蓉。”


    “它是水芙蓉,我想看的芙蓉叫作木芙蓉。”


    穆清芷闷闷不乐地说:“为什么两种花要用同一个名字呢,是谁取的?”


    她拉着萧旻的衣服甩来甩去,说道:“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穆清芷。”


    “我的名字是姨母取的,姨母是兰花,所以我是芷草。姨母还教了我一个成语,叫什么园子兰……”


    穆清芷想不起来了,明明昨天睡前她还让姨母念了一遍给她听。


    “沅芷澧兰。”萧旻轻声道。


    意思是生长在沅澧两岸的香草,常用来比喻高洁之人。


    “就是这个!”


    穆清芷眼前一亮,望着萧旻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她想了一会,说道:“但这个名字姨母不常叫,姨母喜欢叫我沅沅,这是我娘亲给我取的。”


    “姨母和我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叫作沅江,她和我娘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穆清芷从凳子上站起来,展开双臂,极力展现那条河有多长。


    萧旻微微上前一步,挡在穆清芷的身后,伸出手来。


    她道:“而且沅江是湘水的一道分支,不管它有多远,最后一定会回到湘水的怀抱。


    就像我和娘亲一样。姨母告诉我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


    萧旻抬头,看着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眼都包含着美好的祝愿。


    萧旻想到自己的名字,是礼部拟成的,并非父母所取。


    寓意虽好,但可说的缘由一点也没有。


    马车行至虔化门下,内侍早早等候多时,一见到太子的车驾便迎了上去。


    “殿下,是幽州来的信。”


    萧旻听见这话,登时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他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每看一行,心中便愈加难受,恨不得以身受之。


    她病了。


    匆匆进了书房,萧旻提笔写信询问详情,一气呵成,没有一个错字。


    搁下笔,等纸上的砚墨晾干,萧旻再取出信,重新看了一遍。


    已经是十一天前的书信了。


    她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一些?


    她从小待在长安,如今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生着重病,该怎么办?


    有人悉心地照顾她吗?


    萧旻心中百转千回,一瞬之间闪过无数念头,心急如焚,恨不得背生双翼。


    然而长安至幽州三千余里,纵然是专门训练过的海东青,也要飞一天一夜。


    内侍将信寄出去,萧旻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将信拿在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琢磨,反复揣度,极力想要从字里行间猜测她的情况。


    她是不是很难受?


    信中写到:“娘子昏迷之时,常常呼唤‘娘亲’,脸带泪痕。”


    萧旻凝望着这几个字,心中一阵剧痛,不住地抚摸这一行字,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只能摸到平滑的纸面。


    他原先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关注她的消息,每每见到在奏章中见到“燕王”“幽州”的字样也心无波澜。


    可那是因为她过得很好。


    他才放心。


    可是,她过得不好,又该怎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情,纵然祝皇后与他有天大的仇怨,却与她没半点干系,她一直是不知情的,一直是待他很好的。


    便是为此,他也该好生爱护她。


    她的丈夫若是真心待她,真心体贴她,怎么会舍得让她受寒,舍得让她生如此严重的病。


    就算是真心,行动也不周全,更算不上如意郎君。


    这样的人,如何能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如何配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萧旻愈想心情愈发激荡,气血上涌,心中一阵冲动,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一看,窗台上竟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长安下雪了。


    萧旻心中微微一动,一腔热血化作柔情。


    他自年幼时见她第一年起,便深深将她记挂在心上。


    分别的八个月,二百三十余天,他心里越克制自己,越不准想起她,心中的情丝愈缠愈紧。


    直到今时今日,方知情网既陷,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脱身。


    也不想脱身。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都汇成一句深深的担忧与祝愿:


    不知沅沅的病现下好转了吗?


    ……


    宣和二十五年十月,圣人命太子北上巡视边关。


    一是体察民情,二是刺探突厥人的实力,最后则是监视燕王是否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若要对外用兵,必然要剔除朝野内外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燕王手握兵权,一旦心存异心,后果不堪设想,不得不防。


    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愿意以身涉险,圣人心中很满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