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芷连忙还礼, 戒空禅师接着道:“贫僧正要去报慈殿静修, 施主可要同去。”
穆清芷颔首,微微落后戒空禅师一步,一同往报慈殿而去。
报慈殿内灯火长明, 佛龛里设有一盏莲花状的长明灯,莲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宣和十一年,穆氏清芷敬造,愿以此灯,上报母恩,下济幽冥。”
报慈殿中只设有此灯,乃是宣和十一年,祝皇后以侄女的名义为过世的姐姐祈福所建造。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罔极寺之名,意为父母之恩,无穷无尽。
戒空禅师诵念了一遍《佛说盂兰盆经》,穆清芷跪在灯前,认真听着,心里复杂。
离开报慈殿前,穆清芷亲手为长明灯剪去灯花,只见那灯火莹莹如豆,也不知道像不像母亲柔和的目光。
她放下剪刀,眼眶微红,说道:“日后,这盏灯就托禅师照看了。”
婚期定在四月十五,良辰吉日,宜嫁娶。
过了好一会,穆清芷缓过劲来,吸了吸鼻子,说道:“禅师,我想再设一盏长明灯。”
戒空禅师合掌应下,旋即问道:“施主是为谁而祈福?”
穆清芷垂下眼眸,缓缓吐出三个字。
此时大雪愈下愈紧,穆清芷牵出小红马,不过片刻它赤红的背上便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穆清芷翻身上马,左手勒着缰绳,对着戒空禅师说道:“请禅师勿与外人说也。”说罢,双腿一夹,冲进风雪之中去了,侍卫紧随其后。
入目皆是白茫茫的,连兽迒鸟迹也无,只闻马蹄之声纷乱杂沓,震得林间叶上的雪块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忽见一骑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黑狐裘,眉目英悍,眨眼间便已经奔驰过来。
一黑一红两匹骏马陡然勒住,相距不过数尺距离,穆清芷大声道:“你怎么来了?”
萧晏控着马缓缓靠近,回道:“雪天路滑,我来看看你。”
穆清芷心头一暖,见萧晏出来十分匆忙,连御寒的暖帽都没戴,乌黑的眉毛夹杂着稀碎的白雪,柔声道:“心领了。”
路过一处村落,穆清芷记挂着萧晏,便在此歇了歇脚,向村民讨了一壶热酒,暖暖身子。
农家的腊酒微微发黄,穆清芷是头一回喝这样的酒水,抿了一口,与她平生所尝过的大不相同。
萧晏饮酒不似穆清芷一般文雅,豪气干云,仰头一饮而尽。
茅屋里烧了炭火,穆清芷捧着碗,瞧着他的模样,小小声地笑了起来。
寒冬腊月,这一笑宛若玫瑰绽放,明艳动人。
萧晏见状,脸上也不觉微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愉悦欢乐。
“阿晏哥哥,你和我讲讲燕王府的事情吧,我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
穆清芷说罢,脸已羞红,低垂着头。
她对萧晏虽无男女之情,但重逢以来萧晏处处待她温柔体贴,事事将她挂在心上,穆清芷也将他视作极好的哥哥。
如今定下婚约,她决意将从前的痴心收起,将萧晏视作与她恩爱到老的郎君,一心一意待他。
可等了一会,屋内寂静,却不见萧晏回答。
穆清芷忍不住抬眼,却听见萧晏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她的面前,半蹲在地。
“我母亲性格严肃,每日寅时晨起练剑,用过午膳后,出城操练士兵……”
穆清芷听着,对燕王妃便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可愈是了解,便愈发无从入手。
她该送什么东西,才能讨得未来婆母的喜欢?
燕王妃堪称女中豪杰,这样的女子会喜欢什么东西呢?
穆清芷想到这里,忍不住烦恼。
萧晏详细说完,见到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我保证,母亲会喜欢你的。”
穆清芷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心道他一个郎君,怎么知道婆媳相处的难处。
萧晏沉吟片刻,道:“不过……母亲一直为一件事烦恼。”
穆清芷眼前一亮,连忙道:“什么事情,你快说。”
萧晏见她急切的样子,说道:“我母亲麾下有一队白甲亲卫,称作木兰营。营中士兵皆为女子,每逢月信身体不适之时,寻不到女医诊治,男医又嫌污秽,于是多自忍耐。母亲为此烦恼不已。”
女子学医行医,向来是极难之事,更多为世人言语所扰。
穆清芷想起曾经服侍在姨母身边的女医,打算去一封信询问,能说服她们一起去燕地再好不过了。
萧晏瞧见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微微一笑。
他心道母亲喜不喜欢她是母亲的事情,何必因为婚嫁之事,就非要讨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欢心。
但他这话却没有说出口,来日自然会应验,不必急于一时。
眼前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
迫在眉睫。
萧晏收敛笑容,正色道:“芷妹,我深知这桩婚约为形势所迫,仓促而成。我今日想再问你一遍,你是心甘情愿的吗,当真不会后悔吗?”
他的凤眸幽深,沉沉地望着穆清芷:“倘若你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告诉我,我可以承担一切。”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必考虑任何的后果,他愿意承担。
穆清芷对上萧晏深沉的眼,轻声地道:“世子是不是觉得我很难过,是不是担心我很不情愿?”
穆清芷浅浅微笑,语气坚定:“我穆清芷从来不后悔,也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
萧晏还有些犹豫,正要开口却被穆清芷打断:“如果世子非要担心我会后悔,我自己也有承担一切的决心,不必劳烦他人了。
如果畏手畏脚犹豫不决,那不必等到日后,我现在就要后悔了。”
她这一番话如重重一击,震得萧晏识海翻涌。过了好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语气中蕴含着道不尽的无奈,萧晏垂下眸子,说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有多重要?”
四目相对,萧晏的眉眼间压着淡淡的愁绪。
一瞬之间,他的身上多了一丝脆弱,宛若一樽易碎的瓷器,要袒露他的心,任你伤害。
“关乎到很多人的性命。”
“有你吗?”
“包括我。”萧晏的眼眸又垂了下去。
穆清芷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认真地道:“那等我们成婚之后再说吧。”
萧晏面带错愕,“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会对我造成伤害吗?”
萧晏摇头。
“足够了。”
穆清芷伸手捧住萧晏的脸颊,道:“阿晏哥哥,日后我们是要相伴一生的。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才能长远地走下去。
有些事情不必说,有些事情不能隐瞒,而有些事情我愿意等你真正卸下心防再告诉我。”
萧晏怔怔听着,望着穆清芷的眼,感动内疚齐齐涌上胸口,心中一阵冲动,竟然张口要将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说与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女郎听。
“我……”
穆清芷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微笑道:“不是说了,等我们成亲之后再告诉我。”语气不容拒绝。
对视良久,萧晏双眼一闭,慢慢地将头枕在穆清芷的膝上,一滴泪从眼角夺眶而出。
穆清芷抚着萧晏的头发,只听得风动山谷,雪压林木,只有屋内暖融融的,犹如两个天地。
……
宣和二十五年正月十八,圣人久病初愈,回宫不久的朝会上,御史凛然出列,悉数薛仆射薛家种种罪状。
此时天空微微飘着小雪,站在丹墀下的官员身上披着白雪,殿内的官员拱手而立,屏息凝神。
圣人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串珠垂下,被遮挡的视线晦暗不明。
谁也猜不到圣人心中所想,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候。
良久,天子点了几位朝臣出列,平静地道:“此事由尔等去办。”
散朝之后,圣人身边的内侍立刻引导太子入紫宸殿。
圣人负手而立,正在观摩挂在墙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有什么在深深的吸引他,几乎要被吸进去了。
萧旻跪拜在地,圣人侧目招手道:“过来。”
他伸手指向雁门关以北与突厥接壤的地方,“这里……是高昌,再过去就是突厥了。”
说在这里,圣人久病而显得混浊的眼睛射出一道如闪电的目光。
萧旻道:“突厥可汗年老,帐下二子争执不休,陛下是想趁机发兵?”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圣人没有回答,只是幽幽说了这一句话,旋即转身在桌案后坐下,说道:“今日之事,你是怎么想的。”
皇朝最尊贵的两位主人相对而坐。
萧旻双手放在膝上,背脊笔直,缓缓述说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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