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一张胡饼分食,眼波流转之间,说不出的默契,任谁看见都说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


    萧旻也将这画面收之眼底。


    “殿下……”


    内侍看着萧旻冰冷的脸色,心中颤栗,却还是开口:“宫宴马上要开始了。”


    萧旻放下帘子,帘子上的金龙怒目圆睁,定定地盯着内侍。


    内侍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吩咐启程。


    他再瞥了一眼刚才穆清芷二人站着的地方,已经不见人影,在心中哀叹一声。


    怎么刚好让太子殿下撞见了。


    这真的是……


    内侍打住念头,不敢再想下去。


    主子怎么想,怎么做,不是他一个奴婢该管的。


    入夜时分,天飘小雪,诸位王公贵胄身披大氅,静默地朝着麟德殿而去。


    庭院之中燃着檀香篝火,焰火高涨,香气浓郁。


    萧旻解下披风,连身上也沾染了此香。


    百官、使节、来宾轮番举杯祝贺,宴会上歌舞升平,杂耍技惊四座。


    圣人的兴致却肉眼可见的不高。


    天子不悦,臣子焉敢安乐。


    酒过三巡,圣人借口身子不适,摆驾回宫。


    圣人登基二十余载,这还是头一回弃麟德殿众臣,提前离席。


    “诸位爱卿也早些归家,与妻女团圆罢。”


    圣人走下丹墀,微微笑道。


    宣和二十五年群臣入阁守岁,谁也没料到,竟然潦草收场。


    太子銮驾回到东宫,已是中夜,庭前积雪愈来愈厚,人留下的脚印不出片刻便被积雪覆盖。


    内侍早已等候在门边,禀告道:“殿下,东西都准备妥当。”


    萧旻颔首,淡淡地道:“下去吧。”


    与此同时,夜空之中闪过一道极其明亮的红光,“咻”的一声炸开,宛若漫天花雨下坠,绚丽多彩。


    又是“咻咻咻”几声,又是几个烟花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映在萧旻的脸上,照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唯有他一双凤眸蕴着点点寒星,让人过目不忘。


    赞叹欢呼之声穿透重重宫墙,如同海浪般涌了过来,无休无止,落进萧旻的耳边。


    今日的烟花,像极了她十五岁生日的烟火。


    萧旻抬头看着,迟迟没有进去,内侍也不敢催促,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烟花谢了,夜幕归于平静。


    内侍等了半天,迟迟不见太子殿下挪步,肩上已覆了一层白雪,若是受寒可是大事。


    内侍刚要开口规劝,却听见萧旻平静地道:“备轿,孤要微服。”语气不容置疑。


    ……


    此夜风急雪骤,借住在此的都是一些行商押镖的旅客,凑在一起,好过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


    突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对男女缓缓步入,皆是衣着华贵。


    那青年走在前头,头戴金冠,腰围玉带,面目俊美,将他身后的女郎挡在严严实实,只瞧见她身上那如云一般雪白的狐裘。


    如此宝贝,不知是是他的妹子,还是心上人。


    二人正是穆清芷和萧晏。


    “小二,我们来还马。”萧晏朗声道,又取出银钱放在柜台上:“开一间上房,备一些酒菜送上来。”


    “真不好意思客官,小店已经没多余的上房了。”


    萧晏皱眉,又加了一串铜钱。


    小二连连摆手:“不是价钱的问题,真是没有房间了,本店总不能将客人赶出去吧。”


    穆清芷噗嗤一笑,“晏哥,你瞧他说话真好玩。”从萧晏的身后探出头来。


    原来萧晏让她在外面,以兄妹相称。


    甫一露面,小二眼前倏然一亮,只见那女郎黛眉杏眼,肌肤白雪,脖颈上挂着一串明珠,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小二跑堂多年,往来的女子纵然美丽,但大多是行走江湖之辈,何时见过这般女子。


    若是亮明身份,一间客房手到擒来,但萧晏不欲生事,牵着穆清芷的手往门外走:“告辞了。”


    经过大厅,只听中间的大汉声音洪亮,带着一些湘楚口音,侃侃而谈。


    “那湘西瑶寨毒虫众多,蛇瘴密布,鲜少有人进入……”


    穆清芷一时听入迷了,驻足不走,道:“晏哥,我们听听他说的故事再走吧。”


    萧晏见她双眸发亮,饶有兴致,于是点头答应,围坐在中间。


    那汉子见状,说得更加卖力了。


    其中一人听着听着道:“这寨子里瘴气如此重,你怎么进去的?”


    那大汉从怀里捏出一粒药丸,得意不已:“这是我家传的秘药,服下去便免受毒虫瘴气的侵扰。”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上面,心生好奇,开口道:“这位大哥,这药丸你卖吗?”


    “不卖不卖。”


    大汉缩回手,眼珠一转,又到:“但是这位小妹子如此美丽,若是拿你脖颈间的明珠来换,也不是不行。”


    穆清芷哪里肯依,她摇了摇头,又问道:“这位大哥,瑶寨是怎么样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就那瑶女来说,一点也不似我们中原的女子知书达礼,十分野蛮。”


    穆清芷插话道:“不对不对,哪里都有爱读书不爱读书的女子,我就见过喜欢我们汉人文化的瑶女。”


    她说到这里,心里浮现奉雪宜的身影,才领悟为什么她对自己这么冷淡。


    她早早便知晓奉德妃的死因,自然对自己不苟言笑。


    原来自己是她的大仇人啊。


    穆清芷眉眼含着一丝忧愁,眼望着门扉外的白雪,心里突然想到:奉德妃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呢?


    自己从来没见过萧旻祭拜生母。


    穆清芷又叹了一口气,也许萧旻从始至终便防备着她,不想叫她玷污了母亲的灵前。


    她怅然不已,于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瑶人还有一件奇异之事,她们不像我们中原人一样男娶女嫁,而是倒转过来,男嫁女娶,怪哉怪哉……”


    说到兴趣正浓之时,突然听见烟花冲天而起,隐隐有隆隆之声。


    众人将门打开,北风猎猎扑进大厅,夹杂着碎雪,吹得人脸颊发红。


    穆清芷站在众人之后,仰头看着天上聚散的烟花,瑰丽的烟火映在她乌黑的瞳孔里,美得出奇。


    绚烂过后,众人还流连不已,不肯进屋坐下,大声赞叹道:


    “不愧是天子脚下,连烟火也不同凡响。”


    “真是生平所见最美。”


    穆清芷拢了拢披风,将这话听进心里,会心一笑,心道我见过比这更美的烟花。


    不足与外人说也。


    等了一会,眼看真的没有烟花再放,众人终于断断续续地走进屋里。


    穆清芷跟着人流进去,走到门边时,回过头去随意一瞥,却忽然瞧见一道人影,登时僵在原地。


    只见那人素白衣衫,肌肤异常雪白,白雪落在他的肩上,浑身便似冰雪而成,如在烟雾之中,不似凡间之人。


    “芷妹?”


    萧晏见穆清芷愣神,不禁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沿街白雪,并无什么特别。


    “我们进去吧。”穆清芷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也疑心自己看花眼了。


    萧晏点头,随手拂落她头发上的冰雪,穆清芷没当回事,与他并肩进去了。


    穆清芷坐下,又因为方才门边那随意一眼,有些心不在焉。


    厅上灯火辉煌,外头风雪大作,宛若两个世界,并不相干。


    忽然之间,寒风撞破门窗,一瞬之间数盏灯烛齐灭,堂上登时一片漆黑。


    穆清芷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找身旁的萧晏,一只手便已经伸了过来,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往外走。


    穆清芷用力回握他的手,听见耳边杂乱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忐忑,问道:“晏哥,你要带我去哪?”


    她怕萧晏听不清,特意贴在他的耳边说道。


    她问了几声,始终等不到萧晏回答,一味越走越快,不多时已走到门边。


    穆清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忽然厅上火光一闪,火折子终于点燃了。


    只见一人越到桌上,高声道:“芷妹,你在哪里!”


    穆清芷听见这道声音,如遭雷劈,身体僵硬。


    牵着她手的人不是萧晏,那会是谁?


    萧晏话音刚落,那人突然伸手点中她的哑门穴,穆清芷登时失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身体腾空,她被抱起来了。


    穆清芷双手被缚,靠在那人的胸口,鼻尖嗅到一股凛冽的气息。


    “把人放下!”


    萧晏目光如炬,情急之下随手便将手边的木凳掷了出去,被他侧身闪过,砸在墙上登时四分五裂。


    此时厅上断断续续地点起火折子,穆清芷借着火光,看向掳走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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