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旻的眼中流露出惊讶,张口欲问,却被穆清芷打断:“不要说话,你只准点头或摇头。”


    “让我去骊山,是为了故意支开我,对吗?”


    萧旻凝眸望着穆清芷,目光沉沉如霭。


    长久的对视之后,萧旻点头。


    虽是极微小的幅度,但穆清芷心中更添悲凉。


    她接着道:“废后之事虽是薛家上表,但背后也有你的推波助澜,对吗?”


    萧旻捏紧笔杆,白衣倜傥,眉目却阴沉,如一团黑云密布。


    他微微颔首。


    “那……奉德妃的事情,你早……早就知道,对吗?”


    穆清芷喉咙发紧,如鲠在喉。


    良久的沉默。


    萧旻没有回答。


    穆清芷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遍体生寒。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姨母是他的杀母仇人,他早就知道了。


    耳边响起薛涵轻蔑的声音:“当年皇后杀母夺子,太子殿下恐怕永志不忘。”


    这声音每回荡一遍,她的心便碎裂一片,宛若凌迟。


    是仇人。


    是杀母之仇。


    这么多年,她珍惜的怀恋的,他对她的每一点好,都只是他不得已的忍辱负重。


    她们之间横隔着,是血海深仇啊……


    穆清芷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喜她所喜


    长门宫为废后幽居之所, 距离京郊数十里,僻静偏远,鲜有人至。


    金甲护卫守在宫门左右, 宫内侍者贴着墙行走,悄无声息。


    寂静中唯有“咿呀”的响声, 侍女穿过抄手长廊,迈入寝殿之中。


    帘幕低垂,废后一身素衣, 乌发素颜, 手中的机杼转动,细密的丝线穿梭, 吐出如云的绸缎。


    废后移居长门宫, 自然不再享受仆役侍奉, 凡事皆要亲力亲为。


    偌大的长门宫,祝兰君也只带了一个侍女,一主一仆相伴冷宫。


    侍女侍奉祝兰君多年,是她的心腹。


    祝兰君抬起头, 但见她的神色, 便知道出事了。


    “娘娘,穆娘子发高热,迟迟未醒。”


    祝兰君的心一惊, 手上织布的动作倏然顿住,一匹将要完成的织布毁于一旦。


    侍女递来一封信, 祝兰君一目十行地扫过。


    明白原委之后, 她的长眉蹙起,将信纸按在胸口,凝神片刻, 缓缓地道:“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侍女侧耳细听,祝兰君口中吐出一个人名,正是深得圣人信任的内侍,常伴身侧。


    侍女领命而去,留下祝兰君独坐寝殿之中。


    望着机杼上断裂的锦缎,祝兰君眼前浮现穆清芷倚在她怀里,做小女儿情态的模样,连带着她娇憨可爱的声音也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闭上眼,心中情绪翻涌,不知是悲愤多一点,还是哀伤多一点。


    ……


    “给太子殿下请安。”


    当值的内侍见到萧旻,连忙将他请进紫宸殿偏殿等候,奉上清茶:“圣人今早去京郊狩猎,还没回来呢,您有什么事吗?”


    萧旻端着茶盏,撇去表面的浮沫,道:“圣人今日是在行宫住下吗?”


    “圣人的心思奴婢们也不知道。若是圣人回来,约莫就这一个时辰的功夫。”


    内侍圆脸脸,说话讨喜:“您若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如写一封文书派遣侍者出城去,也好叫圣人知晓。”


    萧旻看了一眼天色,正如内侍所说,他便道:“我在这等着,你下去吧。”


    这一等便等到宫门将要落钥。


    太阳落下山去,依旧没有看见圣驾的踪影。


    “看样子圣人今晚是歇在行宫了,殿下您……”


    内侍进来添了一盏茶水,欲言又止。


    太子早已出宫居住,非圣人旨意不可留宿,自然要赶在落钥前离宫。


    萧旻放下茶盏,站起身:“我明日再来。”


    青白的嫩叶在滚烫的茶水中微微泛黄,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内侍望着萧旻离去的身影,心中纳罕:太子殿下在这里空耗了一下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宫人提着宫灯在前引路,夜风微凉,引得烛火微微动摇,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守在阶前的内侍见到萧旻的身影,上前请安,道:“殿下,穆娘子还没醒过来。”


    萧旻微微颔首,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淡粉的帐帷垂落在地,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他伸手撩开帘子,一张眉头紧蹙的秀颜显露在眼前,面色潮红。


    萧旻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她的额头,指尖感受到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心上一凉。


    拿湿帕子擦拭她的脸颊几道,萧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方才那般滚烫,才稍稍放心,但又瞥见她急促的呼吸,心中担忧更甚。


    起身出了寝殿,召开内侍,将穆清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来。


    “御医已经看过,药也喂下去了。”内侍道,“殿下不必担忧,晚膳已经备下了,可要奴婢呈上来。”


    萧旻经内侍询问,才想起自己尚未用过晚膳,但此时千头万绪都牵挂在躺在里间的人儿,心乱如麻,如何用得下饭。


    她一日不醒,他便寝食难安。


    萧旻厉声道:“御医是怎么说的,怎么现在还没醒过来。”


    烧了整整一天,若是黄口小儿,便是醒过来,恐怕都要痴傻了。


    内侍诚惶诚恐地道:“殿下息怒,按照御医的话,今晚就能退热。”


    萧旻自然不满这个回答,凤眼扫过,冷意凛然,吩咐道:“拿我的令牌立刻去请御医过来。”


    内侍点头,心惊胆战地退下了。


    “把今日积压的奏章搬过来,我今晚在这里守着。”


    萧旻进了内殿,又看了看穆清芷的情况,隔着一道高大的屏风,就着临时设下的桌案办公。


    若是平时,这些奏章熬到一更天便可批阅完。


    但此时他心有旁骛,时时刻刻起身去看,为她更换额头的湿帕,一更天将近也没看完。


    萧旻重新坐下,看着奏章上密密麻麻的字,从未觉得如此惹人恼怒,朱笔一挥,字迹也比平时潦草:“勿赘言!”写罢命人发还重拟。


    微风扑在窗子上,不时发出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看得久了,萧旻左手支在额头上,忍不住闭上眼。


    “殿下,殿下,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人不断地轻声呼唤,萧旻皱着眉,不由自主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怪异涌上心头,萧旻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是母亲身边的侍女,自从奉德妃死后,便不曾见过了。


    萧旻意识到是梦。


    他抬头打量四周,琉璃瓦、朱红墙、碧蓝天,皇宫的布局大多相似,但萧旻还是立刻认出这是立政殿附近。


    十多年前与十多年后并没什么区别。


    侍女神色紧张:“殿下咱们快回去吧,立政殿设周岁宴,人来人往小心冲撞贵人。”


    萧旻一味地盯着立政殿的方向。


    侍女早已习惯这个小殿下孤僻的性格,并不放在心上,带着他从宫道走回去。


    萧旻回头,宫墙挡不住朗朗笑声,恭贺声中连绵不断,随风飘来几句“恭贺小娘子周岁之喜”“岁岁安康”“福寿双全”的话。


    这个时候,该抓周了吧。


    当时他只能悄悄地躲起来,听一听筵席热闹的声音,连她的一片衣角也看不见。


    她抓了什么东西?


    当时的自己不知道,只有在心里反复的猜想。


    侍女把萧旻带回宫殿,一边给萧旻换药,一边心疼地道:“怎么摔这么狠,这么久了还没好。”


    手肘传来一阵疼痛,萧旻低头一看,只见一片惨烈的擦伤。


    他想起来了。


    四岁那年,他缠在母亲身边,却被狠狠推开。


    想起母亲,萧旻漆黑的眼珠转动,有了一点光亮。


    顾不上侍女絮絮叨叨的话,跳下床,跑到此时还是奉才人的奉德妃门前。


    奉德妃居住的屋子光线最为明亮,萧旻轻轻推开门,一道淡淡的身影出现在食指宽的缝隙里。


    那女子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未彻底看清她的脸,便听见一道冷喝:“滚。”


    萧旻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再熟悉不过的奏章。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他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欲细想,萧旻起身绕过屏风,走入内室。


    穆清芷仍旧安静地躺在里间,呼吸绵长,胸膛平稳起伏。


    萧旻蹲下身,他伸出手,抚上穆清芷的额头。


    退热了。


    萧旻松了一口气。


    心中忽然生出安定之感,目光是他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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