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有些不自在地“哦”了声,似乎是不习惯在沈叙面前展现出脆弱的那一面,她很快又直白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沿着长长的海岸线一路向东走,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最终在一片碎石铺就的沙滩边停下。


    夜变得很安静,只有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嘉恩将身上那件夹克衫裹紧,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叙旁边,少年的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大,没走几步,又会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跟上。


    嘉恩索性捏住他的衣摆,小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话音落,便见沈叙倏然抓住一把碎石,腰背微微弓起,扬手,投掷出去。


    昏昧的月光下,方才还一片沉寂的海面忽地荡起阵阵涟漪,无数蓝色的光带在水面之下一层一层地翻起。


    犹如忽然降落的极光,在海面上铸就一片奇幻的世界。


    嘉恩瞬间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一个“O”字,她漫步走到海水之中,手掌没入水中,于是那片蓝色的光带便随着她翻动的手掌,晃出来一点,又一点。


    嘉恩忍不住啧啧称奇,转头问沈叙:“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沈叙走到了她身旁蹲下,学着她的动作拨动着水上的粼光:“不确定会不会遇到,你运气很好。”


    嘉恩说:“是我们两个一起看到的,你运气也很好。”


    少年轻嗯了声,嘉恩又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


    又是一声轻嗯。


    嘉恩将下颌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说:“仔细想想,好像,我生命里的很多很多第一次,都是跟你一起做的哎!”


    “蓝眼泪。”沈叙忽然说,“这个叫蓝眼泪。”


    “哦。”嘉恩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手指依然在不停拨动着水面。


    停顿须臾,她才继续说:“沈小叙。”


    “嗯。”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说‘嗯’啊?”


    “……”这次少年没再说话了。


    嘉恩莫名感觉心情很好,肩膀挨着沈叙的肩膀,又说:“刚刚我们聊梦想……我突然想起我之前问过岑鹿,为什么会想要成为一名小说作家,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你终于不是‘嗯’了!”嘉恩说,“她说,她希望这个世界能够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


    沈叙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嘉恩。


    可能是蹲累了,嘉恩直接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我想,我也很想、很想要留下一些痕迹。”


    “所以沈小叙,”不待沈叙回答,她紧接着又迅速地说道,“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第20章


    咚咚。咚咚。


    四周静得几乎能够听到心跳的声音,然而耳朵在这时完全失去了效用。


    胸腔里好像被人装入了一辆小火车,沿着长长的隧道轰鸣而过。


    海浪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目之所及只有女孩挺翘的鼻梁,紧闭的双眼。


    睫毛颤抖得厉害,鼻梁上那几颗小雀斑也变得愈发生动。


    靠近。


    再靠近。


    ……


    “砰——”


    沈叙从床上坐起来。


    宿醉令他的头脑变得有些迟钝,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柔软与女孩的温度。


    遮光窗帘拉得很严实,屋子里漆黑一片,然而他却没有要将灯光打开的意愿。


    记不清是第几次梦见陈嘉恩,自从十年前,那一次生涩的亲吻过后,第二天早上他们从帐篷里醒来,就发现陈嘉恩不见了。


    电话变成了关机,微信没有回复。


    甚至,当他回到家里后,发现陈璐阿姨也随着陈嘉恩的消失一起从人间蒸发了。


    陈嘉恩一起带走的,还有那台属于他的DV机。


    他拖着行李箱回到南多巷时,姜尘正蹲在院子里给小苹小果浇水,当初他们一起种下的那两棵月季,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成长得格外茁壮且富有生命力。


    听见沈叙推开院门的声音,姜尘头也没抬,只是说:“这世上聚散终有时,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于是沈叙所有的诘问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口。


    几天后的开学日,同学们很快就发现陈嘉恩没有回来,问及沈叙,少年原本还算温润的脸庞瞬间冷冽下来,转头就走。


    几个月后,天气渐渐转凉,冬天到来之前,岑鹿的那篇乐评终于得以发表,她兴高采烈地从学校传达室拿到样刊拆开,却忽然发现无人分享,只是莫名其妙跑到沈叙的班级门口,两眼弯弯地笑着说:“本人的梦想的第一步已经开启了哦!”


    一年后,新一年的高考季,沈叙以省第一的成绩考入了最好的学府,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突然想起刚念小学的时候,嘉恩说过她最喜欢这所学校。


    大二寒假的时候,他们又一次一起去了一次当年的那片海滩,冬天的海岛空气很凉,岑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


    酒过三巡,她抱着迟春雪失态地大哭,骂着陈嘉恩全世界第一没良心,怎么还玩不告而别这种把戏。


    大四毕业之前,沈叙申请了去东京留学读硕士的机会,学动画制作。


    春樱盛开的时候,沈叙走在校园里,想起陈嘉恩以前拉着他看过一部令人昏昏欲睡的动画电影,叫《秒速五厘米》。


    硕士毕业后,沈叙留在了当地实习。


    春末时收到姜尘发来的视频,说好奇怪哦,别人种的月季最快当年就能开花,怎么你和嘉恩的小苹小果到现在还没开过一次花?


    在她发视频的第二天,小苹小果终于第一次结出了小小的粉白的花骨朵。


    隔年,沈叙回到国内,一手创办了现在的工作室,从独立游戏到独立动画电影,出品不多,但样样精品。


    又一年春,在工作室即将迎来两周年生日的时候,前台突然送来一个不知从何处寄来的包裹。


    时隔十年,原本鲜亮的银色已经变得斑驳。


    沈叙拆开包裹后便将东西放在了一边,只是靠在窗边抽烟,却默认同事们阅览了那些视频,并将那些旧日影像全都发在了互联网上。


    沈叙按住眉心,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


    前几日刚过立冬,近来,黎川罕见地刮起晚台风,空气变得更凉,窗外天色晦暗,沈叙手肘搭在窗台。


    无端地,忽然却想起最后在一起的那一晚,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过后,嘉恩突然泄气般将脑袋抵在他的肩上,眼泪很快浸湿他的衣襟,她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呜咽着道歉:“对不起,沈小叙,我只是不想……你忘记我。”


    那时的沈叙只当她是青春期的愁绪,并未多想,没想到她却是提前为离开而感到抱歉。


    搁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亮起,沈叙弯腰拾起,屏幕里是岑鹿发来的讯息,询问他是否要和她一起去看望嘉恩。


    十年来,她几乎年年都会过来问他。


    沈叙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一如往常地回复:「不去。」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继续假装陈嘉恩只是真的不告而别,而不是别的什么。


    那头的人似是沉默了须臾,才有些无奈地回复:「好吧。」


    晚一点的时候,姜尘也发来信息,说她从小苹和小果身上薅了几朵花,包扎好让岑鹿帮忙带给嘉恩了。


    沈叙没再回复,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拿起DV慢慢向楼下街道走去。


    这十年来,黎川变化很大,很多老街都拆掉重建,越来越像一个繁华的都市了。


    沈叙戴上耳机,边走边翻看DV里的视频,从陈嘉恩消失的那一天翻起。


    然而,陈嘉恩拿着这台DV机,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拍什么。


    川流不息的马路。


    树叶摇晃的天空。


    路边停靠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漫无边际的、没有目的的晃动着的镜头。


    冗长。


    冗长的夏日。


    但沈叙还是耐心地、将那些似乎毫无变化的视频全部看完了。


    莫名地,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在她莫名其妙说要和他假装谈恋爱后,他问她为什么。


    女孩腮帮子鼓起,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后,没心没肺地嘟囔:“好吧,事实就是我身患重病,命不久矣,我突然想到我还没谈过恋爱,而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人,所以我就选中你跟我谈恋爱了。”


    以及,依然还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晚,在漫长的啜泣过后,她突然瓮瓮地开口:“沈小叙,我不想骗你……”


    她哭得实在伤心,少年的嗓子也跟着一起变得干涩起来,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下,他抬起手,慢慢拍动着她的后背,低低地“嗯”了声,想到她不喜欢他说“嗯”,于是又连忙补充:“你骗我什么了?”


    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带着几分纵容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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