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上仍旧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因为受伤,脸色比平日里要更加苍白一些,眼睛上架了副金边眼镜,拍张照片发出去,绝对是能够与当红偶像明星相媲美的颜值。


    然而,他此时的目光却只是淡淡落在床头那张字迹已经明显泛黄的明信片上:


    “亲爱的沈叙,现在是2016年7月9日,我还在黑马河。


    没错,我生病啦!正躺在民宿里给你写明信片。


    你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会在哪里呢?


    你好吗?沈叙。


    十年后的你,还记得我吗?


    无论如何,希望你一切都好。


    ——陈嘉恩/2016年7月9 日”


    /


    沈叙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陈嘉恩的什么阴谋。


    从青旅出发,去往可可西里的路上,沈叙简直沦为了嘉恩和岑鹿的专属摄影师。


    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都是这样,还是说只有陈嘉恩是这样,去每一个景点的时候,甚至在根本不是景点的路边,她都要兴高采烈地从车上跑下来拍两张照片,声称是要给自己的生命留下更多存在过的痕迹。


    七月中旬的西北地区,昼夜温差很大,昨天夜里才只有十几度,白天就变得艳阳高照起来。


    嘉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苎麻长裙,杂乱的长发由岑鹿帮她编成了两股麻花辫,鼻梁两边的雀斑随着她弯起的双眼,在阳光下面灵动又俏皮地跳跃着。


    沈叙拍完,嘉恩立马凑过头来去看他的手机,女孩子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被风吹起的发丝不经意拂上沈叙的鼻梁骨。


    距离变得暧昧。


    偏她自己毫无所觉,继续凑近,又凑近,终于沈叙忍无可忍,直接将手机递到她手里:“你自己慢慢看。”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淡,嘉恩回头瞪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定格片刻,脑袋忽然再次靠过来。


    女孩温暖柔软的手指捏住他的耳垂:“我发现,你的耳朵好像被虫子咬了一个包!”


    “……”


    旖旎气氛瞬间全无,沈叙无奈地沉默片刻。


    下一秒,耳朵就忽然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捏住。


    嘉恩靠近过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叙的耳边,她一手捏住他的耳朵,另只手不由分说地挤出一大坨芦荟胶涂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早就跟你说过,来这种地方虫子都很多,你怎么都不知道喷一点防虫喷雾的呀?”


    女孩嗓音轻软,神态认真,沈叙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到嘴边的那些刻薄言语倏忽就又咽了回去。


    可能是上午拍累了,下午深入可可西里的时候,嘉恩倒是变得很安分,全程都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耳朵里塞着耳机,视线望着窗外似乎没有尽头的黄色的土地发呆。


    细细窄窄的一条马路,他们的车子行驶到一半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停下来,由于旅馆里没有大巴车,因此,他们一群人都是坐面包车过来的。


    大概七个人一辆车。


    最前面的一辆停下来,后面的便也跟着停下来。


    嘉恩探出头去,好奇地问:“怎么了?”


    有人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前面有两辆车撞在一起了。”


    “啊。”


    “别担心,不是我们的同学。”


    “有人受伤吗?”


    “……不知道。”


    车子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前面的事故久久没有处理好,负责嘉恩他们这辆车的司机大叔叉着腰在马路边站一会儿,突然问他们:“你们要是不害怕的话,我们直接从底下走?”


    他说的底下,是指马路旁边的那一片黄沙地。


    嘉恩眨了眨眼,五分钟后,车子上面响起了他们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底下的路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整,车子开下去后,就开始东倒西歪。


    好在司机大叔车技很好,虽然晃动,但是没有一丁点翻车的风险。


    嘉恩坐在沈叙和岑鹿中间,原本还戴着耳机听歌,随着车身晃荡了一会儿之后,整个车子里的人都开始躁动起来。


    有人开始怂恿司机大叔用车载音响放歌。


    放什么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嘉恩情绪很丰富,听了没两分钟,鼻子就开始泛酸,眼睛里哗哗往外冒着泪花,她觉得有点丢脸,悄悄地努力地深呼吸。


    好不容易将情绪压下去,谁知岑鹿突然在旁边哇哇哭着抱住她:“呜呜,我一想到我们高考完就可能要分开,就好想哭哦。”


    嘉恩于是瞬间憋不住了,立马呜咽着说:“我也好想哭。”


    车里有人看她们两个哭,也开始一个一个跟着眼眶泛红。


    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没有人记得他们还要等到一年后才会高考。


    嘉恩抹着眼泪哭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坐在另一边的少年今天似乎格外安静,转过头,眼睛湿漉漉地看向他。


    嘉恩抿着嘴小声问:“沈小叙,你是冷血动物吗?你都不难过的吗?”


    话刚落音,便迎来男生一道冷嗤,沈叙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冲锋衣的领口硬邦邦杵着他的下巴,他懒洋洋地开口,一边嘴角嘲讽地勾起:“陈嘉恩,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就凭你妈和我妈的关系,你觉得我们能天涯海角?”


    嘉恩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轻咳了声,嘴硬:“谁说你了?我是舍不得我们岑鹿!”


    “哦。”沈叙依然是那样一副懒散仰靠的姿势,单手搭着膝盖,掀起半边眼帘瞧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对上嘉恩通红的双眼,他突然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了声。


    下一秒,嘉恩的手里突然被丢来一根棒棒糖。


    粉色的包装,草莓味的。


    嘉恩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沈叙抿住唇,长睫遮住双眼:“别哭了。”他将头转向另一边,只留给她一截冷硬的下颌,“你要是怕和朋友分开,以后经常联系不就好了,只要你不想走散,就一定不会走散。”


    “况且,”他想到什么,眼睫轻抬,那一瞬间,嘉恩竟然从沈叙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不可一世的意味,他偏头瞥她,“就算你所有的朋友都走散了,我也不会和你分开,这样说,你心里好受一点了吗?”


    他的语气那样轻描淡写,就好像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句承诺。


    嘉恩抿起唇,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目光,小声咕哝着:“谁想要和你一直不分开嘛,脸皮厚……”


    可能因为白天实在太累,晚上回到青旅时,嘉恩又发起了低烧,第二天的活动,她又没有参与。


    直到晚上,她的状态才稍微好起来一些。


    这是他们夏令营的最后一天,为了纪念,老师组织他们在山脚下办篝火晚会。


    他们的青旅的位置很好,站在门口远远望去,能望见一片被白雪覆盖着的昆仑山顶。


    嘉恩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妈妈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那时她的年纪实在太小,剧情没看懂多少,只记得故事的女主角最后死在了一片纷飞的大雪里。


    被人找到时,她的身体已经冻僵,面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虔诚而跪。


    故而,此时望见昆仑山,嘉恩的心里便难免生出了几分神圣感。


    西北地区的天黑得迟,过了晚上九点,天边仍旧透出一片倔强的亮光。


    暮色四合,男孩女孩们正围在一起,一边生火,一边串着烤串。


    嘉恩是病号,因此被特许不用干活,于是她只好裹着从青旅里顺出来的毛毯,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安静地看着众人。


    看了一会儿,她又不死心,跑过去拽了拽因为生火,鼻梁上沾染了黑色炭灰的沈叙:“你的DV机在哪里?我给你们拍一些视频纪念吧!”


    第16章


    视频一开始便是一片人声嘈杂的混乱场景,篝火、暮色、帐篷,如同青春电影落幕之前,最后的盛大场景。


    随着持镜人脚步的移动,镜头里的脸一张一张变得清晰,最终定格在正半蹲在地上点篝火的少年身上。


    冷白的脸,冷淡的眉,高挑的身形,硬朗的骨骼。


    这次,沈叙工作室里的那帮人终于看到这台DV机的主人的正脸。


    其实和现在的沈叙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如同年轻缩小的版本,比起现在的沉静冷冽,那时的他眉眼间仍旧铺展着独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拙,感受到镜头的靠近,耳后根被夕阳映红,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着,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只大手倏地靠近,紧接着画面就开始剧烈晃动……


    然后是陈嘉恩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的:“沈小叙,你干什么……!”


    /


    这不是嘉恩第一次参加篝火晚会,就在几天前,在黑马河,她刚参加完一场当地的藏族人举办的篝火晚会。


    但是,和这么多同学一起,围在暖暖的篝火周围,大家一起吃东西、聊天、喝酒、唱歌,还是蛮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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