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刚学到一个新词就开始乱用,她看着沈叙:“你知道什么叫朋克吗?”


    不待沈叙回答,她又继续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很不朋克!”她皱起鼻子,“怎么有人穿成这样去看演出?”


    福安巷内有一间年久失修的老屋,屋主人早就不知道搬到了哪里,院门没落锁,门廊边摆着一张孔雀蓝颜色的皮沙发。


    小的时候,嘉恩和一群小姐妹很喜欢在这里玩过家家。


    有时她们也会拉上沈叙那帮男孩子们一起,不知是不是嘉恩和沈叙同年出生的缘故,加上在他们出生之前,陈璐和姜尘曾开玩笑说假如她们的孩子是一男一女,将来可以订个娃娃亲。


    福安巷里没有秘密,这件事从嘉恩记事起,便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


    大人们好像特别喜欢乱点鸳鸯谱。


    以至于,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大家好像默认就会将嘉恩和沈叙分到“一家”去。


    沈叙是丈夫,嘉恩是妻子。


    那时候小小的嘉恩并不知道“丈夫”和“妻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沈叙长得蛮好看,比福安巷里其他的男孩子都好看——这让嘉恩觉得很有面子,于是就勉为其难同意让沈叙做她的“丈夫”。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沈叙的呢?


    嘉恩皱皱眉,发现她也想不起来了。


    这会儿,嘉恩将沈叙按在沙发上。


    小时候觉得很漂亮的孔雀蓝皮面在经年的岁月中,已经变得陈旧不堪。


    嘉恩单腿跪在沙发上,膝盖抵在沈叙的腿侧,两根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两秒,才大刀阔斧地抽出化妆刷。


    蘸去蓝色的眼影,俯身,小心翼翼将眼影刷在他的眼皮上。


    嘉恩的化妆技术并不算高明,但是又不想在沈叙面前露怯,因此只好装成很专业的样子。


    绷起嘴角,温热的指腹蹭着他的侧颊,路灯的光有些泛黄,于是她只能将自己的脑袋凑近。


    女孩的头发丝垂下来,蹭在他的脸上,痒得要命。


    然而她却丝毫不自知,蘸完蓝色眼影,又去蘸黑色,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询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沈叙的眼皮动了动,像是笑了声:“听话不好?”


    嘉恩觉得自己也是贱兮兮的。


    他和她对着干的时候,她觉得他烦人;


    此时他听话了,她又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怪怪的。


    其实,仔细回想,从小到大,沈叙和她对着干的时间也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好像都是淡淡的。


    反倒是嘉恩找他麻烦的时间比较多。


    归根结底,还是怪他为什么偏偏是她的所谓竹马。


    这个身份实在太暧昧了。


    嘉恩买回家的《少女时代》,里面的故事,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关于青梅竹马爱上对方的故事。


    害她每次见到沈叙的时候,都感觉心里很不坦荡,生怕他以为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春日的夜晚,风微微凉,旧屋门廊下的灯泡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报废掉,只有门外一盏路灯的光悄悄往里伸展着。


    嘉恩不想搭理他了,继续专注着手里的动作。


    她全神贯注做事时,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女孩子温热的呼吸如同绒毛般轻轻扫下。


    挟着一丝苹果的香气。


    不知是沐浴乳的气味,还是她在下楼之前吃了苹果。


    沈叙的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下。


    “陈嘉恩。”


    忽然,他叫她的名字,嗓音荡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干嘛?”嘉恩屏住呼吸,直觉他会问起那封情书的事情。


    沈叙身子后仰,懒散倚在孔雀蓝的沙发背上,轻轻抬起一只手臂,漫不经心揉捏了下自己的后颈。


    “你是不是……”他的嘴唇慢慢地翕动着,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措辞。


    然而,还没等他将后面的话说完。


    “咔吧。”


    沙发塌了。


    第4章


    黑。


    一望无际的黑。


    似乎是放在包里,被人不小心撞到开关。


    依稀能听见布料的摩擦声,隐约的如同蒙太奇般不断闪动的光线,断断续续从布料的罅隙里流窜进来。


    “痛……!”


    似乎还是那个叫陈嘉恩的女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的呜咽。


    然后是男生微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声,低沉的,懒洋洋的,令人想起冬春交接之时,空气里氤氲着的淡淡青草香气。


    “有我在底下垫着你,你痛什么?”


    接下来又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陈嘉恩故作夸张地“嘶嘶哈哈”——


    “……你太硬了。”


    /


    嘉恩发誓,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这样狼狈过。


    断掉的沙发仍在苟延残喘,中间连接的部分只是向下凹陷,并没有完全裂开。


    沈叙的身子因为惯性而沉下去时,她也猝不及防地跟着一起下沉。


    然后就毫无意外地一脑袋撞到了沈叙的怀里。


    双手也完全凭借本能地环抱住他的腰,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之下的、少年紧实有料的小腹肌肉。


    其实也不是没有见过他这副身体。


    刚念中学的时候,陈璐女士和姜尘女士曾心血来潮将他们两个一起打包送去夏令营。


    有着温泉和大片湖泊的西南边陲小镇。


    那是嘉恩和沈叙第一次出远门,虽然平日里两个人互相很嫌弃对方,但出门在外,莫名就成为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从漫长的火车上下来再转大巴,嘉恩抱着一瓶被蒸烤得热腾腾的橘子汽水坐在窗边,晕车晕得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低,因为快要抵达目的地,其他的同学都显得很兴奋,叽叽喳喳趴在玻璃窗边向外张望。


    嘉恩被吵得脑仁疼,煞白着一张脸靠在窗台上。


    正忍无可忍的时候,蓦地,一件带着几分清爽干净的薄荷香味的黑色外套罩在了她的头顶,随即有一个微带着几分热气的身体靠近。


    再下一秒,有人隔着衣衫捂住了她的耳朵。


    令人眩晕的暑气好像倏地远去了,嘉恩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懵怔。


    身子不自觉动了下,很快,便听见少年低沉的叮咛:“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于是眼皮终于撑不住,嘉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民宿的上下铺上。


    屋子里一共四张床,她睡下铺,另外三个室友都不在房间里。


    依稀是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的灯光沿着门缝漏进来一点。


    隐约能听见外面男孩女孩们的嬉闹声。


    嘉恩觉得自己的肚子饿得要命,踩着凉拖走出去。


    院子的秋千上坐着民宿里的义工姐姐,看见嘉恩,便朝她弯眼一笑,友善地说着:“找你的同学吗?他们被你们老师带去古城里逛街去了,还有一些人在后面泡温泉。”


    嘉恩讷讷地“哦”了声,提着碎花裙的裙摆往后院走去。


    才刚走到回廊处就听见哗哗的水流声。


    嘉恩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哇——”


    “靠!!”


    “怎么有女生?”


    “妈妈,我不清白了……”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场混乱,嘉恩刚睡醒还未完全恢复清明的大脑直接宕机,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瞧见水汽氤氲间有人从水池里钻了出来。


    男生只穿了一条深色的泳裤,随意从旁边捞起一条白色的浴巾裹在腰间。


    很奇怪,明明现场那样混乱且焦灼,但他的动作里却带着几分宛如走在自家客厅那般的自若与懒散。


    还未待反应过来,嘉恩的鼻子就倏然被人捏住。


    热热的,还沾染着几分潮湿的水汽。


    “啧,陈嘉恩,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小流氓?”


    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红,嘉恩眼睛瞪得很大,仰起头,只能瞧见他锁骨上方一截明显凸起的喉结。


    嘉恩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也被温泉的热水蒸得无法思考了,只是本能地反驳:“你说谁小流氓……”


    沈叙低啧了声,按着她的脑袋将她从这一片兵荒马乱的环境里带出。


    他简单将身上的水汽擦干净,换上白T和黑色的速干短裤。


    趿拉着凉拖再次从里面走出来时,嘉恩正鼓着腮帮子坐在台阶上,明显在跟自己怄气。


    沈叙走过去,拎了拎她的马尾。


    嘉恩回头恶狠狠瞪他:“干嘛?!”


    沈叙轻笑了声:“饿不饿?”


    “……饿。”


    嘉恩很懂得低头的艺术,瞬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问:“还有吃的吗?”


    “我让厨房给你留了。”


    沈叙懒散走在前面,嘉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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