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的全是工作的内容。


    嘉恩一句也听不懂。


    她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托着腮佯装不经意地听他们讲话,直到沈叙端着关东煮在她旁边坐下,嘉恩才凑过头去小声在沈叙耳边讲:“你说,我们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大人吗?”


    沈叙单脚支着木凳,微微挑起眉看她。


    嘉恩继续说:“感觉好酷哦。 ”


    按部就班朝九晚五地工作,偶尔加班,和同事在工作后的深夜一起来吃关东煮,三五成群地聊天,讨论着如何把正在做的项目做得更好,穿看起来很厉害的西装外套和包臀裙以及黑色的粗跟高跟鞋——


    构成嘉恩对“长大”的一切美好幻想。


    夜变得更深,窗外黄透了的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着玻璃墙面。


    她絮絮叨叨讲完,话音落下许久,才意识到旁边的人一直没有接话。


    有些不满地鼓起腮帮,嘉恩侧目看他:“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梦想实在太普……”通?


    话还没讲完,一台银色的DV机突然怼到她眼前。


    嘉恩愣了愣,视线对上镜头后面少年狭长而清冽的眼。


    那阵子沈叙的个子再一次抽高,有一点大人的样子了,少年肤色很白,鼻梁高挺,只出穿了一件深黑色的冲锋衣。


    衣服拉链拉得很高,几乎要杵到他的下巴。


    他的肩膀是很宽很薄的那种,脊刺微微凸起,这样抬眼看人时,有一种格外勾人的冷淡。


    如若不是认识沈叙太早,太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不得不说,其实沈叙长得很符合嘉恩的审美。


    心跳突兀地就漏跳了半拍。


    嘉恩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问他:“你……干什么?”


    沈叙指节抵住唇角,轻咳了声。


    “你好,十七岁的陈嘉恩,现在是2015年11月20日。”他一本正经道,“请公正公平诚实地再一次阐述,十年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第2章


    “喂——”


    “喂喂——”


    “喂喂喂!!”


    深夜的便利店内光线鲜亮冷寂,除了旁边间或交杂的细碎对话声以外,就只有店员随机播放的流行音乐在循环回荡。


    老旧DV机响起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屏幕里的画面和声音都被无限压缩。


    落地的玻璃镜面里映出少女因为刚刚哭过而泛红的眼,两边腮帮子像仓鼠那样鼓起来,气势汹汹地拿着刚刚才从男生手里抢过来的DV机。


    “给我——”


    “不给。”


    “陈嘉恩。”


    “干嘛?”尾音拖长了些,她挑起眼皮问他,“你为什么要拍我?”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下,不知女孩按到了什么,画面就极其突兀地黑掉了。


    沈叙的视线在黑色的屏幕上定格两秒,合上DV机,旁边的同事好奇地凑过头来:“叙神,这是谁啊?”


    刚刚他看视频的时候并没有避讳着旁边的人,这会儿大家都不由得八卦地将目光投过来。


    一到春天,黎川就开始下雨,此时旁边巨大的落地窗面上已经爬满雨珠。


    办公室里还开着热空调,暖风呼啦啦从空调吹风口往外灌。


    沈叙长臂微抬,随手将那台DV机放到面前的桌面上,掉漆的金属外壳与木质桌面相撞,发出“哒”的一声响。


    沈叙垂眼,漆黑的睫毛遮住眼瞳,令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半晌,他才淡淡地道:“不认识。”


    /


    “你确定不认识?”


    傍晚的医务室内,嘉恩才刚刚从那晚便利店的回忆里回过神来,恰好看见面前的屏幕也正播到结尾处男女主重逢的画面。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看,但嘉恩听着那首极为煽情的背景乐,眼眶还是没忍住红了又红。


    抿了抿嘴,却听见旁边响起一阵比她还要大幅度的抽泣声,嘉恩回头,就望见穿着白大褂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秃头的医生叔叔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呜咽大哭。


    嘉恩的眼泪瞬间就憋了回去,她有些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弯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便是在这时,身后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叩响。


    一到春天,黎川就开始下雨。


    明明天气预报上面说夜间才有雨,但下午最后一节课才上到一半,雨丝就缠缠绵绵落下来。


    刚放学时的校园很是喧闹。


    此时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却好似全被雨幕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电影彻底播完,缠绵悠扬的女声静静吟唱着关于青春期的遗憾。


    医生<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比嘉恩先一步回头,双眼通红没有一丁点体面地望着懒散倚在门前的男生。


    在这个学校里待久了,想不认识沈叙都难。


    常常有女孩子来他这里拿药或者打吊针的时候,话题拐来拐去会绕到沈叙身上。


    那时候医生还不知道沈叙是谁,好奇地和女孩子们搭话。


    于是就有人翻出学校贴吧里别人偷拍的关于他的照片。


    瘦、高,眼型是狭长的那种,眼皮很薄,眼尾稍窄,看起来是那种有点儿渣的长相,但打篮球时露出的肌肉线条又很漂亮。


    偶尔沈叙会陪同学来包扎伤口,有时则是他自己过来包扎。


    男孩子们打篮球时很莽撞,总避免不了磕磕绊绊。


    一来二去,医生便也和他们混熟了。


    此时见沈叙推门进来,沾染着一身沁凉的雨气,下意识便起身问:“又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沈叙捏着手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支着地,“我来接人。”


    医务室里除了医生以外,就只有嘉恩一个人。


    医生顿时将目光移向隔间里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从刚刚听见沈叙的声音那刻起,嘉恩就已经如同鸵鸟般将自己整个人藏进了被子里。


    昨天那封情书完全是冲动地丢到沈叙的桌子上的,今天一整天她和他都没有正式见过面,原本还以为来接她的人会是陈璐女士,那样她就可以避免放学后和沈叙一起回去。


    她有些懊丧地鼓了鼓嘴,在心里暗暗发誓回家以后一定要狠狠谴责陈璐女士。


    医务室里很安静,电影的声音早就被医生叔叔关掉。


    嘉恩打算装死装到底,整颗脑袋都埋进被子里,压着嗓子说:“医生叔叔,不要听这个人乱说,我不认识他,他一直骚扰我,请务必保证我的安全!”


    话虽然这样讲,但五分钟后,她还是耷拉着脑袋走在了沈叙的旁边。


    脚踝早就不怎么疼了,只是走路时还是有些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


    春天的雨下得不算大,沈叙只带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伞面很大,牢牢地将他们两个罩在里面。


    嘉恩垂着眼,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被绑在椅子上等待审判的罪人——


    昨天那封情书沈叙看了吗?


    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很虚伪,总是表现出一副很讨厌他的样子,私底下竟然偷偷给他写情书?


    嘉恩有些生无可恋地捂住脸,由于思绪太过于纷乱,她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他们刚走到学校门口,从十五中回福安巷,要坐三站电车才能到。


    学校门口走到电车站需要五分钟。


    嘉恩的思绪总是容易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带飞走。


    等脑袋里那些乱缠的线头终于绕一圈回来时,嘉恩才发现沈叙不知在何时也停在了她旁边。


    因为在医务室里耽误了一会儿,又是周五,这会儿学校门口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两旁的摊贩也只剩下寥寥几家,春雨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濛濛的灰色。


    嘉恩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希望沈叙赶紧提起那封情书的事,好给自己一个痛快,还是更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提起。


    抿了抿唇,她很小声地、又格外理直气壮地说:“我想去买本杂志……”


    学校旁边就有一家书店,店里大多是教辅书籍,只有门口的一小片区域摆着当月刚刚上新的杂志,花花绿绿的全堆在一起。


    嘉恩在上面翻找了两分钟,终于找到四月刊的《少女时代》,安安静静付完款,才发现沈叙面前不知何时停留了两个低年级的女孩子。


    他们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着一条人工河,河两岸用一座拱桥连接着。


    此时这两个学妹明显就是初中部的,穿着和他们如出一辙的蓝色校服,剪着乖巧的齐耳短发,皮肤很白,杏仁一样的眼睛向上抬起,害羞又直白地问沈叙:“沈叙学长,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嘉恩卷着杂志站在门廊下。


    其实这场景她从小看到大。


    沈叙对她来讲算不上朋友,但也算不上仇人——虽然她总说自己很讨厌沈叙。


    严格来讲,沈叙就好像是她从出生起就无法选择的“家人”,由于妈妈们是好友,故而,他们两个的生命似乎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捆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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