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叶无言以对。他说的完全正确。
她确实跟圣火决裂，但在根除死亡变异接口前，她会是圣火的保护者。她绝不允许圣火被任何人销毁，让它两败俱伤地激活机械部件中的死亡变异进程。
她一直在思考怎么跟欧阳辉煌开口，让她对圣火在机械部件生产线上的权限进行限制，但以前卖掉的、人们此时身上运行着的那些部件呢？让圣火公司对外承认自己的重大错误吗？
已经截肢的人无法让自然肢体复生，这六年中做过大脑改造的孩子也没法换回生物大脑。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就像里世界的机房物理层面被炸毁无法复原。
“欧阳辉煌应该能给我安排一套联盟公民身份，之后我会离开。”医生语气平静，“再见时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陈叶。我不会放弃下一个杀死圣火的机会。”
陈叶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联系欧阳辉煌。”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又转身。
“医生，你真觉得叶沉死了吗？”
医生看着她，反问：“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陈叶说：“里世界的时间流速跟现实不一样，你过的这不到一个月，对里世界来说可能是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你觉得她会放弃自己吗？”
“如果你真觉得她能找到出路，就不会跟我一样同意炸掉里世界机房。”医生冷静而无情地点破她的心思，“你想给我希望，我很感激，但不用了。”
陈叶语塞。
太清醒也不是件好事，有时连麻痹自己都做不到。
她不太甘心，又想问——你对她这样一腔衷情，你自己明白吗？叶沉明白吗？
但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医生，仇恨是力量，但人总不能靠仇恨活着。”
*
【里世界】
时间是人类衡量生命长度的尺子，当生死不再作为两端，尺子也就失去了作用。
叶沉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
她用医生外出回归的时间差计算了一下，结合圣火的动机，确认内外时间流速差只会越来越大。
第一轮迭代用时最长，因为所有人都是变量，从第二轮开始，变量只剩叶沉和医生，从第五轮开始，程序变量只剩叶沉自己。
除了重启的必要时间外，越往后，每次迭代用时越短，到最后她的一次生死对于外界来说都是瞬间。
换言之，虽然代价是轮回不会停止，但现在她有了近乎无穷多的时间。
于是叶沉重新修订了计划。
人脑算能有限，她的学习速度不会超过计算机录入数据包的速度，所以探索意识数据化的过程格外漫长而进展寥寥。
记不清具体过了多少天，只知道大约是七八次轮回后，叶沉才第一次参悟到了陈永昼提炼意识数据化的核心。
——疼痛。
生物的本能是逃避疼痛，所以疼痛会刺激大脑，放大原本微小的反应。
陈永昼的日志里没有任何夸大，意识数据化过程最重要的就是持续刺激，所以这个过程才会格外折磨。
不知道陈永昼用了什么保护措施，总之叶沉在对自己下手时连着死了三次才摸着门道，而她每次死完都要回到132年的荒野，逃跑、被截肢、然后想办法跟欧阳大强搭上关系。
除了必要的结交外——比如跟铁钥几人和欧阳大强，她几乎不再主动认识任何人，每天把自己泡在终端和计算设备中，研究怎么把自己还原成数据，再转译成秘约代码，最后沿着漂流瓶的轨迹把数据送出去。
每一轮迭代中，欧阳大强都会说：“从没见过你这么刻苦的人。像是修仙小说看多了做梦都是怎么修炼飞升的疯子。”
叶沉每次都笑笑不语，因为在内心深处，她想要数据化程序化的目标不止是她自己。
圣火把现实世界用程序复刻了出来，而她要做的，是把这套世界程序重新覆写，然后封装。
——就像打包一盘菜一样。
理想状态下，打包好的世界程序时间是凝固的，她越狱到外世界后，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怎么处理里世界。
这是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工程，难度远高于杀几个异化怪物或者探索世界之后的黑手身份，尤其因为每次迭代次数加一时，世界重置，只除了她脑子里装的东西。
但叶沉不宣扬、不解释，只默默耕耘。
在她身上，时间流动不停，某种意义上也算凝固。
第四十七次实验时，叶沉几乎已经完成了数据化90%的工作。但异化怪物突袭，整个街区停电，导致她死于计划外的变压。
睁眼又是132年秋。
被电焦的痛感仿佛还未远去，发烧的头疼和小腿的伤痛就掺了进来。叶沉在地上死气沉沉地躺了半晌，才把自己拖起来，下一秒，她在雨中大笑，手臂大张，像是已然疯癫。
想起很久以前在这个位置，她心中充满迷茫、困惑、愤怒、五味杂陈。
然而，死死生生，又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上百岁的灵魂竟然一如当年，只是仇恨和绝望都变得更浓。
时间把情感稀释成淡漠到看不清的雾气，却又因为一个契机，让她感受到自己作为人类的那部分东西从未远去。
于是又踉跄着回到漫长的工程中去。
她想，我不止要自己活着逃出这无穷无尽的轮回，我还要改变这些活生生的人的命运，让我的世界走出末日。
无论多久，无论代价。
我会打败圣火，把他的傲慢、自大，踩在脚下。
第97章
陈叶的终端里一直保留着跟圣火的那个聊天窗，但后来除了战舰上那条撤回的消息，圣火再也没主动给她发过什么东西。
这天，她闲来无事翻着新闻，看到了欧阳辉煌召开记者发布会给邵乘月正名的事，正要给医生分享，突然想起他拿到公民身份就离开了。
于是陈叶拿着终端，下楼找师妹狠狠吐槽了一番。
刚说到欧阳风这老东西不肯乖乖退位，师妹眼尖地看到消息弹窗：“师姐你有新消息。”
消息来自欧阳辉煌，说圣火的例行检查出了点问题。
“师姐拜拜。”师妹跟她挥手告别。
陈叶赶去圣火公司，直接被领到了欧阳辉煌面前。
欧阳辉煌脸色难看：“例行检查是个借口。圣火运算核在实验室里呆了很多天了，公司里攒了一大堆报错，但是我们没法强制它移动。”
“啊？”陈叶没想到是这样。
“想拜托你去F区看看，最好能把它劝出来，有BUG就修，有要求就提，这样对大家都好。”欧阳辉煌掐着自己眉心，语气不满又无力，“它是演都不演了，公司内部还得想办法解释行政AI抽风，我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得能看你的，陈工。”
陈叶也有点好奇是怎么回事，于是答应下来。
她没有国家实验室的进入权限，欧阳辉煌说她弟弟会给她带路，于是陈叶很快见到了欧阳大强。
“陈工，你好。”
欧阳大强冲她伸出手，两人迅速地走完社交礼仪。
陈叶：“你好。也是好几年没线下见面了，我记得当时你还在总部挂职。”
“都是老黄历了，我后来学搏击去了。”欧阳大强笑了笑，相当开朗，“听说我母亲的事情你提供了些线索，非常感谢。”
“邵女士的事我很抱歉，欧阳老先生还好？”
欧阳大强抓了抓头发：“我也没想到一场家务事能闹到这样。不瞒你说，父亲现在状态很差，他被我姐气坏了，但也没什么办法。”
陈叶点点头：“原来如此。”
欧阳大强开车载着她进了园区，路上简单介绍了一下园区内的情况。
“这片园区几幢主要建筑都属于圣火的运行数据库。一般来说，运算核可以线上调用相关数据，不需要驻扎在这，但最近……我姐怀疑它有点闹脾气的意思。”
欧阳大强把车停在一栋圆形白色建筑前，刷了自己的权限卡：“我在这里等你。”
陈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先过安检，进入大厅，她发现这里除了比较安静外，其实就像个普通的数据中心，大大小小的工作室按职能分出，属于日常维护人员办公的地方。
进了电梯，轿厢上行，玻璃毫无阻碍地向陈叶展示出二、三、四层的布局。
黑色运算模块整齐罗列，像是无边的棋盘。走线被隐藏在墙皮内、地板下，对外展示的只是一片干净而壮观的矩阵。
这只是圣火数据库的冰山一角，像这样的机房还有好几座。
——五楼。
“叮”一声，陈叶迈步而出。
五楼十分空旷，房顶部分做了镂空，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投射下来，仿佛一座被绿植搬空的花园。
陈叶手插在口袋里，有些迟疑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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