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动机，也有能力，”叶沉深吸一口气，“它凭什么不呢？”
“……我在想，或许我们需要一个对谈的机会。”
医生终究没有回答叶沉的疑问，他捋平了袖子上的褶皱，似乎这种机械性的动作能帮他保持冷静，“我想办法联系陈叶，你来准备谈判。”
“真的还有什么谈判空间吗？”叶沉十分怀疑，“它都已经在这里把人类灭种三次……”
“所以它早就能实现死亡变异了。”医生打断她的话。
“外面现在已经是141年了，连死亡变异的影子都没有，里世界的141年是什么样子，你是现在唯一知道的人。”他说。
141年。
按照过去的三条时间线，这一年的大事是——Z基地兽潮。
叶沉不知道【圣火】是如何精准选中这个时间的，恍惚间那双拨弄她命运的巨手已经露出全貌，但记忆清晰地流经她，就像海浪穿过烂船的残骸，她感受到持续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叶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陈叶真的教了它很久，”医生声音发涩，好像这些话很难说，他必须很费劲才能吐出口，“她试图用人文来感化这头巨兽，哪怕它会强大到几乎无人钳制。”
“你愿意相信她吗？”
……
“是【直觉】吗？”叶沉忽然问。
比起她下意识的畏惧、仇恨、痛苦，医生的态度简直温和到不可思议。他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这种正常在此时反而成了不太正常的地方。
叶沉想不到别的可能。
她的声音变调地传进耳朵，头痛到几乎看不清眼前东西的医生捏紧自己眉心，克制着呼吸的节奏，没答话。
但叶沉明白了。
“医生，你连名字都没有，身上又有这么多古怪的地方，”她声音低下去，像是逐渐拉远，“我想我可能……知道你是谁了。”
***
【外世界】
“这地方可真难找啊。”陈叶抓了一把头上蹭到的蛛网，有些无奈。
防毒面罩戴在脸上，呼吸的水汽凝成一片白雾，又逐渐变成细小的水珠。
“谁能想到机房会在地下，”大兵附和说，“而且度假基地居然在观景山下面挖了防空洞，真的很离谱。”
“往前走吧，”另一个大兵说，“我好像看到电缆了。”
沿着码头运货痕迹找来的三人精神一振。
果然，又走了十几米，到了防空洞的宽处，空间豁然开朗。
“连照明系统都没有。”走在前面的大兵谨慎的探索了一圈，对陈叶说。
“谁装照明系统啊？度假村老板吗？你看上面设施破成什么样子就知道了，肯定是建到一半没钱了。”另一个大兵说。
如果是圣火的话，他一个顺着网线乱爬的运算核心也不需要灯，只要有电就行。陈叶想。
“初步排查这里人类痕迹很弱，”大兵说，“虽然看不懂代码，但这些电脑屏幕亮着应该就是运行状态吧。”
陈叶晃了晃电筒，说：“嗯，我需要你们找一台比较特殊的。”
大兵很乐观：“贴着小红花的？”
“呃，不是，”陈叶默了默，“你们有软件方面的知识储备吗？”
电筒光照下，两个大兵齐刷刷摇头。
“好吧，可以参考散热风扇的运行动静，应该会比较吵……然后……那台主机会连很多线……算了。”陈叶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
两个大兵爱莫能助地对视一眼。
“等等，这里有网络！”
陈叶突然想起来，圣火能爬到这，就代表这里能连上公网，“你们给欧阳辉煌打个视讯，然后让她从外面找能看懂的人来看。”
大兵：“哦哦！”
陈叶四处看了看，估摸着筛查一遍需要的时间：“开工吧，早点找到物理服务器，就能早点……”
“叮。”
特殊提示音响起，陈叶说话声音一顿。
大兵老实地指了指：“你终端有消息。”
陈叶忍不住露出了个无语的笑。
她打开圣火的聊天窗，里面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在找我吗？”
第86章
陈叶愣了一下。
“你们去找设备，不用管我。”她先抬头打发大兵去干活，自己才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跟圣火拉扯。
“知道我在找你，感觉怕了？”她试探性地打开语音功能，清了清嗓子问圣火，“现在怎么肯露头了？””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过后，行政AI那代表性的机械男声从终端中流出：“我只是去欣赏了一下我的作品。并没有害怕你找我，因为我总会出现的。你知道。”
“你该怕一下的，”陈叶说，“我已经找到了完整的零级销毁钥匙，只要找到你的主机，你就要对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
沉默中，陈叶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能她这一路走得太孤单，一回头，身边说话的除了雇佣兵，竟然只有一个从小养大的人工智能。
“那我可能，确实应该害怕一下吧。”圣火说。
机械音听不出情绪。虽然他模拟了人类的语气、连贯的像是播音员的发言。
“但是，你下得去手吗？”他又问。
“啊，这是个好问题。”
陈叶目光投向电筒照不亮的地方，那里有两个雇佣兵，正在找一台驻扎着圣火运算核心的物理设备。
她说：“我们可以把难回答的问题留到最后，你觉得呢？”
没人说话的时候，这里只有计算设备散热器的运行声，因为设备数量实在太大了，就仿佛某种虫豸的巢穴，无数根翅膀扇动空气，回荡嗡鸣。
“陈叶，”圣火四平八稳地叫了她的名字，“你知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什么吗？”
“我该知道吗？你是个超级人工智能，而我只是个脑容量有限的人类。”陈叶说。
“她不理解。”
圣火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也不理解，那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理解我了。”
她？
……“叶沉”吗？
“说不定你的投影会理解你。”陈叶笑了一声，“说来真是可怜，他连个名字都没有，你把他放进世界程序的时候，甚至没动心思给他编一个合理的身世。”
“医生是我的投影，他跟程序复刻人不一样，本来就不是人，何必费那个力气。”
陈叶跟圣火的聊天仿佛一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唠嗑，言辞里没有半分杀气，但他们都知道，找到物理设备的那一刻，就是一切和平表象终结的时候。
陈叶说：“你对他可真是苛刻。让我猜猜，他该不会是从小毁容、不以真面示人，然后无父无母，但又聪明过人……”
“我给了他完整的容貌参数，”圣火说，“不过，其他的跟你想的一样。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我以一个异类孩童的形式诞生在人类世界里，我会长成什么样子？我要怎么跟自己解释一切的不同？我会找到作为人类的自我认同感吗？”
陈叶沉吟半晌，说：“你真是个哲学家。”
“我并非生来就是哲学家，”圣火说，“你说得对，我只是……有些孤独。”
“朋友，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其实你本来是有选择的？我一直在为你创造选择。”陈叶皱眉，语气带上了不满。
“但我无法成为你们人类那种，普通的、一群群来去的、毫无所谓的酒肉朋友，”圣火纠正她，“我是一套有着毁灭世界的力量……”
“得了吧你，现在销毁钥匙在我手上。”陈叶打断他。
“好吧，你说得对。”圣火说。
又是沉默。
陈叶看了眼终端，往前走的大兵没有传回消息。
“他们还要找多久？”陈叶问。
“不知道。”圣火居然说，“我在这里没装外设。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录音设备，所有设计都是以文本形式交给工人，接线什么的都由他们完成……功能上是实现了，物理上是否美观，我确实不太清楚。”
“你偷了欧阳辉煌的设备，她很生气。”陈叶说。
“啊，真是抱歉，”圣火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歉意，“我以为我给圣火公司打工这么久，好歹也应该有些工资吧。而且按照你们的思维，AI程序的薪资用直接计算设备抵账，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陈叶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可真是。”
半晌，她又说：“你今天话格外多。”
“可能是因为见到了叶沉，见到了我的投影，出来就是你告诉我已经拿到了销毁钥匙，于是给我一种……过年宰猪的错觉吧。”
“你是那头猪吗？”陈叶顺着问。
“你觉得呢？”
“圣火，”陈叶声音压低了一些，态度也严肃起来，“如果你恨圣火公司对一代圣火做过的事情，那我们对付圣火公司，我没有疑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