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从思绪中仓促回神:?


    ……啊?


    “说到这个,我们也好奇,说女巫一直在跟我们并肩作战,但我好像从来没听谁说亲眼见过他人。”


    “传奇人物呢,”另一个一直没开过口的狩猎者说,“真想瞻仰一下女巫的风姿,没她我们早完蛋了吧。”


    “我说实话,抛开现在Z基地的防线设计不说,光就中心基地那波兽潮,如果没有女巫,受伤的肯定不止F区,当时还有人不信他呢。”


    “就是。哎,那谁,你当时看着图鉴不还说这人肯定扯淡的吗?”


    司机清了清嗓子:“别瞎说啊,我可没有,就是有点怀疑呢么。”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问回了叶沉身上:“哎哎哎,所以你见过吗?”


    叶沉犹豫了一下:“嗯……没有。”


    车里一片唉声叹气:“可惜可惜。”


    叶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点。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218算是个大营了,有简单的独立防线,还划出了停车区和车行道。


    她跟几个路人道别,背着瘸腿的狩猎者去医疗帐找医生。


    狩猎者哼哼唧唧的:“哎,其实我,哎,我有点发怵。”


    “怵什么,只是找医生给你换个腿,又不是给你判体检结果、看是不是癌症,”叶沉好声好气地劝,“战地医生手法都很高明的。”


    “其实我怕疼,也怕医生。”狩猎者小声说,一边愁苦地看着跟前的医疗帐。


    “现在说这个不觉得丢人了?都是战士了,医生可是救你命的……”


    叶沉单手掀开医疗帐的帘子,扭过头来,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沉默的眼睛。


    下一秒,那双静湖般的眼里泛起波动。


    “哎,医生……”


    受伤狩猎者忸怩的后半句话叶沉已经听不见了。


    ……是医生。


    第84章


    人与人的离别和重逢,本质或许是一样的突然。


    生命里重要的人猝然离世,就像听到远方发生战争的消息。那一刻,你知道有人死了、有些东西崩塌了,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营造出一种不真实感,甚至让人产生事不关己的错觉。


    逐渐地,随着时间流逝,离别会变成一个具象的形容词,人慢慢理解,是有些东西被从生命中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可能会有悔恨和遗憾爬上心头,带来被啮咬的痛感,丝丝缕缕的,冷不丁疼起来,磨得鼻头泛酸。


    重逢发生之前,人也不可能提前预料到场景的细节。以为那个人再难相见了,结果他又骤然出现,一刹那,就好像是视网膜自己迫切地要把看到一切刻印成永恒的照片,于是连眼皮都动弹不得,哪怕眼珠已经发干发涩。


    嘴巴说不出话,膝下拔不动腿,呼吸一团乱麻,脑海一片空白。


    血液奔涌,裹挟着无法控制的情绪,冲击着颅骨,几乎要把天灵盖顶破。


    怔然忘我,悲喜不分,大概如此。


    医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点哑:“……是我,我回来了。”


    叶沉带进来的伤员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疯狂用眼神召唤帐篷里另一个好胳膊好腿的狩猎者。


    后者本来在给医生打下手,站在不远处看戏吃瓜,突然接收到了伤员的讯号,几步走过来把伤员架住,两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疗帐。


    叶沉对身边发生的事全无察觉,只死死盯着医生,仿佛他是水中残月,一眨眼就会消散在梦的波纹中。


    “出了点变故,所以回来的比预期晚了点,”医生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他略微垂下眼睫,避免表现出太多情绪,“抱歉。”


    ——是我不好,抱歉。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但从看到叶沉的表情那一刻起,歉意喷薄而出,从胸口中心涌向四肢百骸,好像他真欠了她什么东西。


    生来头一遭,呕吐一样地感到亏欠一个人,面对自己这种状态,他甚至有些茫然。


    ……他欠她什么呢?


    叶沉一动不动,看着他。


    医生脸颊上的肉前段时间被养回来一些,不至于说皮直接挂在骨头上了,但依然瘦削,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利索得像素描打出来的形。


    脸还是他的脸,眼神也还是医生的眼神。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气质上可能有些变化,但叶沉无比确认,这是医生去而复返,如假包换。


    他被折腾进医院,洗胃点滴一套搞完,大概是马不停蹄地就来了营地吧。


    他眼下青黑,说不定上次休息还是吃了麻醉。


    看那个帮忙的狩猎者的态度,他应该是已经上手工作量,肯定不是刚到的。


    ……


    叶沉很佩服自己,度过了最初的空白后竟然能在瞬间考虑完这么多事情。


    但她也感受到了心脏的抽动,逐渐苏醒的酸涩像是往她嘴里塞了一把苦杏,从舌根麻到鼻头。


    他肯定也吃了不少苦,怎么……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医生抿唇,唇线绷得死紧,眉峰下压,再抬眼时眼中依然没什么喜色,甚至大多是无措。


    “说……咳,”叶沉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下去,“说什么抱歉啊。”


    她好像一瞬间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几步抢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来就好。”


    医生愣在原地,僵得像个木桩,而叶沉的手落在他后背,微微地发着抖。


    她很用力,那种颤抖好像直接抵在了他的皮肉上,以无法忽视的幅度穿透他的身体,找到他的灵魂,强迫他一起共振。


    岩隙之下有深潭,生来静水,无风无雨,自然无波无澜。


    但从天际落下一颗石子,穿过风雪云层,穿过扬尘沙土,穿过一切虚实阻碍,如命中注定般砸向深谷无人处。


    神明落泪,让死蝶振翅、枯木生花。


    ……应该是她太用力了,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无法呼吸的错觉吧?


    医生垂下眼睛,生疏且迟疑地回抱住她。


    叶沉声音很闷,捂在他的肩窝里:“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


    三分钟后,医生把外面聊天的伤员和助手叫了回来,叶沉抿着嘴,站在旁边不吭声。


    伤员意味深长地“啧”了几声,然后□□脆利索地架上了手术台。


    助手拖着犹豫的步伐走到医生身边,语气带着点错过八卦的遗憾:“还需要我吗?”


    “嗯,”医生顿了顿,“谢谢。”


    叶沉中途出去接了一趟圣火机械部件,医生话不多但手飞快,用了不到一个钟头给伤员换了条新腿,甚至没流多少血。


    “哇,厉害啊医生。”伤员跳下手术台,稍微歪了一歪,很快就找回了脚感,“这腿多少钱啊。”


    “战时圣火机械部件报销比例80%,现在的圣火公司由联盟控制,生产线末端直连Z基地。”


    门外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帐里的人齐齐抬头,就见谢勋一撩帘子,跟里面的人眼神碰了个正着。


    自从叶沉异化后就没见过谢勋了。听说谢集有意安排他往军部走,因为狩猎队长跟Z基地兽潮战争的缘故,无形中提供了很好的军功积累途径——


    “哟,女巫,好久不见。”谢勋扬眉,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医生偏了偏头。


    有人突然掉马,是谁他不说。


    帐内唯一不知情伤员瞳孔放大:“谁?等等,谁?!”


    叶沉面不改色:“你把他带走安排一下吧,看看是编到下一班还是直接送回前线。”


    伤员双手架在胸前表示拒绝:“等一下?!不是!我不走!”


    谢勋抱着手臂站在原地,不太客气地回敬叶沉:“我不在前线指挥系统里,没那个权力,这种事不应该由你这个总指挥安排吗?”


    伤员:“喂!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前线指挥系统是垂直管理的,我无权决定个人狩猎者的去向,”叶沉说,“就当帮我个忙吧,谢队长。”


    “……谢勋?”


    伤员刚被暴击,此时听到谢勋身份反而没那么大反应了,他眼睛一亮,飞快地说:“我知道你啊,我是中心基地的!队长经常说起你,还说你是世家里少见的好人,出事是真会往前顶……你没在前线系统里吗?”


    现在轮到谢勋不说话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不用担心他,”叶沉随口帮谢勋开脱,“军部要走的程序太多,前线士兵和上面需要调停者,他现在就是这种身份。”


    谢勋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微扬,对伤员说:“记住了,就是这张脸,她就是女巫,下次别放过她。”


    气氛很微妙。伤员咽了下口水,感觉自己嗓子眼挤到了一起。他瞟一眼叶沉,又瞟一眼谢勋,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你跟我走吧。”谢勋终于让步,对他说完,又瞥了医生一眼。


    伤员知道现在前线战况胶着,不是唠嗑的好时机,于是叹了口气,一步一回头地跟着谢勋往外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