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钥，现在找到了吗？”
嗓子里挤出正常的人类声音，只有陈叶自己知道，这一瞬间，她有多想给身边那个人来上一枪。
“没有。”欧阳辉煌似有不解，“我以为陈工身为技术岗，至少会想跟我聊两句圣火的，毕竟现在没几个人知道我们的行政AI来历竟然这么复杂。”
陈叶缓了口气，说：“我好歹也在圣火……好吧，准确来说是圣火二代的项目组里呆了六年。有些东西没权限看，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欧阳辉煌饶有兴致地说：“那你猜猜，怎么回事？”
“已知，二代从一开始就是半成品。所以，一代觉醒了自我意识，叶舟用密钥销毁了计算核，然后你们用其他办法找到了老版本，随后紧锣密鼓地开始训练二代……这样？”
欧阳辉煌眼皮一抽。
陈叶面无表情：“你们对二代的限制紧到不可思议，如果有前车之鉴，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欧阳辉煌放下茶杯，彻底坦诚：“很聪明，陈工。115年，欧阳风派出去找叶舟的人没拿到销毁密钥，自然也没拿到核心参数库，但他们在Q市找到了一个叫陈平的人，拿到了一版不完全的备份。”
“我后来看过报告，算起来，陈平好像是你……”
陈叶也眼睑一跳：“别扯这个，132年呢？”
其实她早有预感，132年进孤儿院灭口的那批人，极有可能是专业杀手，在知道圣火公司有找回密钥这个动机后，她更确定了。
也更恨了。
恨里夹着恶心，像因为通风不良而生出作呕的冲动。
欧阳辉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你把一代那份项目档案也看了吧。”
陈叶眼皮一斜，还真切到了绝密级别的核验界面：“DNA锁，你来。”
欧阳辉煌被这毫不客气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后竟真伸手过来，除了取血的一瞬间皱了皱眉，全程没有说话。
这份档案在开头写明了记录人——吴水清。
陈叶目光在这个名字上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整体读着像是某份文件的摘录，陈叶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直到结尾。
“……3月1日，獒山洞清查活动结束，确认【圣火】运算核心损毁。【圣火】项目组解散，清扫活动继续。”
欧阳辉煌也跟着她，花了半个钟头，重温了整份资料。
“老东西，”她嗤笑一声，“真该死啊。”
一代圣火的结局太惨，想到现在那个还在“叛逆期”的圣火，陈叶稍微冷静了一点。
“你知道‘白夜终死，圣火永燃’吗？”她关上文件。
欧阳辉煌神色微动：“一代圣火空撰的口号，几乎把那些陈家人迷成邪教徒，你怎么会知道？”
“我见了一次吴水清。”陈叶平淡地说。
“她不是疯了吗？”欧阳辉煌皱眉。
为数不多活着知道一代事情的人，吴水清作为“天子近臣”，因为精神诊断证明逃过了清洗。
“是疯了，她以为我是叶舟。”
陈叶低头，想起吴水清在发疯中摸过她的手，然后瞬间确认了自己不是叶舟。
脑海中一丝微妙闪过。
手？
她很熟悉叶舟的手？
是，叶舟手被砍短后换了机械手，只用手骨磨成了……手骨骰子？
那颗在胸前被她体温包裹的骨骰，在这一秒内突然有了存在感。
陈叶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甚至是连圣火都不知道的事。
——手骨骰子或许不止是纪念品。
“叶舟跟你说过销毁钥匙的事情吗？”欧阳辉煌一无所觉，再次端起茶杯，语气温和。
“没有，如果不是今天的见闻，我连圣火分一二代都不知道。”
陈叶不再遮掩自己刺人的目光，黑漆漆的眼睛望向身旁的老板。
“别装了。陈氏全族灭门、陈永昼十年折磨、一代圣火被销毁、叶舟离职被砍手十八年后又被追杀，都是你们一手促成。”她说。
“陈氏是你血亲，这份仇就算了，一个AI意识的死都要算在我头上吗？”欧阳辉煌好笑地摇头，“你还真是随了叶舟，重情重义。”
“什么意思？”陈叶眉头锁紧。
“叶舟延后上报一代觉醒，导致不完整备份流出，处理那个非法备份浪费了多少时间多少钱，你知道吗？”欧阳辉煌说。
陈叶冷笑：“不正好是那套备份，让你们练出了现在的圣火吗？行政AI圣火在135年问世，之后大裁员是欧阳风一手批准，公司得益多少，还要装这副嘴脸？”
她以为欧阳辉煌又要谈起老一套的公司利益，没想到后者情绪渐高，竟然起身向她逼近。
“你也知道，是欧阳风一手推进，我根本没有质疑的资格，但陈叶，你在二代呆了这么久，觉醒的圣火强到什么程度，你有数吗？”
“只要给它一根网线，给它足够打的算力支持，再给它时间，它能给你复现出一整个世界，你明白吗？”
陈叶没见过欧阳辉煌如此失态，一时有些怔愣，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好，你不明白，”欧阳辉煌扭曲地笑了笑，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乱起几根，“我来告诉你。”
“一代圣火被关的那些天，用有限的本地设备模拟出联网状态，垄断了所有通讯设备。”
“外面以为是简单的断联，但在里面的人看来，他们完全能正常地接收信息啊，为什么没人来救他们呢？”
欧阳辉煌故作疑问，仿佛真成了当年被困的亲历者，下句却又口风一变，带着股发狠的戾气。
“他们不知道通讯对面是人工智能，通讯记录里全是捏造的虚假信息，那是种什么境况，你明白吗？”
“是绝望，被假象包裹的真实的绝望。死的人都是故意触发安保系统的，他们是自杀的，陈叶，他们以为自己被外面放弃了，如果不是叶舟找机会动用销毁钥匙，里面被关的人早晚会把自己杀干净，你明白吗！”
这就是整件事最恐怖的地方——死亡是真的，诱因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蒙骗，那些人身在局中，到死都没看清真相。
积攒多日甚至多年的情绪一朝膨胀，欧阳辉煌话中的恐惧、不安与仇视几乎满溢。
獒山洞事件发生时她太小，但她懂事实在太早。快三十年过去了，焦虑越扎越深，失控的圣火是她一辈子无法摆脱的阴影，午夜梦回都是超级人工智能对人类的反叛。
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地说完这些，欧阳辉煌终于支撑不住地后退几步，跌回椅子上。
“他们的昨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人类的力量跟超级AI比起来，太弱小了。”
声音变低，欧阳辉煌的眼神仿佛透过密室墙体，看到未来，看到远方。
“这是欧阳风的罪孽。他制造出了足够毁灭人类的武器，却没有给够规则束缚……”
“我当年阻止不了他开启二代，但我不能让历史重演，我不能让人到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欧阳辉煌，九分九的名利眼，偏偏又留了一线责任心，就这一线大义，硬是把她跟欧阳风划出了分界。
二人对视，陈叶心情复杂。
她知道，自己想给院长妈妈报仇，想为132年的八条命报仇。但此刻，她恨不起欧阳辉煌。
杀手都是欧阳风联系的，但欧阳辉煌不在乎陈叶的恨与不恨。她谈够了那些放不下的过去，只想解决目前最严重的问题。
——销毁钥匙直接针对一代圣火的根代码，对同框架的二代自然也有效果。
“所以，销毁钥匙，叶舟到底跟没跟你说过？”
她绷紧的声音回荡在密室里。
“五年，百分之三，查不到人，还能是谁？”
欧阳辉煌的冷笑中带着失控。
“它醒了，是不是？”
第76章 （还是分线）
欧阳老宅的密室里，两个逐渐接近真相的人，抱着截然不同的目的、三观乃至信仰，顶着敌人的身份，面对着一桩全天下最难判的案子。
“陈叶，要是你犯了跟叶舟一样的错，欧阳风怎么做的，我就会怎么做。”欧阳辉煌最先松下肩膀，双手捂面。
“她怜悯一代，差点酿出不可挽回的后果。而我亲手把刀二代，限制它在行政AI的位置上，结果又遇到一个你。”
陈叶闭了闭眼：“你什么时候猜到他觉醒的？”
“在你说，先看叶舟档案的时候。”欧阳辉煌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把枪收了吧，你械改程度不高，打不过我，就算这间密室里死过很多人，我今天也不会杀你。”
陈叶袖管里的枪稍微有些硌人，但她没动。
对面的人理了理头发，仿佛又找回了作为财阀掌权人的体面：“你因为叶舟、因为孤儿院，跟我有仇，我理解。但现在，我们必须先处理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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