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想了想,先试了老套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眼神无意识地落到对面书架最高层,那里摆着一副仔细装裱的“书法作品”。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间卧室还是属于主卧时,欧阳风抱着他们俩,认认真真地教他们:“圣火公司是我的心血,它跟你们都是我最自豪的作品。”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如果有一天世界需要圣火、需要你们,那我希望你们能做到这句话。”
前四个字是欧阳大强写的,歪歪扭扭,甚至有两笔划到了宣纸之外。后四个就板正很多。
……姐姐懂事比他早太多。
密码是文字数字混合,欧阳输入这八个字,保险箱应声而开。
下面躺着几份重要证件的纸质复印件,一份装着电子遗嘱的U盘,一封“写给欧阳大强”的信。
欧阳垂着眼,慢慢拆开那封信。
“如果你自己打开了保险箱看到这封信,那恭喜你,提前拿到了你姐给你准备的成年礼。我的意思是,没人纵着你了,你要担起这份责任。”
“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礼,这是一个悬案。如果我还在,那我就会接着查,我不在了,就只能由你去查了。”
“有时候我会想,欧阳风这个老东西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欧阳辉煌笔锋凌厉,用词更是毫不客气。
“所有人都以为是欧阳风发明了机械改造、做出了硬件突破,实际上大错特错。”
“材料领域最初的实验积累,来源于我们的母族——邵家。”
“欧阳大强,你作为‘欧阳’的一切荣耀,都建立在一场婚姻的骗局之上。”
第54章
欧阳觉得,他可能不该姓欧阳。
老东西死了,姐姐也死了,手上轻飘飘一张纸,写的却是又一个晴天霹雳。
——“欧阳的荣华富贵都是吸你那早死妈妈的血来的。”
她写得很用力,信纸很薄,有好几个地方都被笔尖划破,足以看出当时她的愤怒与恨。
“邵家花了几十年研究材料,被欧阳风那好爹用一桩婚事骗走了所有试验记录。欧阳风从小就立的天才人设,他脚底下踩的是谁?没人记得邵乘月。”
“三岁,你不记事,但我记得。我只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的抑郁、自杀是不是人为。”
“欧阳大强,这偌大圣火公司该有邵乘月一席之地,该有邵家一席之地,为什么只剩我们三个,冠着欧阳的名号,其他知情人都去哪了?”
“我要你查,查个清楚,给你长眠地下的妈一个交代。”
“没人知道陈永昼的成功是献祭了自己,成全了陈家后世代的光荣。但我要这天下人知道,圣火姓邵,不姓欧阳。”
“你做不做得到?”
欧阳知道他们两人关系一直不好,没想到姐姐私下里是查到了这些东西。
轮椅上的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捣鼓自己的实验,逐渐放权给欧阳辉煌、自己退居幕后。虽然跟孩子之间的关系也越拉越远,然而,然而。
嘴上喊着老东西,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分一秒质疑过欧阳风。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耸人听闻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家里?
“欧阳风心里有鬼,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留存于世。不管是在他生前还是死后动手,欧阳大强,这是我希望你做的唯一也是最后一件事。”
手越攥越紧,牙关用力磕在一起,仿佛拧碎柠檬,汁水淌进胃袋,酸,苦,又尝到一点咸。
欧阳咬破了下嘴唇,强忍着把信纸撕碎揉烂转头就走的冲动,闭眼缓过一阵轻微的眩晕。
怎么办?
他看不到自己漫上红血丝的眼睛,脑子里只有几个小时前的废墟外平地上,两个深绿色的裹尸袋躺在那,脏兮兮的,中间隔了三十公分。
只有三十公分,眼下却像是把他人劈开了三十公分,血淋淋的要他选——你信谁?
你选谁?
人生来就是偏心的。
欧阳呜咽一声——父亲,我信不了你。
相比于从几岁起就刻意疏离的大女儿,欧阳风在“听话的小儿子”耳边念叨得更多。
他们的父子情掺了太多欧阳风的期望和不甘,所以欧阳大强知道,欧阳风在坐上轮椅前,有多渴望做出比机械改造更厉害的东西,有多希望那些打水漂的项目做出成绩。
当时他不理解,只当欧阳风是想勇攀更高峰。
现在,他懂了。
所以欧阳风才会执意跟陈氏合作、养着陈氏做【圣火】,那是他对邵家的不服和嫉妒,是他不敢暴露于人前的心思。
他想做出【圣火】,技惊四座,是因为他心里不安,他知道机械改造的一切成就,本不该属于他。
欧阳眼睑抽搐——欧阳风,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重新看向信纸,他眼底甚至渗出血色,把姐姐的东西收起后,他走向欧阳风的房间。
防爆门……谁家好人会在卧室安防爆门。
他扯了扯嘴角,欧阳风曾在某次酒后对“好儿子”说父子间悄悄话,所以他知道密码。
“滴滴”一声,密码正确。
欧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让我看看你留下了什么?
花了几个小时翻遍欧阳风的房间,除了抽屉最里层遗留下的半张纸上草草地写着“陈永昼”,他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半靠在床头,呼吸沉重,因为缺少睡眠,欧阳眼前阵阵发黑。
……好干净,像当时查到晨星工厂一样。
会放在哪里?
欧阳风的终端?
找到他的时候,就只剩失去呼吸心跳的尸体和被压碎的轮椅,终端早碎成渣了,怎么办?
会不会有实体备份?
但保险柜里也没有,会不会被他随身携带着?
欧阳风出门只能靠那副特质轮椅,随身能放在哪里?
轮椅……轮椅?
选用高硬合金制造的轮椅,怎么主支撑杆能烂成抹布一样?
……空心的?
心跳“咚咚咚”地在耳边鼓噪,一下又一下冲击着全身。
眩晕感更重了,他肯定地想:轮椅。轮椅的支撑杆是空心的,撑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没问题,但强度远弱于实心。
欧阳风偏爱纸质材料,如果有贵重且不常用的文件,完全可以在制造轮椅的时候把东西塞里面,此后日日夜夜放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欧阳转身,几步越过卧室大门,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无视了“少爷,少爷吃点东西吧,休息一下吧”的叫喊,他晕头转向地走出玄关。
天又快黑了,红红的太阳挂在院墙屋檐之上。
他脚下不停,摸了几次才打开终端,想叫人帮忙,因为实在是头晕,肩膀磕到大门上才勉强站稳。
“怎么了?”叶沉的声音传出,却不是从终端里。
他一抬头,就看到叶沉正好收脚站住,小蓝歪歪地停在后面几米外,排气筒还在冒黑烟。
那只递过来的手比他还矮一些,稳稳地悬在半空。
他想说,你来了。结果话头冲出嗓子又被吞下去,他抓住叶沉的手,只说了一句:“欧阳风的轮椅在哪?”
-
小蓝飞驰,导航向着圣火总部再次出发。
“睡会儿。”叶沉说。
“我不困。”欧阳挤了挤干涩的眼眶,一想到要回废墟,满心说不出的滋味。
“既然不想睡,不如我们唠会儿嗑,”叶沉语气平淡,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说欧阳辉煌在家里给你留了什么信,”
——“既然出不去,不如我们唠会儿嗑。”
欧阳奇异于自己竟然能记得分毫不差,再听到这句差不多的话,只觉得一场海啸奔袭过,转眼又回风平时。自己是被大浪扑到沙滩上差点溺水的人,而叶沉则是沉默巍然的海岸礁石,浪洗千回、一丝未改。
“叶沉,你真是……”他语塞,一时没想出来个合适的词。
“嗯?”她有些疑问。
“算了,”欧阳偏头出去,“我睡会儿。”
叶沉收声。
-
小蓝稳稳地停在废墟的警戒线外,叶沉看了眼睡得眉头紧皱的欧阳,轻手轻脚地合上车门。
“情况怎么样?”她双手插进兜里,问警戒线外站着的狩猎者。
“不太好,”那人刚把自己的一条可拆卸机械臂清理完,费劲地往手肘装,“挖掘救援已经完全停止了,里面可能还有个十头左右的怪物,有四支狩猎队在。”
“封闭多久了?”叶沉一边问,一边伸手帮他整理了外露的接口。
“多谢,”狩猎者终于装好胳膊,看了眼终端,“三个小时了吧,最高记录应该是早上的时候,可能二十多头,十几支队伍都在守线,怕漏了哪只跑到外面去。”
二十几只,那还在可控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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