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小蓝已经掉头,却听叶沉叫住他。


    “有没有能让人短暂提升状态的东西?谢谢你好心的医生。”叶沉真诚地双手合十。


    她想了想,还是担心有什么意外,以现在的身体状态,万一遇到危险完全是任人宰割。


    医生估计了一下她的情况,从方向盘下面的挡板里,抽出一支装着深蓝色药液的针筒。


    “肾上腺素?”叶沉猜测,一边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


    ——当然,里面必然加了其他东西。


    “蒸馏水。”


    叶沉不作声了:你说是就是吧。


    静脉注射完成,医生冷漠地挂挡离开。


    *


    说实话,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药效,叶沉总感觉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手指即将触及门铃,她突然犹豫了。


    近乡情怯的旅人,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门口,这种关于重逢的期待其实是有些尖锐的。忐忑的心情像是把人放在振动的鼓面上,鼓槌的每一下敲击都会震动到整具身体。


    叶沉笑自己踌躇不决,指尖总算碰到了按钮。


    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响起:“正在通禀,请客人稍等。”


    队长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被谨慎地打开一半。


    刘玉梅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一手提着大狙,一手按在门把手上,皱眉:“找人?”


    叶沉心潮翻涌,又被全部妥帖压下。


    她摇头,开口时声音已经十分平稳:“我想租房。”


    刘玉梅眯眼看着裹着男人外套的女孩。


    “这里不租给做不正经生意的人。”她说。


    “我知道。”叶沉点头,完全能猜到队长在想什么。


    小蓝在荒野中开到三十码,而副驾驶连个挡风的车门都没有,她烧到四十多度,借了医生两件外套还是冷到上牙磕下牙,到现在也没暖和回来。


    看她没被冒犯到,刘玉梅这才正色。


    门外的小孩很年轻。


    打眼一看,没有明显机械改造的痕迹,过于纤细,甚至拄着拐都有点站不稳,脸色红润得不太正常,似乎带着病——不像战士。


    但是站姿又挺拔,眉间暗藏锋利,眼神很有分量——也不像末日里的菟丝草。


    刘玉梅一向认为自己擅长识人,现在却犹豫半天也没吭声。


    “不租给偷鸡摸狗的人,不租给出卖自己的人,不租给坐天等死的人,我知道你的要求,”叶沉说,然后就着风咳了两声,“抱歉,我现在发烧。”


    “你先进来。”


    刘玉梅表情变幻几次,最后还是松口了。让叶沉进来后,她向外迅速扫视一圈,反身把门锁上。


    “你是谁?”她严肃问。


    叶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战友?徒弟?朋友?


    刘玉梅是她成为狩猎者后的第一个队长。哪怕后来叶沉自立门户,但在她心中,梅姐就是永远的队长。


    “我是……”话音竟然哽住。


    ——队长死在141年。


    ——只有她记得。


    “妈呀,咋回事?”刘玉梅猝不及防,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一幅邻居家好大姐的模样,但仍与叶沉保持了一段距离:“你成年了吗孩子,爸妈呢?异化还是石化了?”


    叶沉意识到自己失控,立刻压住所有情绪,然后幅度很轻地笑了一下:“抱歉,没事,我是荒野孤儿院逃出来的。”


    “噢。”刘玉梅还真知道一点。


    这些年,荒野里有个不知道背景的女人,捡了几个别人不要的小孩。一个月前荒野里突然冒出来一批异化怪物,隔壁狩猎队闻讯去救人,结果没赶上,回来说人都死了,没想到还活了一个。


    “活着就好。”刘玉梅安慰她,一副她说什么都信的模样。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她紧接着发问。


    如果不是右手从未离开武器,刘玉梅整个人简直无害极了。


    “院长妈妈提过,说你是Q基地的狩猎者,也是这里唯一的女性队长。”叶沉说,然后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这当然不是院长说的,而是源自她第一世的记忆。


    刘玉梅没动,只是一副思索的模样。“你不是狩猎者。”她肯定地说。


    “我不是,”叶沉说,“但我一个人能杀死C级的异化怪。”


    刘玉梅笑了:“凭你?”


    叶沉叹气。若非必须,她并不想跟队长动手,何况自己状态不佳。


    她转身背对刘玉梅,把拐杖轻轻靠到墙边。


    ——那就,速战速决吧。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交手就结束了。


    匕首是从腰间拔出的,原本右手缩在衣服里便是空握,所以旋身出鞘的速度极快。


    寒光闪过,一米多长的改装大狙和变形匕首撞到一起,叶沉手腕被震得发麻,肩上披的衣服滑落一半。


    她脚步微动。


    刘玉梅的反应也很快,但架不住对手对她实在太过熟悉。


    二人距离极近,叶沉右手以匕首架开大狙金属枪身,左手却彻底松开衣服,反向错势往前。


    身体斜倾,手指掠过大狙后柄下方,在摸到凹凸的玫瑰花纹后发力一按,医生的外套还没落地,叶沉已经接住了那把袖珍的“三蹦”。


    这种枪属于非制式武器,弹夹里只有三枚子弹,射程极短,与短管类似,杀伤精度上略逊一筹,胜在体积极小,作为后手常有奇效。


    从枪托暗格被看破的那一瞬间,刘玉梅的动作就已经突兀地停住,整个人滞在原地。


    胜负已定。


    叶沉脸上神色不改,她收了匕首,一手捡起衣服重新披到身上,然后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开始咳嗽。


    ——药效快过了,她已经要站不住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刘玉梅声音干涩,表情晦暗。


    “梅姐。”


    短暂的剧烈动作结束,叶沉的脸色更糟了。她连着咳了几分钟,来势汹汹的咳嗽甚至让她有些缺氧,整个头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她被呛得完全说不出话,只能一手捏紧衣服,一手递出那把枪柄绘着玫瑰的三蹦。


    ——她在向刘玉梅投诚。


    第10章


    刘玉梅拿回三蹦的动作都带着点试探。


    “你先坐下,你……你叫什么?”


    她用脚勾过一张矮凳,手上动作不停,打开大狙上的暗格,把三蹦装回去,然后从兜里又拿出一支烟咬住,没点。


    ——刚刚那支在打斗的时候掉地上了。


    “叶沉。”等终于咳过劲了,叶沉颤颤巍巍地答。


    “我完全不认得你,”刘玉梅很快接上,因为咬着烟嘴,所以声音有点含糊,“你说的那位院长,我也就见过一次,但你怎么可能连玫瑰三蹦都知道?”


    三蹦暗格算是她的底牌之一,除了制造这把改装大狙的前夫,外人绝无可能得知这种细节。难道是成业……


    “梅姐,我没见过成业哥,但我知道他,你跟我讲的。”叶沉说。


    刘玉梅瞪大眼睛。


    “我还知道你原名叫刘玉玫,所以成业哥给你改的武器上,花纹都是玫瑰。”叶沉语不惊死人不休,又抛出一个炸弹。


    “等一下,等一下!”


    刘玉梅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手指带抖,半天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


    没办法,她现在是真有点心态爆炸。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张嘴对自己的一生了如指掌,这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不安和震撼,一时呼吸乱拍、心跳加速。


    “我得罪过你吗?你到底是谁?”


    刘玉梅的表情中透出一些失控,眉头皱得仿佛要打结,“你有联网监控的资格?或者是翻墙偷资料的黑客?……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沉有点意外。


    她不得不重新估量“记忆力的那个队长”和“现在这个梅姐”之间的鸿沟。四年之差,那个长姐如母的队长,现在竟然这么沉不住气?


    “抱歉,我只是……”


    叶沉放弃了直接透底的原计划,深吸一口气,现场开始胡编乱造:“我做了一个梦。”


    刘玉梅脸上依然写满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质疑。


    叶沉心底微苦,但开了个头,剩下的就更好扯了:“我梦到了你,梦到了Q基地,是个非常真实的梦,也很长,我记不住所有细节,但还是记住了一部分。”


    刘玉梅点头:“你接着编。”


    “然后我家被兽潮——就是异化怪物攻击潮,给淹没了,”叶沉说着,面不改色,“兽潮这个名字是梦里的人类起的,总之,梦里末日的最后,幸存的人类基地被兽潮击破。”


    刘玉梅抿唇,眉头逐渐皱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觉得非常不科学,”叶沉循循善诱地说,“但至少,你的事情跟梦里一丝不差,并且你很确信,这些东西我本不应该知道,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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