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锅压在下面了。”轻飘飘的声音从车上传来。


    叶沉一乐:“嗳!行!谢谢你好心的医生!”


    第6章


    “其实民谣也不错。”


    一路沉默,直到那张爵士光盘放完最后一曲,叶沉才开口。


    她刚刚一直在翻看这车里的东西,现在从身前夹层里拿出另外一张旧光碟,上面用油性笔写着“民谣”。


    医生专心开车,没有回答。他们已经离开大路,正穿过这片无人且空旷的荒野,顺着叶沉终端导航的方向前进。


    “民谣给我一种回到旧时代老家的感觉,”叶沉说,“你能懂吗?”


    “不懂。”医生干脆地回答。


    他不理解这种“对虚幻老家的眷恋”,相比之下,他更担心“来自现实荒野的危险”。


    “你确实不擅长这个。”


    叶沉叹气,把光碟推进播放器,等吉他的前奏响起,她放松身体靠到椅背上,同时眯着眼睛往前方看去。


    从孤儿院跑到J基地花了一晚上,但实际上二者距离并没有那么远。


    荒野南北长东西短,孤儿院在中间偏西的位置,小蓝颠簸着走过她一个月前踉跄逃亡的路,叶沉已经能遥遥看到那座房子了。


    “这是,现实老家?”医生挂到空挡。


    “嗯。”时间过去太久,确实算得上老家了。


    空气里有股臭味,叶沉神色平静地拿出口罩和手套。


    “小心一点。”


    即使异化怪物并不喜欢滞留于人类建筑中。


    “我要让我的弟弟妹妹入土为安。”


    ——几世的遗憾,现在终于可以弥补。


    医生迅速解析完眼下的情况,张嘴就要说“你慢慢弄,不着急”。但可能因为叶沉的表情太淡,那种无形中弥漫开的情感又太重,话到嘴边,他犹豫了一下。


    “我……做点什么?”他试探性地说。


    叶沉有点讶然于他的主动:“嗯?那麻烦你,帮我挖坑吧,九个坑,一个大些,一米七以上,其他的一米多就够。铲子在那边工具棚。”


    然后她又生疏客气地补了句:“谢谢。”


    医生熄火下车,戴上口罩,把袖子挽了起来。


    叶沉短暂驻足,然后脚步很轻地走进房子。


    穿堂风从她背后吹进屋里。深秋的风,有点冷,她胳膊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真正算下来,上次站在这里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两辈子,她没有回来过。


    第一世,Q基地在北边上百公里外。


    巡逻狩猎队的人救了她,却没工夫载她穿越异化怪游荡的荒野,回来给死人收尸。一拖再拖,等她自己成为狩猎者,却又不得不遵从基地的安排,跟着队长和其他狩猎队伍前往西北。


    那时候的她是历史大潮中的一滴水,被裹挟着走到不同的地方,身不由己,却能十分坦然地走到结局。


    重生后,她一睁眼,人正站在狩猎队固定摊位前,手里拿着成为狩猎者的契约。


    值班员不耐地问:“签不签?”


    人潮汹涌,但历经异化的叶沉适应不了这种熙攘,她被自己亲手进行的屠杀折磨到几乎发疯,所以她当了逃兵——抛下过去的一切,她成为了虔诚的教徒,希望能找到圣殿,借神明之手结束一切,远离异化的地狱,避免灵魂被生生烤干。


    最后,她成功走向了另一个大相径庭又同样折磨的结局——变成了石头。


    “坑挖在哪?要分两排吗?”


    医生的声音惊扰了回忆,叶沉扬声说:“看着挖就行,按你喜欢。”


    比起按照喜好,医生更擅长判断,他有点犹豫,但还是高效地下了第一铲。


    叶沉不知道他的纠结,她沉默地绕过狼藉的大厅,对一室腐臭仿若未闻,径直去到二楼院长妈妈的卧室,拉开大柜子的抽屉,数出床单。


    然后她去了孩子们的卧室。


    进门的第一张床下有半个四弟,衣柜里蜷缩着的是小五。


    自己的床铺上,院长妈妈给她缝的小猫玩偶从被子里露出半个头,好像睡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


    她的床挨着叶嵘的。叶沉眼神飘过,心里又滚过一遍无望的祝福。


    虽然狼头的气味标记持续十天不会消除,但大雨之下或许仍有一线生机。希望太渺茫,像看不见风筝的风筝线,只是,那线已经长进她的血肉,时时隐痛,她松不开手。


    下楼,厨房里躺着不成人形的七妹,一只胳膊掉在门口,手腕上还带着一串手链。


    玻璃珠折射的光狠狠蛰了叶沉一下,她顿在原地,克制地吸了两口气,感觉有些呼吸不畅,逃也似地移开了目光。


    客厅的情况是最惨烈的,凝固变黑的血迹到处都是,地上、墙上、桌椅上,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只能凭感觉区分。


    尸体脱水变轻了,干干净净的床单裹着脏兮兮的小孩,像是在荡秋千。


    叶沉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把她们抱起来,再放到院子里,让她们躺在一起。


    明明知道自己是难过的,眼泪却流不出来。


    来回搬了好几趟,直到再次绕过客厅中央不成人样的院长妈妈,她终于停下脚步,仿佛下定决心,正面这具尸体。


    其实院长妈妈很注意形象管理,哪怕荒野中经年见不到外人,她也会仔细选择每天的穿搭,并时刻注意保持体面。


    她会打犯错的小孩,沉下脸教训的时候十分吓人,但大家依然爱她、敬她。


    她是最好的院长妈妈。


    浅蓝色的裙子已经被血污和灰尘覆盖,叶舟胸前是一条巨大的抓痕,上衣被生生扯碎,伤口外翻——那是狼头留下的致命伤。


    面部腐烂难辨,五官早就看不出了,叶沉只记得异化怪闯入后,那个迅速挡到她们身前果断拔枪的背影。


    她有点怔怔的,感觉自己想了很多,但是脑子里又什么都没有,于是就这样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又好像在单纯发呆。


    直到医生挖完了坑,走进屋里,看到凝滞的叶沉。


    “……”


    他抽出叶沉臂弯里的床单,然后蹲下去,仔仔细细地裹住叶舟的遗体。一手放在腿弯,一手放在颈下,医生以一个严谨的姿势,把尸体平稳地抱了起来。


    叶沉转动眼珠,看着医生把院长妈妈抱到外面,放在最大的那个坑旁边。


    “还有吗?”医生回来了。


    “……还有一个。”她愣愣地说,然后慢慢回神,皱眉。


    还有一个?


    叶沉隐隐预感不好,终于挣脱了刚刚思维迟滞的状态,问医生:“有什么武器?借我一用。”


    她自己手里就一把变形匕首,不指望他能带着合金武器,但有非制式的实弹枪也好。


    医生从外套里拿出一把短管递给她:“会用吗?”


    叶沉接过,手指在枪柄下方一别,“咔哒”一声,弹夹落到手心,随后又被反向推回枪身:“大差不差。”


    眼见医生要跟她一起,叶沉伸手一挡:“我自己就可以,你留在这,或者关上门,去外面等。”


    她没看医生的反应,只是握紧枪,转身往屋里走。


    ——当时,八妹关了灯就留在原地,是要等大家吹蜡烛之后再把灯打开,所以她没跟其他人站在一起。


    她年纪最小,但人很机灵,会不会……逃掉了?


    叶沉在那夜惨痛的记忆中翻找,强压住起伏的情绪,一心只想回忆起蛛丝马迹。


    ——不。


    她想起来了,心却一下子沉下去。


    ——八妹去了地下室。


    *


    下楼的楼梯间黑着,叶沉屏住呼吸,摸索到开关拉绳,拽了一下,昏暗的小灯亮起。


    楼梯上掉了些土块和石头,尽头处地下室的房门开了条缝,露出里面安静的黑暗。门口斜了一根承重的木梁,看起来是卡住了门板。


    叶沉走下台阶,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用力抬起那根木头,然后缓缓推开门。


    “吱——呀——”


    等待了几秒,没有任何动静。


    叶沉端着短管上前两步,左手摸向地下室里的灯光拉绳。


    身后的房门缓慢恢复闭合,眼前黑暗越发浓郁,她的神经却在这一瞬间绷紧——有东西向她冲了过来!


    拉绳直接摸了个空,可能是断了。


    凭感觉压低重心躲开这次攻击,叶沉一脚后踹踢开了门,小步急退离开地下室的黑暗。她脚下踩稳,同时抬起枪管对准门内的一片漆黑。


    那东西没有再次出现,但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像人类的声音。


    第7章


    地下室的照明电路老化,有时会接触不良,在当时兽潮的冲击下,彻底地失去了作用。


    没有食物和水的地下室,漆黑一片,门又被卡住……叶沉不太敢猜八妹经历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叶沉稍微松了松拿枪的手,却听见一丝微不可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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