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是说「我不想继承月光原家、因为我不喜欢」,马上就会有人问「那你喜欢什么呢」,这时候她就会说不出话了。


    珠绪奈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找到自己能无怨为之付出全部生命的事情。


    这种念头有时强烈的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好像总有道声音在催促她去证明什么似的。


    珠绪奈几乎将琉球岛上的所有事都尝试了个遍,可仍然一无所获。


    在栖川家的日子,起初和在岛上没什么两样。


    珠绪奈虽然年龄小,可是也觉得栖川家有点不成气候:


    夫人年轻不问世事,丈夫倒是雄心勃勃,可明显路走偏了。至于栖川老夫人,则是把性别看得太过,只一味地疼宠理方却不教育。


    唯一像样的是这家的大小姐,可未免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管理的最大智慧是放手,专业的事就要专业的人去做。


    法律自学再多能比得上律师吗?金融学再多能比得上投资顾问吗?家政管理学再多能比得上专业管家吗?


    就算通过自学真比肩了专业人士,你能同时成为资深律师、金牌顾问和专业管家吗?


    那么大家业,事事亲力亲为不累死了?


    珠绪奈觉得栖川和纱简直匪夷所思,什么都要抓在手里,反而显得窘迫没底气。


    珠绪奈当时没意识到,自己和弟弟的到来对栖川和纱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是接受过继承人教育的,基础早在小时候就打好了,因而她看和纱做的很多事,都觉得耗时耗力还没必要。


    起初她跟和纱完全是零交流,只是仍旧沉浸在「寻找热爱」的事业中。


    东京比岛上繁华,没有监护人直接在身边,珠绪奈更觉得自由。


    这次她信心满满,可依旧一无所获。


    无论尝试多少事,她还是找不到任何一样发自内心热爱的事。


    时间在不断流失,逃离的可能性也在降低。


    渐渐的,珠绪奈陷入了苦闷。


    她更加频繁的尝试各种爱好,甚至有天跪在床上祈祷,希望能找到一件能够为止付出一切的事。


    就在第二天,丘比出现了。


    它是夜晚出现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将它的影子在走廊地毯上拉成长长的一道。


    它对珠绪奈与和纱说:


    【作为变成魔法少女的代价,我可以为你们每人实现一个愿望,无论是什么样的都可以!】


    “……”


    “我要继承栖川家。”


    在珠绪奈从这冲击性的发展反应过来前,那个栖川家的女儿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要继承家族,让大家都得到幸福。”


    事后想来,栖川和纱那样说,或许有对珠绪奈这个外来户示威的意思。然而当时,珠绪奈几乎是立刻被她那份坚定夺去了心神。


    在珠绪奈的眼中,那一刻栖川和纱所绽放出的光辉、简直耀眼到了要将人灼伤的地步。


    那样的斩钉截铁、那样的毫不犹豫。


    就在那个瞬间,珠绪奈看到了和纱非人一般的美丽,她完全折服于那份奋不顾身的气场。


    甚至有片刻,珠绪奈觉得只要和纱挥一挥手,世界的法则都会以她为中心运转。


    那是多么美丽,多么令人向往,几乎是将她从常年苦闷中解放出的光辉。


    就算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自己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


    ……


    从那一刻起,珠绪奈开始深切地向往和纱,她憧憬那份光辉,甚至想要据为已有。


    在和纱签订契约后,珠绪奈回去思考了几天,终于私下找到丘比,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要帮助和纱、……我想要帮助她实现她的愿望。”


    如果珠绪奈再长大一点、能更冷静思考的话,她会发现这个愿望是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浪费掉了。


    然而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承受多么沉重的代价。


    她想要投身于那片光辉中、成为其一部分的意愿是如此强烈,促使她飞蛾扑火般许下了愿望。


    作为这份莽撞的惩罚,珠绪奈在短短几秒后就跌入了谷底。


    与灵魂宝石一起得到的,还有关于固有能力的记忆。


    珠绪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了魔法少女的真相:


    她、还有她所憧憬的和纱,有朝一日将会变成魔女,而珠绪奈的愿望所回馈给她的,是一个机会——


    即,当栖川和纱为魔女、而月光原珠绪奈为魔法少女时,她能够将两人的状态转换。以自己成为魔女为代价,让栖川和纱第二次以魔法少女的状态迎来新生。


    简直像笑话一样。


    “这些……都是真的吗?”


    珠绪奈的第一反应是找丘比确认。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开口问:“除了这个之外,变成魔女还有其他手段能恢复吗?”


    【根据目前的记录来看,是没有的。】


    “那、……”珠绪奈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和纱第二次成为魔法少女后,她还会变成魔女吗?”


    丘比像是思索了一下:【这种事还没有先例。】


    “……就是不会吧。”


    珠绪奈选择无视了这个回答中的陷阱,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只能这样让自己好受点。


    珠绪奈没将愿望的事告诉任何人。


    一开始她是不打算使用这种「能力」的,为什么她要替另一个人去死呢?


    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和纱也不会知道。


    原本,珠绪奈是这样打定了主意的。


    她选择遗忘有关固有能力的一切,像平时那样生活。


    只是珠绪奈开始怀揣心事。


    这件事就像一小团棉花。起初是干燥的、轻盈的杂质。可在无数次以眼泪、血和悔恨灌注后,它不受控制地膨大起来,如同不断夺取珠绪奈生命养分的巨大肿瘤。


    珠绪奈变得无精打采。


    先是上课请假,然后连对魔女的讨伐也没办法参加了,整日整日地在卧室休养,看着灵魂宝石一天天污浊下去。


    栖川和纱每天给她送讲义,关心她的用餐情况。


    这是当然的,毕竟在栖川家,会来照顾她的人只可能是和纱。


    和纱依然那么笨拙,那么不得方法。


    没有人教她要怎么做,她却还要强,事事都非要做得漂亮。


    成为魔法少女也没能立刻改变栖川和纱的人生,甚至因为要分时间出去讨伐魔女、她生活得更糟糕了。


    珠绪奈什么也不说。


    她任凭学校的讲义在书桌上堆成厚厚一叠,看着栖川和纱每天匆匆来又匆匆走,风尘仆仆,身上旧伤叠新伤。


    珠绪奈心中是有些不平的。她每每看到和纱都会想,为什么我要替你去死呢?


    和纱每来一次,珠绪奈就想一次这个问题。和纱一次次来,她就一遍遍想。


    珠绪奈想了很多很多遍,多到这个问题中的悲愤怨恨都没有了。


    终于某天,珠绪奈看着来探望的和纱,只是在心里很平静地想,和纱,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死呢?


    而就在那天,栖川和纱给了她一枚悲叹之种。


    仍然是做得礼貌客气,笑容疏离。


    就好像那枚悲叹之种得到的不费吹灰之力、而不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省下来的。


    她还不知道珠绪奈能读心,还客客气气地说:“月光原同学,请安心养病。”


    “……”


    那一刻,珠绪奈看着她,忽然很想问:


    你为什么会如此可怜呢?


    和纱,为什么你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爱你呢?


    有朝一日你也会死去,你也会面对和我一样残酷的命运。那时候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和我当时一样害怕、一样不知所措吗?


    “……”


    珠绪奈看着为她整理讲义的和纱,莫名其妙地眼眶发酸。


    终于在她要出门离开时,珠绪奈掀开被子,赤着脚跑过去抱住了她。


    珠绪奈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不断地流泪。


    和纱的身体起初很僵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很生疏地伸手拍拍珠绪奈的后背,低声道:“你一定也很想家吧。”


    她说着也流下泪来,紧紧拥抱着珠绪奈。


    珠绪奈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默默闭上了眼睛。


    珠绪奈很清楚,从此之后,和纱大概会察觉到她有所隐瞒、然后与她渐生嫌隙。


    她们将再也无法像此刻靠得这么近了。


    甚至就连此刻,珠绪奈也无法以完全的真心面对她……包括这份心情在内,一定也是死后才能传达到的讯息吧。


    ……


    在临时找的街边咖啡馆,珠绪奈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你不必愧疚,和纱。我很珍惜我自己,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而你的生命也就是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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