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语气实在太平静随意,就好像跟同辈人聊天一样,和纱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月光原夫人是在对她说话。


    月光原夫人似乎不在意她有没有跟上,自顾自继续道:


    “老实说,从接到信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不应该让小珠出来……我们那里的人,好像出来之后就没发生过好事。”


    “可能对我们而言,待在小地方才更容易长命吧。”


    她像是感慨地说,但对和纱而言,这番话奇怪极了。


    和纱忍不住问:“……是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谁知道,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月光原夫人说,“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来了本土,不过她是嫁过来的,也没活得很长。”


    “……”


    听到又是这种事,和纱开始犹豫是否追问,但月光原夫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已经继续说了起来:


    “我那个朋友比小珠还不走运,嫁到本土没多久就出了事,还好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捡了命回来,还生了孩子,本来以为能这样好好过下去的、……”


    月光原夫人顿了顿,“但她最后还是死了。”


    “香织她虽然是在岛内死的,可已经嫁出去了,火化后还是被丈夫领走葬去了本土……和小珠,真不知道是谁更不幸。”


    月光原夫人吸了口烟,又看向灵堂上的照片,喃喃道:“香织死的时候、小珠在,现在,小珠也走了……”


    月光原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比起对和纱诉说,这更像她陷入过往回忆的自言自语。


    然而,在听她说话时,和纱脑海中猛然闪过某个画面。


    “……请问,”她不由自主地开口,“香织阿姨、是跳海去世的吗?”


    月光原夫人没说话,慢慢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应该是种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和纱察觉到了这点,但却再体会不到那种情绪了。


    和纱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月光原夫人转回头,“这件事,是小珠跟你说的吗?”


    “不是,”和纱说,模模糊糊回忆起几个画面,“……但是我好像,就是知道。从那个地方看过去,好像能看到一栋白色的塔、”


    和纱也不明白这些自己怎么会知道,但月光原夫人一提起,她脑海中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了画面。


    和纱也有些不太确定了:“或许珠绪奈跟我说过?只是后来我忘了?”


    月光原夫人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连小珠自己,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和纱愣了下:“为什么?”


    “香织是在小珠面前跳海的,小珠当时还小,可能是吓到了。回去之后发烧了好几天,病好后就连香织的存在都一起忘了,她不太可能跟你提起这件事的。”


    月光原夫人继续道:“事实上,你几乎不可能从任何地方听到这件事。”


    “因为香织是偷偷出去自杀的,等大家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海崖上只坐着一直哭泣的小珠——就是说,除了遗忘这件事的小珠、世上就只有已经死去的香织清楚经过了。”


    和纱愣了:“那……我、?”


    “别害怕,和纱,”月光原夫人说,“有时候人听到一件事,脑子就会自己忙活起来,把没见过的画面想象得像真的一样,让你误以为是亲身经历……这很正常,神经学上把这种事叫「虚假记忆」。”


    “是这样吗、……”


    和纱勉强回应,心里渐渐浮上疑云。


    珠绪奈以前就很热衷于研究心理学,在医学方面的兴趣也全都是关于人类大脑的。


    和纱此前以为是她的固有能力使然,珠绪奈才会对这些方面有兴趣。


    但月光原夫人看起来沉稳冷静,也会热衷研究人类的心理吗?


    和纱心里这样想,月光原夫人一直侧着头看她,这时候就说:


    “和纱,你知道史前文明的传说吗?”


    和纱没听过这件事,也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如此跳跃,只得摇头。


    “这是琉球流传的故事,”月光原夫人笑了一下,“说是在很久很久、在我们这一批人类诞生之前,世上是曾存在过人类文明的,就是所谓的「史前文明」。”


    “那个文明的人,没有个人意识、也没有独立的灵魂,所有人都遵循同一种意志生活。”


    和纱忍不住打断:“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像木偶一样?”


    “不,”月光原夫人说,“和纱,你有没有过走神的时候?比如跑步途中,你忽然想起某件事,思绪完全沉浸其中。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一段路已经跑完了,而你完全没有自己跑过那段路的记忆。”


    和纱点头。


    成为魔法少女后,跑步跳高之类的运动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就经常在体育运动过程中走神,确实每每结束后都不太记得过程。


    月光原夫人说:“这样的「走神」,可以理解成一种无意识状态。”


    “你没有思考正在做的事、你甚至没有意识到手头事情的存在,你在这种状态下完成了这件事,有时候连周围人也看不出异常……你可以理解为,史前文明的人类一生都处于这种「走神」状态。”


    “他们或许像今天的我们一样,正常学习、工作、甚至娱乐。只是他们没有独立意识,所有人都按照同一种想法,判断并选择行动……”


    和纱逐渐被这个故事吸引,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问:


    “但是这样,个人与群体不就没有区别了吗?”


    如果所有人都按照同一个意志、毫无自我意识地行动,「我」与「别人」,甚至「我」与「人类」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没有区别。”月光原夫人说,“所有人遵循同一意志。我即是他人,他人即是我……所以,那是个没有纷争、没有猜忌,人人都能发自内心将他人的悲喜当作自己的、毫无私欲为别人着想的乌托邦。”


    “据说那个史前文明,从诞生到毁灭,没有发生过一场战争,个体与个体之间也从未有过一次争吵。”


    月光原夫人完全转过身来,看着和纱:“所以,和纱,你会知道香织的事,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和珠绪奈共享同一份记忆。”


    “……您、”


    和纱惊疑不定地看着月光原夫人,一时间不知道她是认真还是依然在讲故事。


    月光原夫人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那个史前文明里,生死或许真的没有区别。


    既然我也是别人、别人也是我。


    那么当某个人死去后,死去的人是他,剩下活着的人也是他。


    “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不过……”月光原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和纱,你要小心。如果是真的,「香织」之后说不定会来找你。”


    和纱一头雾水:“香织阿姨?您之前不是说香织阿姨自杀去世了吗?”


    “不,”月光原夫人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怀疑,跳海自杀的那个人不是香织。”


    这件事在月光原夫人心底埋藏多年。


    岛上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基本都是一起长大的。御冷香织和月光原夫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女孩,关系要更亲密点。


    也因此,月光原夫人总觉得当年回来跳海的人不是香织,起码不是她认识的御冷香织。


    尽管一切都有合理解释:


    短发是当年车祸后手术、不得不剪掉长发重蓄;染成黑发是不想在本土太惹眼;性格变化是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后稳重了。


    月光原夫人没有任何证据,可她就是觉得,当年带着孩子回来的人不是香织。


    “那个「香织」回来后,问了我很多史前文明的故事,明明香织以前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月光原夫人的声音渐慢,像是在回忆,“虽然我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联,但既然你有记忆,那个「香织」或许会来找你,只是不知道它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你身边。”


    和纱抱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希冀,问:“那珠绪奈……”


    月光原夫人摇了摇头。


    女人将兀自燃烧的烟用指尖熄灭,长久地凝视着灵堂上女儿的照片:“我有时会想,可能真正的小珠在看到它跳海的时候就死去了吧。”


    “毕竟,人有没有意识、有没有灵魂这种事,别人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月光原夫人低声说,“「灵魂」这种东西,就是把人的身体剖开也找不到的存在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熄灭的烟握在手里,从灵堂离开了。


    月光原夫人以一种成年人的方式、以家主的姿态,平静接受了继承人的死亡。


    可是和纱不能接受。


    甚至在听完这番话后,她更加无法接受珠绪奈的死。


    如果真正的珠绪奈早在小时候就「死」了,珠绪奈是无灵魂的存在,那么曾和她一起上下学、温柔地安慰她、和她互相开玩笑的珠绪奈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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