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和纱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油杰,对方也微笑着回望,他的目光如同深夜大海的水面,平静而莫测。


    和纱在这种注视下思考了许久,半晌,她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顾虑重重地开口:“……抱歉,你忽然之间说这个,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青年很理解她似的,包容地点头:“我能理解。”


    和纱对他笑了一下,是个有些生涩的浅淡笑容,像是终于打开了重重心防。


    她这么笑完,忽然冷不丁抛出一句:“那时候我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


    中计了。


    意识到栖川和纱问了什么的瞬间,夏油杰察觉到事情不对。他马上控制自己的表情,同时看向使出这一招的栖川和纱。


    少女也正微笑地看着他,茜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亮。


    那是已经得到答案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吹奏篇(1


    和纱有点排斥受别人帮助,但要在出状况时恰巧有人伸出援手,也会心怀感激地接受。


    可这跟故意设陷阱是两码事。


    一次两次还好,夏油杰今天几乎是一直在布阵。


    她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上的生活经验的确有缺失、也介意别人知道,可客观来说,这不是什么缺陷吧?


    一生下来就是天才的人是罕有的,更多人习得技能是依靠后天练习。这是非常单纯的事。一遍遍重复来增加熟练度,最终完全掌握某项技能。学业也好、运动甚至战斗也是,花费时间才会有所收获。


    甚至就连得上天厚爱的天才,刚生下来也是小婴儿,要花费数年时间吃饭睡觉、身体才会成长能发挥潜力的程度。


    和纱很纯粹地信任着努力的作用。


    或许也因为她自己并非天才的缘故在,可比起埋怨已然是现实的东西,接受现状去改变不是更好吗?


    她在校的对外形象堪称完美,除了优异的学业和运动成绩外,像花道、书道、弓道等等都拿过奖项,必备的小提琴钢琴之类更不必说,虽没到精湛的地步,但也算优秀。


    一切都是背后千百次练习的结果。


    夏油杰的态度很可亲没错,但那种刻意照顾的态度,就好像强调这是某种可怜不足似的让人火大。


    更遑论他是故意的,表现得亲切、「不经意」提起自己的过去……都是在为达成后面的目的做铺垫。


    虽说帮助是真的,他过去的遭遇不愉快也多半是真的,但拿出来这么用就像在米饭里吃到沙子一样叫人不舒服!


    明明也比她大不了几岁,总不能因为违规收养了两个女儿就跟她摆起长辈的谱吧?


    和纱心里很不高兴,干脆也开始学他那一套。


    反正都是展露弱势的一面来拉近距离,谁不会啊。


    让他在以为关系取得突破的瞬间、抛出那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果不其然,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问到敏感话题,他下意识的表情暴露了一切。


    和纱问的很省略,但夏油杰知道那些信息、自然会在心里补全。


    「那时候我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


    ——去年圣诞节,她去盘星教见栖川正人时,栖川正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和纱怀疑这件事有段时间了。


    去年12月25日、也就是圣诞节当天她去盘星教拜访,是提前一周打电话过去预约过的。


    当时接电话的女秘书很客气,听完她的来意后一口答应,约好在25日他们教祖对外布教时接待她,并引她与栖川正人见面。


    也因为秘书这种通情达理的态度,即使约在圣诞节早上,和纱也愿意相信教团方面是真有什么不便,善解人意地答应了。


    去年的12月25日还是星期五,工作日。


    那天初中的学生会还有事,身为学生会长的和纱是一大早先去了学校后、才又找机会溜出来,去做头发换衣服,最后穿着足够正式也非常单薄的和服去了盘星教。


    结果盘星教变卦了。


    到了地方,司机怎么去敲门都没有人应,把和纱晾在了外面。


    和纱一是咽不下这口气,二也是临近新年、必须要见到栖川正人。于是让司机先驾车离开,自己在外面找地方硬等了三四个小时。


    盘星教大概是误以为她已经坐车走了,到了正午混在信徒中进去,然后不顾阻拦直接闯进了夏油杰的房间。


    这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见到和纱,无论夏油杰还是那位接受她预约的秘书都面露惊愕。夏油杰倒是很快调整好态度,道歉说内部传达出了纰漏,然后就在自己的房间礼貌地接待了她。


    但和纱仍没见到父亲,因为夏油杰说他也不知道栖川正人去了哪里。


    栖川正人作为成年人,是有掌控自己行程的自由的。夏油杰这样说,和纱无从证伪也无从反驳,对方又是笑脸相迎,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然后又过了两天,父亲常住的酒店来人报丧,说栖川正人在房间去世了。


    那家酒店就在盘星教总部附近,会入住的客人大多是盘星教的信徒。就像栖川正人,尽管常年不回家、却在那家酒店有长租的套房。


    和纱怀疑父亲死的蹊跷,除了财产状况异常外,还因为那家酒店是盘星教控股的。


    虽说现代公司制度提倡公私分明,可放到实践中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说句不好听的,作为股东的盘星教想搞点小动作可太容易了。


    事后和纱困惑的点在于、既然那名秘书已经答应了约见,为什么会当天变卦?


    此前她与盘星教从未有过接触,总不至于是隔空恨上她了、所以特地把她叫过去耍一通吧?更何况会面请求是她提的,盘星教方面怎么能预料到她会过去?


    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就是从她致电到会面当天这一周内、发生了什么变故。


    和纱思考了各种可能性,最终觉得父亲的死亡时间可疑。


    因为酒店的人说,栖川正人是独自在房间去世、服务人员接连几天没见到过他才起疑心,想起去他房间看看,这才发现了尸体。


    那时候又是冬天,不开取暖设施的话,从尸体状态上很难看出端倪。


    再说警方也证明了是急病死,那时候临近新年,和纱忙得焦头烂额,怀疑死因和死亡时间时尸体都已经火化了,根本无从查起。


    这个疑问一直亘在她心头,今天终于抓住机会问出来了。


    夏油杰虽然没回答哪怕一个字,但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去年12月25日,在和纱前往盘星教时,栖川正人就已经死了。


    得到这个答案,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和纱仍难免心绪动摇。


    她还记得去年那时的心情,当时她还想,聊过正事后问问父亲新年回不回家里吃饭。母亲在年饭菜单上添了道雪蟹,他要不要也加点什么东西?


    父亲可能会垂眼思考一下,让她加道菜。也可能笑着摆摆手,说今年也不回去。


    和纱唯独没想过,那时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能问出这点来已经不容易,和纱没再看夏油杰的反应,自顾自向前走。


    然而走了没多久,夏油杰又赶了上来,说:


    “抱歉,你的父亲的确是在25号以前去世的。但不是我动的手,他是……因为基础疾病去世的。”


    和纱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基础疾病……这不还是和警方给的证明内容一模一样吗。说栖川正人是因为急性脑综合症发作、没有及时得到救治而去世的,这种说法真是一点也无法让人相信。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能从夏油杰这里听到别的。


    因而在夏油杰说出那句话后,和纱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自顾自往前走。


    夏油杰也不气馁,他接着道:“这是真的。”


    “几年前,你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咒灵的存在,又听说了我是咒术师,就加入了盘星教。他实在太在意咒灵的事了,隔三差五就要人帮忙袚除诅咒,从加入后一直如此。”


    “盘星教的信徒很多,咒术师却少。即使算上我,也不超过十个人。我们人手不足,不可能随时满足他的要求。去年我太忙了,没能及时与他会面。大概是这件事刺激了他的精神,在圣诞节前一天,他突发疾病去世了。”


    事出突然,节点又太巧了,临时通知栖川家会显得可疑。负责处理这件事的菅田真奈美就瞒了下来,决定第二天放栖川和纱鸽子。


    按菅田真奈美的设想,和纱在门外等上一会儿、自己受不住冻就回去了。


    但她没想到,和纱的身体素质比超人也弱不了多少,硬生生撑到中午闯了进去。


    黑发的青年很诚恳地说:“后来我觉得事情已经发生,没能把真相告诉你,的确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但也希望你能相信,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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