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的笑容顿了顿:“……这类问题通常不会放在前期调研里,会影响转化率。”


    “那就是没问。”


    乔乔调转矛头,转向埃里克:“技术总监,我需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真话。降级后的Octopus Lite,在处理模糊指令时的行为逻辑是什么?比如用户说‘帮我把今天的日程优化一下’,它怎么做?”


    埃里克早有准备,他调出一段录像。屏幕上是降级后运行的一个测试环境,输入框里打出那句指令后,Octopus的反应是:


    弹出一个二级确认窗,列出了三个选项:“压缩会议间隙”、“调整优先级顺序”、“建议重新安排时间段”,并要求用户手动勾选偏好。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比乔乔预想的短,比马克预想的长。


    结果是她签了字。Lite版以封闭邀约的形式推进,五十家机构,三个行业,六周测试,数据回流,人工复核。


    马克得到了他的交代,埃里克得到了他的实验场,苏珊得到了她的免责条款。


    所有人都拿到了一部分想要的东西,除了她自己。


    当天晚上她没有加班。


    七点刚过就合上了电脑,走出办公楼时硅谷的天还没完全暗透,橘红色的晚霞压在楼群边缘,像一层烧到余烬的炭。


    乔乔到家后很疲惫地躺下来,今天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她的本心,棱镜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变成了资本的工具。


    那晚她没怎么睡。


    十一点的时候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到权至龙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一周前,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压力也很大,这才没有主动联系他。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语音通话。


    权至龙几乎是秒接,背景里有人在用日语说话,隐约还有行李箱滚轮轧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从什么嘈杂的环境里抽身出来,“你那边是半夜吧。”


    “刚回酒店,”他说,然后跟旁边的人用韩语飞快说了句什么,门关上的声音,背景安静下来,“怎么了?”


    乔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本来想先寒暄两句,问问他大阪的场子怎么样,下一站去哪,但张了张嘴,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最后说出来的第一句就是:“我今天签字了。”


    “什么字?”权至龙心里一紧,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棱镜研发出来一个人工智能,但是我觉得这个人工智能约束太低,我砍掉了很多功能后出来Lite版。可我依旧觉得这一版不能推出,但是他们为了推行简化版本,略过了很多事情,我感觉现在这个棱镜已经不是我们之前想要的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她能听见权至龙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打火机“吧嗒”一下。


    “你这一周都在为这事?”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他都要以为自己要被甩了,毕竟默认三天不联系就是分手。


    “你在巡演,每天转场,我总不能半夜给你打电话说这些。”


    “那现在不也是半夜。”他说话的时候含着烟,口齿有点含糊。


    乔乔听着他说话,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知道他是在逗她,于是她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怪我一周没给你发消息了?”


    “我可没说,”权至龙说,话筒里传来他吐烟的声响,“我就是陈述一下事实。你上次发消息是上周,然后人就没了。我还在想是不是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确实出事了,”乔乔说,“就是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件事。”


    “那你从头讲一遍。”他说,“别跳着讲,从最开始说。”


    乔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开始讲。她讲得很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记得这么多细节。


    权至龙一直没打断她。电话那头偶尔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或者很轻的呼气,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


    等她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然后权至龙说:“所以你七天时间,脑子里面打了七天的架,最后被人推进会议室里把字签了。”


    “……差不多。”


    “那你现在后悔吗?”


    乔乔想了想:“说不上后悔。签完字那一瞬间有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我想了想,就算现在我不签,他们也会用尽手段让我签的,真金白银砸下去的东西,总得收回一点成本。”


    “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是因为之前能和你同行的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吗?”


    “或许不是变了,而是我一直都没看清楚他们。”


    “对。Lite只是一个开始。他们嘴上说‘安全可控可落地’,但等到封闭测试的数据出来,市场反馈一好,他们就会说‘那再开放一点功能吧’,再然后就说‘用户有需求我们得满足’,一步一步把当初砍掉的东西又装回来。装到最后,完整版就回来了,只是换了个名字。”


    “那你当时在会上为什么没把这个说出来?”


    权至龙“嗯”了一声,像是在消化她说的这些。


    然后他问:“那你今天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跟你说什么?是安慰你签了字也没关系,还是骂你两句不该签?”


    乔乔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跟你说一下。这一周我跟谁都说了话,每天从早说到晚,但是没有一句话是我自己的。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想怎么做?”


    乔乔把枕头推开一点,翻身仰面躺着,“我今天回家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我在想我当时写Octopus第一个版本的时候,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写的,那个版本我自己最满意,因为它只会做我让它做的事情,不会多长出来任何东西。”


    “但后来它被搬到棱镜的架构上,一层一层加东西,它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不像我的东西了。”


    “所以你想把你自己的那个版本拿回来。”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是最懂你的人了,”权至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bb,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权至龙那边又传来一阵声响,像是酒店大堂的电梯到了,“我现在在大堂了,车在外面等,要去名古屋。你那个事我没办法替你决定,但我跟你讲一句话。”


    “你说。”


    “你在棱镜待着,每天都在跟别人拉锯,拉赢了也是输,因为你永远在防着他们把东西往你不想去的方向推。你累不累?”


    “……累。”


    “那你走不就行了。”


    “可是股份——”


    “卖啊,你又不是靠着那个公司活的。你把股份换成钱,拿钱回来做你自己的东西,想做成什么样做成什么样。”


    “你说话怎么从来不劝人往‘忍一忍’那个方向走。”


    “忍一忍能忍出什么来?你忍了今天明天还有后天。他们不会因为你忍了就不往前推。”


    权至龙侧头夹着耳机,手上给人签名:“你今天签Lite,明天他们就推完整版,后天他们改个名字继续推。你在那儿一天,你就得帮他们挡一天。你把门关上,谁也找不着你。这不就是你要的那种状态吗?”


    她吸了一口气,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一天吧。”


    “那我后天打给你。”


    他那边又有人催他上车。权至龙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挂了。你早点睡,别躺在床上又想那些开会的细节。想了也没用,都签了。”


    “嗯。”


    “真的挂了啊。”权大leader有点不开心,他安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一个啵啵呢。


    “啵啵你,权宝宝。”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律师打了电话,约了当天下午面谈。律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出色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评价什么。


    尽管在他看来,在这个时候出售手中的股份,简直就是亏大了。


    下午两点坐在律师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文件都过了一遍。一叠纸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律师逐条给她解释的时候她听着,偶尔点点头。


    “你都想好了?”律师问。


    “想好了,帮我把协议发给埃里克,他那边我有口头优先承诺。如果他不要,就开放给所有合资格股东。我希望两周之内走完所有流程。”


    律师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推了推眼镜说:“两周有点紧,但如果你这边配合度高,我尽量。”


    “那就尽快。”


    走出律师楼的时候正下午四点,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柏油路上,路边的蓝花楹落了几朵下来。


    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了翻航班,然后又点开崔舜浩的对话框,想想转头又戳了权至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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