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香港的早晨笼罩在薄薄的雾霾里,对面楼群的轮廓有些模糊,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擦出一小块清晰的视野。


    南京的冬天估计会比这边冷得多吧,他想起乔乔那件驼色大衣,看起来厚,但领口那块毛领有点塌了,不太保暖。


    还有她上次在电话里随口提过一句,南京那边的孤儿院的暖气管道好像有点问题,冬天室内温度不太够。


    不过这点只能拜托南京的维修工人看看了,他能做的大概是出钱?


    乔乔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应该不早了,窗帘拉得严实,只从底部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声低低的,权至龙已经不在房间了。


    她翻了身,被子裹在肩膀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权至龙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他在外面买早餐,买了她平常吃的那些。


    乔乔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眯着眼开始醒神。


    权至龙发来一张照片,是这几天她在香港早餐习惯点的东西。


    虾饺、烧卖,再加一杯热奶茶。


    他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了,她自己都没留意到自己的口味有规律。


    乔乔掀开被子坐起来,拖鞋踩在地毯上,身上有点软绵绵的,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两下扎起来。镜子里的人气色还可以,昨晚睡得不错,财气养人,有男朋友也养人啊。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的时候还在用指腹擦眼角的水珠。


    权至龙站在外面,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靠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看起来等得并不急。


    至龙把纸袋放在房间的小圆桌上,开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虾饺、烧卖、一盒豉油凤爪,还有两杯奶茶——热的那杯放乔乔那边,冰的那杯推到自己面前。


    乔乔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忙活。他蹲着的时候卫衣帽子滑到后背上,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头发有点翘,看得出来也只是随手抓了两下就出门了。


    虾饺咬开的时候热气先冲出来,虾仁很弹,皮薄得透光。


    权至龙没有马上动自己那份,而是把豉油凤爪的盒子打开了,往乔乔那边推了推,又去掀烧卖的盖子。


    乔乔就着他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只凤爪,啃了两下,确实炖得够烂,胶质粘在嘴唇上,她用拇指腹蹭了一下。


    “你今天几点起的?”乔乔的嗓子现在还有点哑。


    “七点多。”


    “你昨天睡那么晚。”她本来想说“你能起得来还真是稀奇”,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转而夹了一只虾饺放进他碗里,“你吃你的。”


    他这才坐下来,把奶茶盖掀开喝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酒店的圆桌两边,中间摊着一堆外卖盒子,房间里的暖气把食物的味道烘得四处都是,很家常的那种感觉。


    权至龙吃完最后一只虾饺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奶茶盖掀开,看了看里面还剩多少,然后索性不喝了,把盖子扣回去,推到桌子中间。


    他伸手把那杯剩下的拿过来,把自己的空杯子换上去,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一样。


    权至龙:“等会儿出去逛一圈?”


    “买什么?”


    “就逛逛。”权至龙靠在椅背上,卫衣下摆往上卷了一点,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他也没拉下来,就那样坐着,“你不是后天就走么,想给你买点东西。”


    乔乔看他一眼:“买什么。”


    他想了想,说:“五金。”


    乔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买五金干什么?”


    “我今天出去听别人说的,女生说‘你都不爱我,连五金都没有,只有三金’,我想我很爱你,所以要给你买。”权至龙说得很认真,尽管他不知道五金是干什么的,但是因为他爱她,所以见不得她没有。


    乔乔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吹,“那走吧。出去看看哪里有金店。”


    权至龙抬起头,帽檐底下那点露出来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纸袋拢了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乔乔去卫生间补了一下口红,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她了,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门卡捏在指尖转了两圈,看到她出来就停下来,把门卡揣回兜里。


    香港的街道在上午这个时段还算清净,早高峰刚过去,铺面陆陆续续开张,卷帘门拉上去的声音哐哐地响。


    他们从酒店出来,顺着街沿走,经过一家卖蛋挞的店,权至龙停下来看了看:“baebae,要不要买两个?”


    “我们才吃过早饭,权至龙,我没有这么多肚子。”


    “先买两个吧,万一待会走到一半饿了呢?”


    “买两个吧,以防万一。”


    结果他买了四个,装在小纸盒里用橡皮筋扎着,提在手上。她肯定是吃不完四个的,到时候让权至龙自己吃。


    找到的第一家特产店是卖干海味的,门口摆着几排塑料筐,虾米干贝鱿鱼丝,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涌到街面上。


    乔乔弯下腰看了看干贝的成色,老板娘从里头出来招呼,一口广普夹着粤语,权至龙站在旁边听她说话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看乔乔跟人家比划干贝的大小,觉得挺有意思。


    他掏出钱包来付了钱,一小袋干贝用牛皮纸裹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买这个做什么?”


    “煲汤啊,我看那个老板娘比划了半天,我才猜出来的。想到你之前在家里煲汤里面好像就有这个。”


    乔乔回想了半天,她什么时候煲汤放干贝了,还被权至龙喝到了。


    最后才想起来,那是在美国的时候,她那个时候放假,不是很忙碌,兴致来了就煲汤了。


    但是这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他竟然还记得。


    后来又买了几个竹升面,一罐南乳,一小袋虾子粉。权至龙看到一个摊子上卖手工凉茶包,也拿了两包,用红绳扎着,绳头垂下来晃来晃去。


    乔乔看着那两包红绳扎的凉茶包在他手上晃荡,忽然觉得这个人逛街的样子和他平时在舞台上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路边有一家金店。


    门面不大,玻璃柜台里的灯光打得特别亮,金子在那样的光底下黄得晃眼。


    柜台后面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用小锤子敲一个镯子,权至龙在门口停了一步。


    “就这家吧。”他说得不太正式,但人已经推门进去了。乔乔在后面站了两秒,也跟着进去了。


    老师傅抬了一下头,用粤语说了一句“随便睇”,又低头敲他的镯子。权至龙弯着腰凑到柜台上看,一排排的戒指项链手镯用红色绒布垫着,标签上写着克数。


    他看得很仔细,偶尔用手指点一下某一件,问乔乔喜不喜欢,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看。乔乔站在他旁边,发现他挑东西的时候侧脸很安静,眼睛垂着,看着一脸无辜样。


    他先看中了一个戒指,很细的圈,上面有个小小的太阳花图案,花瓣的线条磨得圆润。


    他让老师傅拿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看了看内侧的花纹,然后拉过乔乔的手,他把戒指套上去试了一下,松紧刚好,他低头看着那圈金在她指根上亮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松开手。


    乔乔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戒指的宽度和她的手指比例很合适,不显得累赘,太阳花的形状不大不小,黄澄澄地贴着皮肤。她说:“你买这个做什么。”


    “好看。”权至龙说,“你戴着好看。”


    老师傅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上方的空隙看了他们一眼。他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还没松开的手,笑了一下,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几时摆酒啊?”


    权至龙听懂了“摆酒”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乔乔。


    乔乔耳朵尖有点红,但很镇定地回了老师傅一句:“还没定呢。”


    老师傅哈哈大笑,摆摆手说:“年轻人定下来之前先买点金饰挂住也好,好意头。”


    最后权至龙还是把“五金”买齐了。


    一个细细的镯子,一对素圈的耳环,一条很轻的锁骨链,再加那枚太阳花戒指。


    他让老师傅用绒布盒子装好,一溜五个小盒子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他拿起来掂了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向乔乔:“你之前说,梦里的那些地方,巴黎东京纽约,这些地方我们都去过了。”


    乔乔点了点头,等着他把话说完。


    “那下一站呢?”他把那五个小盒子一个一个码进贴身小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你希望下一站在哪里。”


    乔乔没料到他会在金店柜台上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偏了偏头,认真想了想:“你之前带我去的济州岛,我很喜欢。”


    “那就济州岛吧,冬天济州岛的海挺好看的,浪很大,风也大,但落日的时候海面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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