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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这日大早, 有人将两笔捐款分别送去了西南成安厂和永定河边的营帐,数额不算大,还有零有整, 叫人觉得好奇——


    工部主事邓科才从淤泥滩里走上来, 每走一步都是泥脚印,听小吏同他汇报, 提着裤脚往里走:“是谁送来的?”


    小吏回答道:“清早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捐款。”


    他把匣子打开, 邓主事扫了一眼,一千多两白银, 不多甚至说得上杯水车薪,但修堤坝缺人也缺银子, 没人会嫌一千两银子多, 也没人会觉得一两银子少。他用湿帕子擦了手,又在自己身上擦干,才从里头拿出名帖。颇长一大串, 写得很详尽, 他也是京城本地人士, 对上头的一些名字还算眼熟, 知道这是京中某些富商送来的。


    他接过匣子, 往帐篷里头走,掀开帘子就看到里头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站在桌前画图。广袖被他用襻膊束起来,露出一截精干的手臂,上头浮着隐隐的青筋, 因为环境有限的缘故,身上那件浅青色的袍子看着有些旧也脏了,可他却半点不介意。


    邓主事没想到他已经起来了, 行礼唤了声:“三殿下。”


    此人正是三皇子李墨。


    李墨闻声回头,未语先笑了:“邓主事又下河了。”


    这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眸子颜色很浅,像块琥珀似的,笑起来平易近人。


    “水位又涨了。”邓主事摇摇头,随即说起捐款的事,“有零有整,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咱们还缺钱吗?”


    说起钱的事,邓科颇有微词,都是赈灾,怎的成安厂得了这么多的赈灾款,他们这却连三分之一都比不上。


    “咱们这堤坝不是还没塌吗。”李墨不以为意。


    “也就差一点没塌了……要是塌了,南城的村子全都要淹。”邓科语气愤愤,“土料梢料都糊好几轮了,可那都是软料不扛用,刚糊上去没几天,河水冲一冲就没了,还是得上石料木料……”这事谁不知道?邓科也知自己在说废话,长叹一声,“可没钱啊。”


    李墨也明白其中难处,不然他也不会在这儿改图纸了。他盯着邓科递来的捐款名帖,眸子一转:“也不是没有办法……”


    邓科抬头看他——


    “劳烦邓主事将这名单张贴出去,贴在城中越显眼的地方越好。”


    邓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东街。


    开门挂幡,韩旭才坐下没多久,前几日那位“钱老板”又来了——没用人指点,那人轻车熟路地往里进,直直站到韩旭身侧,趁他打铁的空隙,开口第一句便是:“韩大少爷不厚道。”


    韩旭将手上的东西捶好定型才抬头看他,神色如常:“贵客这话从何而来?前几日买回去的花瓶不称心意?”


    “铁瓶子而已,有甚可不满意的。”钱老板见他一脸没事人的模样,没甚好气地看着他,“你先同我说那瓶子是不是只值二两银子。”


    “是。”韩旭应得挺痛快,没有半分二两银子东西卖了一百两的心虚。


    钱老板觉得他无耻:“你白赚我九十八两。”


    韩旭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就是不接茬,也没提那日自己明明同他说了他觉得值多少银子就付多少钱的事:“您想退钱?”


    “退钱这事倒不急,你先告诉我剩下那九十八两银子去哪了。”


    原是为了这事来的:“您不是都知道了吗。”


    往成安厂和永定河送的钱就是韩旭捐的,统共四千多两银子,只不过捐的时候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以这些天到他铺子里花高价钱强买东西的老板们的名义。


    就拿这位钱老板来说,他花一百两买了两个铁花瓶,一个一两银子,然后韩旭就把剩下的九十八两银子捐给三皇子他们修永定河。


    钱老板如何说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大老板,既要捐款,如何能只捐九十八两?虽然那榜上有人捐的比他少,可却只有他一个有零有整,寒碜人不说还丢自家脸面。


    那榜贴出来之后,他立刻着人打点,又追加了四百零二两银子,凑了个五百两整,苦巴巴求着工部官老爷们把外头的告示改了,不然他回不了家。


    起初钱老板还不知自己这九十八两善款的出处来历,是后来听从前去韩旭铺子里买过花瓶的老板们说,他家的花瓶其实就一两,便确定了这钱是韩旭“替”他捐出去的。


    若是韩旭用自己的名义捐还好,当官的不就图那几样,钱权名色,钱老板懂的。韩旭名声不好,这么一遭,不就是想要名嘛。可用他们的名义捐款算怎么回事?先花了一百两,又追加了四百两,五百两银子花出去,这亲到底是攀上还是没攀上?


    “韩大公子想做大善人,直说便是,搞这么些弯弯绕绕算怎么回事?”这钱老板是嫌他假正经,嫌他给的孝敬不够,同人合起伙来拐着弯诓他钱呢!那些当官做少爷的,都是一般的黑心肠。


    韩旭没过多解释什么:“此事算我对不住您,这样,我这里有几把刀,您拿回去使,就算是我给您赔礼道歉了。”


    钱老板闻言睨了他一眼——一是意外韩旭竟这么好说话,毕竟九十八两捐出去是做好事,韩旭没多挣一分钱,好名声也是他的,后头的四百两也是他自己愿意捐的。二是意外韩旭竟然知道他是用刀的。


    韩旭就道:“您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怎么知道?”


    “看您的手。”韩旭解释道。


    当时钱老板进来同他握手的时候,韩旭挺意外的,毕竟来这里花钱的人都出身不俗,表面看着对他恭维,可心里其实瞧不太上他是打铁的。他那手刚打完铁,脏,平时没人愿意同他握手。


    只有这位钱老板。


    虎口和掌心上还带着茧,一看便是常年握刀习武的。


    说到刀,钱老板也算半个内行了:“五百两银子能买不少刀吧。”


    这便是说气话了,真论起来,韩旭只欠他九十八两银子罢,但他却道:“您要是用得上,这四百九十八两,我全换成刀给您。”


    钱老板听到这里,也知道他和一般的少爷公子不一样,是个讲道理的人,也就接过了韩旭递来的刀。


    他一边盯着韩旭一边挪刀出鞘,将刀抽出来时,锐利的锋芒反着天光叫他眼前一亮,紧接着身后一阵风从门外涌来,吹动他的发,发丝蹭到刀锋,顷刻就断了。钱老板的目光随即深邃起来,将那刀收入刀鞘。


    勉为其难道:“行吧。”


    直到人走后,从阳才从烘炉后头出来,不解道:“韩哥,咱们明明只收了他二两银子,那些钱也是他自己要捐的,为什么要赔刀给他……那刀咱可打了半个月呢。”


    韩旭不答反问:“你知道那钱老板是谁吗?”


    从阳站在他跟前,抬着眼看韩旭,意思是不知道。


    “太平镖局的总镖头。”


    从阳还是不明所以——镖头怎么了,韩哥又不是打不过他。


    韩旭笑了:“过阵子你就懂了。”他搓搓从阳的后脑勺,“别担心,肉咱们还是吃得起的。”


    说到这个,从阳就说:“今日出门的时候,我听嫂子和明秋姐姐说,今日要亲自下厨。”


    钱老板怒气冲冲进来时,韩旭都气定神闲,可听从阳这话说的却是吓了一跳:“不干了,回家吃饭。”


    回去的时候正好晚膳,明秋布了菜,瞧着是满满一大桌,韩旭洗手的时候怎么看怎么不信温宜会做菜。


    以至于他坐下来后,没像往日那般吃得那么急,而是每道都尝了一口,也每尝一口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温宜:“你还会做饭?”


    温宜吃饭时是很专心的,而且因为看她瘦,韩旭从不打扰她吃饭,今日这般,是真的对她会做饭这事感到意外了。


    她放下了筷子,答:“自然。”


    “真的假的?”韩旭又尝了一口,觉得跟平日厨房里做的味道差不多,“你再去炒两个我看看。”


    温宜不理他了。


    自顾自又吃了两口,可明明没有看他,却能感觉韩旭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脸上徘徊,是真的被他看得不行,说了实话:“我们这种人家出身的小姐哪里会做饭……就是下人快做好的时候,我再去握一握铲子……”


    “我就说吗。”韩旭松了一口气。


    温宜却觉得自己被人看扁了,想了想道:“芙蓉糕我是自己做的。”


    韩旭笑着点头:“怎么想起来下厨了?”


    温宜垂着眸将视线递了过去,两人的目光一撞,她就又收回来:“……从阳说你们这几日好辛苦,他拉风箱拉得胳膊都细了。”


    还挺会告状,韩旭追问道:“他胳膊细了,你给我做饭做什么?”


    “……将士得胜归来,将军都要宰牛烹羊,犒赏三军。”


    韩旭被她这话说得心软软的:“我不是还没赢?”


    “可你不是说了能行?”


    “我说了你就信?”


    “……”温宜凑近,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丧气话,“吃了败仗,也没关系。”


    晚膳后,两人一道在院子里散步,温宜问他事情如何了。


    往成安厂和永定河捐银的主意是温宜出的——韩旭同温宜说有一笔银子想捐,温宜就给他说了这两处地方,名帖也是温宜帮着写的,银子不算多,其中还有位老板的善款有零有整,叫温宜落笔的时候顿了下。


    她知道这些钱都是韩旭扣下自己卖东西的成本多出来的,有零有整不奇怪,但“零”到这个份上,却是少见,于是她道:“要不我给添些银子吧。”添个二两银子。


    韩旭说不用:“就这样送。”


    在东街上做打铁生意,最难的是客源,因为周遭做的都是吃穿生意,对铁器的需求不大。真要论起来有什么打铁生意,那就是饭锅和厨具了。可包下整条街的后厨厨具对吴师傅来说或许是大生意,但对于一家开在东街上的铁匠铺来说,杯水车薪。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镖局上去了。”温宜聪明,看着这个九十八两就明白了。


    在南城就做市井生意,在东街就做贵价生意,卖给镖局一把刀,就能挣二十两银子。


    “那你怎么保证这两个地方一定会张贴告示?保证那些钱老板一定会再去捐钱?”


    韩旭抬手把落在温宜头顶的花瓣拿下来了:“因为他们缺钱。”永定河的堤坝修了那么久,就是因为缺银子,“名单里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老板,我说捐钱不过是给他们提个醒罢了,他们要是不傻,就会知道这是个来钱的法子,贴不贴出来的不是必须的,散布出去也一样,只要有名帖就会产生攀比,也不一定要是钱老板那种觉得丢人的比法,京城这么多富贵老板,一个捐了另一个自然不想落下。”


    温宜看着他把花瓣拿下来,放进手心:“你还挺会做生意。”


    “比不过温老板。”


    温宜扬眉,却没有否认,毕竟她的那几间陪嫁铺子是东街上数一数二的挣钱:“你想同我比赛吗?”


    “赢了有什么彩头?”韩旭反问道。


    温宜看着厨房:“我再给你做一次饭。”


    “那我认输算了。”


    温宜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有点瞪的意思:“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韩旭就笑了,“舍不得吃第二回 了。”


    这人绝对是在取笑她。


    韩旭忽然道:“听我说这些,会不会无聊。”


    “不会。”温宜一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这些对于温宜来说其实都是很远的东西,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不是嫁给他,温宜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打铁是个什么东西:“怕你觉得我无趣,好久才能叫你上心。”


    傍晚有微风习习,吹着她,也吹着他的心意,温宜在他的话里看到了一些不安心,像是因为先前没有能得到她的回应:“……看不出来你这么着急。”


    韩旭想着晚膳时温宜的那几句话,心里软软的,只道:“我急也不急。”


    其实他并不是不安心,只是喜欢一个人就像是瓶子里装满了水,没瞧见她时风平浪静,看见她了,心意就会晃动,得到她的一点回应,便会忍不住漾出来一些,而那一点就叫做着急,想要与她更亲密。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也看了回去,落日的余晖就剩那么一点点了,天边不明,好像尽数都落进了她的眼底,那么好看,他语气豁然:“我们靠得这么近,怕什么来不及。”他说着,语气一顿,又道,“可就是因为近,所有又让我有点着急。”


    温宜没想过会在韩旭那里听到勃勃的野心,就像没想到如今,又在他这里听到了哲理与诗意,她轻轻地问:“你在催我吗?”


    可有时候,谁也不知道一瞬之间和一辈子,哪个更久一点。


    “没催。”韩旭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让自己的眼睛里头也沾上一点明丽,“就是提醒。”


    “提醒什么?”


    他明明说的那么客气与小心翼翼,却叫温宜觉得他志在必得,与胜券握在手心。


    “这里有个人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先更半章,其实还有一半,但感觉断章在这里比较合适,嘿嘿。


    作者像被啃过的小红花啊


    虽然写得慢,但是写得很开心


    第62章


    太平镖局。


    这日刚好有送镖的生意, 要护送三万两银子去靴城。可明明天色晴朗,却陡有不测风云,镖师们刚护送银子出城不久, 就在山谷里遇上了劫匪。


    太平镖局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了, 平日山贼劫匪们瞧见是他家的镖,大多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倒是出奇。


    三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一辆马车根本装不下, 所以分散在了各个马车里,每一辆马车除了马夫, 又配了两个镖师,算得上万全。


    只谁都没想到青天白日的, 竟会有劫匪!车队行到山谷中间, 就听两侧山壁发出飒沓之声,掀开车帘一看,就见五个蒙面人从山头一跃而下, 立马横刀直直破开了中间的马车顶!


    重压之下, 车顶和车壁四下飞散, 马夫翻身后撤滚出了十几米, 另一人被这声势震开, 独留下马车里蹲守在箱子旁的王镖师——他听见动静,立刻握刀抵挡,可对方自高处而下又奋力劈来一剑,力道之大, 犹如泰山压顶,是叫他咬牙切齿才抵挡了回去。


    劫匪见一刀不成,转换攻势, 拼命挥刀对着王镖师猛击。


    刀光剑影间擦出星火,在两人的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白痕,几次进攻之后,两人瞬息后撤,又在霎时间短兵相接,又是一刀!


    可就是这一刀,力道之大,大得两人同时震了手,也是这一瞬,王镖师手里的刀突然从中间断开了!


    断裂的刀碎成好几块,飞溅而出,叫两人不得不避之后撤。


    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长痕,王镖师足尖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再一抬首,对方已经卷土重来!他握着断刀再欲还击时,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间,总镖头纵身从一旁的马车上跃起,刀锋跟着身形出鞘,在日色下抹出一道凌厉的刀锋,像是生生要把天穹割破!他瞬息之间来到王镖师面前,抬手抵住劫匪的又一记劈杀。


    锋刃相割,发出刺耳的声音,也几乎是一击之间,就叫劫匪的刀崩出了豁口!


    蒙面之上的那双眼睛透出惊恐,像是没料到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破绽虽小,但对习武之人来说足以,总镖师立刻调整呼吸,重新握刀劈去,他力道大,又有好刀,跃起劈下时,似有一阵狂风席卷,只一刀就把劫匪给震开了!


    劫匪见不敌,用胳膊顶着刀背用力,勉强将总镖头顶了回去,他没有恋战,回身就要逃走。总镖头怎可能放过?他趁胜追击,飞身踏上车身,再借力一跃而下,在那劫匪逃跑时,将刀锋押上了他的后脖颈。


    淋漓的热血喷溅而出,劫匪应声倒下,再一看,他手中的刀不知何时也已经断了。


    剩下的劫匪见不敌,一声口哨传音,停下了进攻,立着刀警惕地聚在一起,纷纷往后头的山林缩了回去。见太平镖局的人没打算追击,在山林的掩护下四散逃开。


    山谷之中骤然间安静下来,没人发出声音,就好像方才的激烈对决不存在一般。


    总镖头还握着刀喘气,王镖师已经被人扶起来了。


    “伤得如何?”


    王镖师捂着心口,方才刀断时,双方攒着的力全冲他去了,面上看着是只吐了一口血,其实已经身负内伤,他如今面色惨白,说不出话了。


    可那样惊险却没有丢镖,也没有死亡,算得上万幸。


    总镖头看着王镖师的断刀,又看自己手上那把刀锋如漆的长刀,几经劈砍,刀锋却依然如新,明明见了血,却血不沾身,颇有见血封喉之意——眼熟得很,总镖头将它立起来打量,记起来这是韩旭送的,日光下,能隐隐看到刀柄上刻着一个“力”字……


    “这刀真是害人,要是躲得再慢一些,今夜怕是要吃席了。”有人将劫匪的断刀和王镖师的断刀捡了回来,对比了一番,说道,“难怪能把咱们的刀劈断,他们这刀背比咱们宽这么多!”


    有人附和道:“方才不少兄弟的刀都豁了,要是再打下去,只怕真要折进去不少兄弟……老王这刀才用了不到半年吧。”


    “我的也豁了。”


    “该换了。”


    “是啊,万家铺子的刀越来越贵,质量却是越来越差……”


    “还是镖头的刀厉害,两下就把他们劈得不敢还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说话的人神色遮遮掩掩,像是在暗喻什么,总镖头提着刀看了回去,没有点破,而是道:“是该换了。”


    皇上点名要韩旭去参加端午宫宴的消息传到并月堂,叫温宜意外,就连韩旭自己也意外,不知道不过是“告了个状”,怎么就这么得皇上看重。


    侯爷手下的管事一大早便送了消息来,连老夫人也知道了,让人往并月堂送了好些赏赐。


    温宜清点一通,觉得少了身衬身的行头,趁韩旭出门的功夫,翻箱倒柜地给他整理衣裳——跟温宜的衣裳比起来,韩旭的衣裳看起来少得可怜,几乎被挤在了衣柜的角落里。


    他刚来那会儿,韩老夫人和大夫人给他送了不少衣裳,但韩旭不喜欢,觉得那些料子太金贵,他整日打铁,稍微伸个胳膊都要坏,而且他不是好靡奢的人,觉得衣裳能穿就行,不用太讲究,所以就把那些衣裳都收起来了。


    要是不用见人,他喜欢穿夏布,既便宜又耐穿,若是要见,那就是棉缎,有点讲究但还是低调,颜色也多以玄黑、靛蓝、鸦青为主,可到底是宫宴,若是只穿常服,难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温宜想着先把老夫人和大夫人送的那些找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便把放在衣柜顶上的大木箱子取了下来,原以为那个大箱子就是韩旭收起来的衣裳,可打开一看,却发现里头是婚服——她和韩旭的大婚那日的婚服在里头被叠的整整齐齐,就连凤冠和成婚那日戴着的耳坠子也在。


    “这是你们收拾的?”温宜被婚服上头的金线晃了眼。


    桃月说不是:“姑爷轻易不喜欢外人进里间,衣裳什么的,都是自个儿收拾的。”连被褥都是自己叠的。


    那便是韩旭自己收拾的了。


    温宜摸着婚服的料子,软滑盈手,叠得这么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温宜想着韩旭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在这里收拾婚服的画面——五大三粗的汉子,垂眸低首,还记得把流苏和坠子都摆正,应当是很珍惜吧。


    夜里韩旭回来,温宜给他量尺寸,说了这事。


    韩旭听着挑起眉:“就许你偷偷吃酒,不许我叠衣裳了?”


    温宜用软尺圈住他的腰:“我没有偷偷。”


    韩旭学她:“那我也没有。”


    听他这句话,温宜手上用了点劲,似是想要把他拉过来,趁机吓他一跳,不想她手下使了劲,韩旭却没动分毫,倒是她自己被扯得往前走了几步,撞进了他的怀里。


    韩旭还能不懂她的小心思,这会儿看她自投罗网,低头在她耳边笑问:“要不要脱衣裳。”


    言外之意是这样量不准吧。


    可他明明可以直说的,却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暧昧,这人若不是侯府的少爷,定是登徒子来的。


    “……那你脱。”温宜不甘示弱。


    脱衣裳这事,韩旭有什么怵的,叫脱就脱了,宽阔的胸膛和精瘦的腰在烛光照映下泛着亮光,可能是因为近来锻刀的缘故,肌肉好像又明显了些,手臂自然垂落时也能看清上头分明的青筋,绵延而下,最终在修长的手指处看不见踪迹。他好像总是火气很旺,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向她涌来。


    而且他脱完衣裳后,就直直地看着她,似是任她为所欲为,又似是想要对她做些什么。


    温宜:“……”


    明明叫人脱衣裳的是她,可先脸红的也是她。


    温宜叫韩旭展臂,量的时候发现有些太宽了,自己伸长了也比不上,然后就让韩旭帮捏着一头,自己扯到另一头看。


    韩旭问她:“……你要给我做衣裳?”


    怎么说温宜手里也是有绸缎庄的人,总不会让韩旭差了行头。


    “不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温宜记好尺寸,手上这头使劲扯了扯,意思是叫韩旭放开。但韩旭没放,又同她牵了一会儿才放开。


    量到肩膀时,温宜在他身后偷偷比划了一下:“我才到你肩膀。”


    韩旭感觉到她在身后晃呀晃的:“你刚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小一点。”


    “……是你太大了。”温宜还挺不服气,“那现在呢?”


    “现在也小小一点。” 韩旭笑了,“不过挺好的。”


    温宜重新用软尺圈住韩旭的腰,给他量腰围,因为侧着光,要稍微低头才能看清上头的数。


    可当她低头,呼吸洒在他的腰腹上时,韩旭的呼吸就重了。


    “为什么挺好?”


    话音刚落,韩旭直接把温宜扛了起来——


    “因为一下就能抱走。”


    温宜一声低呼,催他:“穿衣裳。”顺便把她放下。


    “脱都脱了,哪还能穿回去?”韩旭直接抱着人往净室去了,“反正还是要脱的。”


    温宜挣扎道:“软尺还没放。”


    “拿好了,待会儿再量点别的。”


    夜色正浓,氤氲渐升,没一会儿净室里头就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水声,哗啦落地的声响混着人声,叫人分不清到底是谁更破碎。


    温宜昏过去前,只记得握着她手的人一直低声在她耳边问着:“量清楚了吗。”


    翌日日上三竿才起的有两个人,两人凑在一起,一个手腕上有红痕,一个脖颈上有痕迹,像是一个模子勒出来的。


    在人醒来前,韩旭拉过她白嫩的腕子亲了亲,在人出门前,温宜盯着他换了身带领子的衣裳,才把点心匣子交到韩旭的手里面。


    那日温宜之所以下厨,其实是为了给韩旭做芙蓉糕的。握一握铲子什么的,真的只是心血来潮,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韩旭取笑了,又过两日温宜才把芙蓉糕给韩旭,让他带去铺子里吃。


    韩旭想着这事,眉眼都是弯的,像是没想到拎出去往哪放都是端庄文秀的大小姐,私底下竟有这么多小心思。


    他将芙蓉糕存在外头的柜子上,走到里间的时候,上衣已经脱光了,挂在外头刻意打的挂钩上,弯腰捡起靠墙的锤,叫上从阳干活。


    不出韩旭所料,没过多久,钱老板又登门了。


    来的时候韩旭正巧在打铁,听到声音没抬头,只说了句:“等一下。”


    钱老板真就等了,没催,自己在铺子里头四处看看。墙上挂着几把菜刀、锄头和马蹄铁,他看了会儿,抬手将菜刀取下来。


    刚一握上刀柄便知道这刀不俗,不比当初送他的刀差——这个发现让钱老板的心又定了几分,连菜刀都打得这样好的人,做的刀又怎么会差呢?


    里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停了,钱老板立刻把刀放下,往里头钻,是半点不嫌弃烘炉的火热与炭灰的呛人:“韩大少爷这是忙完了?”


    韩旭吐了口浊气,将锤子丢在一旁,擦了把汗:“老板怎么来了?可是我那刀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钱老板忙说,“那刀一点问题的都没有,太好使了,我就没见过那么好使的刀,难怪侯爷舍得让您出来开铺子。”钱老板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韩旭无声一笑,面上没有半点因为这句话而骄傲自得,像是如常:“那就好。”


    他绕过钱老板,将刚打好的新刀放入缸里淬火。


    也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钱老板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上次气势汹汹的人是他,这回求人买东西的也是他,他看着韩旭新打好的刀,试探道:“这刀,谁定的?”


    “恒安镖局的赵镖头定的,给手下人配的。”


    恒安镖局可是京中为数不多的比他们还厉害的镖局,钱老板心下一动:“多少钱一把?”


    “不好说。”韩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淬好的刀拿出来,可这刀明明没有开光,却能看出纹路细密均匀,光是这么被韩旭握在手里,就能看出质量上乘!


    钱老板知道规矩:“我也跟您做笔生意成吗?”


    韩旭看了他一眼。


    钱老板觉得有戏:“我想订一批刀,五十把,就上次您送我那样式的。”


    韩旭已经没再看他了:“上次那样式的二十两。”


    钱老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通,一把二十,五十把就是一千两……


    韩旭像是没看出来他的犹豫,思索着道:“而且您真想要的话,怕是要先等一个月。”


    “一个月?!”钱老板惊讶道,“这也太长了吧……”


    韩旭把手洗干净,出来外堂,在柜子上翻出个本子,上头都是他的生意,看完后,又说了句,这回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现在定的话,先等一个月。”


    意思是若是不定,怕是还有的等。


    可钱老板急的就是时间,这个月,他们还有好几趟镖要送呢,可如今镖局里的刀都得换——上回在山谷里遇险的事,叫镖局里的人起了疑心,传出些风言风语说他不顾及底下人的性命,自己用好刀,给他们用差的……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互相猜忌,若是真因为这点小事生了异心,如今是外头的人捅他们一刀,等到了那时,就是自己人捅自己人了。


    可一千两不是小数目……


    钱老板得罪人在先,左右为难着,钱还是比脸面重要,于是腆着脸议价:“先前那些银子……”


    韩旭停下了笔,看了看他,言简意赅:“那四百零二两是您自己要捐的,至于那九十八两,我不是卖给了您五把刀。”


    一把二十两,感情那花瓶才是送的。


    韩旭似是这会儿才看出他的犹犹豫豫,道:“您也是老主顾了,给您点算点折扣……九百八十两吧。”


    九十八两和九百八十两……


    明明知道这是算出来的结果,可钱老板还是觉得此人是在拐着弯的骂他,但他一想到自己镖局那点事,咬牙道:“成交。”


    明明谈成了生意,可钱老板还是见天的来,不对,不是钱老板了,其实这人姓武——他像是怕韩旭故意诓他,拖他的工期,不走镖的时候就到铺子里来看看韩旭是不是真就那么忙,跟监工似的。


    韩旭也确实没说谎,他手上确实还有一批生意,不过做刀的少,多是来定什么花瓶、油灯的。武镖头看着上火,觉得让韩旭做这些东西真是浪费他的手艺。


    他在一旁着急上火,韩旭却没有什么急的,有时候被问得烦了,就说了句:“浪费手艺,也是排在您前面。”


    武镖头是真没脾气了。


    靠着在铺子四处闲看打发时间——比起东街上的其他铺子,此处可以说得上简陋。内外用一道帘子隔开,炭灰也因这道帘子没有漫出来,以至于外堂看着明亮利落,一张木桌,几张矮凳,上头摆着个水纹铁壶,杯子都倒扣着,一侧的柜子摆着些铁花瓶、铁烛台、铁香炉、另一侧的墙则用来挂铁器,处处都透着有条有理。


    来得多和韩旭熟了,也觉得其实并不似外头传的——承恩侯开的这铺子就是给大少爷玩的那般,这人是真的有本事。


    早催晚促,第一把样刀打出来,武镖头爱不释手,觉得韩旭打的就是比别人的要坚韧锋利些,觉得他这刀是真的有点东西,他靠在里外进出的那道门帘上:“你敢不敢说,你当初就是强买强卖。”


    这是真熟了,敢这么跟韩大少爷说话。


    “你把我那九十八两银子捐了,知道我是练家子,回头又送我五把刀,这是早就打上我的主意了吧。”


    韩旭一声不吭,做着自己的事。


    武镖头不死心,攀龙附凤的事变成了生意:“我原本可是冲着和您做朋友来的。”我和你交心,你和我玩心眼,“那些银子,我是给您的面子。”


    言外之意,不是救济穷苦百姓的。


    韩旭开口道·:“我的面子值几个钱?您这五百两银子花出去,如今外头告示贴着,那就是百姓的救命恩人,这样的豪杰,哪用您给我面子,我想同您做兄弟都来不及呢。”


    武镖头原是不忿自己被算计了,可听到韩旭这句话却是一怔——平日花几千两银子请当官的吃酒,都不一定能见到当官的一个笑脸,如今才花了五百两,韩家的少爷就算计他,要同他做生意,还说他是豪杰,要同他做兄弟了。


    当初他找上门来,也是听说了民间的闲话,说韩大少爷就是个草包,识文断字不会,就是个破打铁的,平时花几千两银子都不一定能请那些世家公子吃一顿酒,但去韩大少爷那儿,几十两银子就能同人说上话……


    登门前,武镖头还说一百两银子哪能跟侯府的少爷攀上关系,捏着鼻子抱了两个花瓶回去,心里不得劲极了,唯一的好处就是不让他那对门姓彭的太得意,没想不过几日,出了捐款的事,又抛出去四百两银子。


    他觉得自己被人涮了,怒上心头来找韩旭算账,可韩旭非但没有仗势欺人,还给了他几把刀,虽然是为了同他做生意。到如今,说他们已经是兄弟了。


    “您还当您自己是小人物呢?如今就是在三皇子面前,您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这话一说,又叫武镖头一愣——啥!怎、怎么就和皇子攀上关系了。


    韩旭睨了他一眼:“您的名字为什么会被贴出来?还不是三皇子授意。”


    武镖头一颗心被高高地抛了起来,什么算计的,通通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记得韩旭非但没看不起他们这些干打打杀杀营生的,还只用了九十八两银子把他们引荐给了皇子,这是花多少两银子,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来的事啊。


    当时武镖头来只同他说自己是走货的——他们这种干走镖生意的,最重要的便是拓人脉、找靠山,也不一定非要当官的帮他们些什么,就是真遇到事了,有个名头好听好办事罢了。


    好刀在前,如今又听了韩旭这几句话,武镖头心中是什么芥蒂也没了,心中对着韩旭只有佩服二字,不是对着他韩家少爷的身份,而是他的手艺、他的人品。


    他抱了抱拳,真心实意道:“要是不嫌弃,往后我就斗胆称一句韩兄弟了。”


    韩旭刚要应他,便是这时,身后一阵破空声传来,武镖头还没反应过来,韩旭已经从他手中拿过刀,拔刀出鞘了——


    刀锋在夜色里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韩旭的刀刃迎上箭矢,从中间将箭破开了!


    黑袍在暮色中翻飞,余晖泠泠地淌着,银箭刀光冷画屏,不敌他眸中那一段冷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温宜发现韩旭受伤的位置掉了痂, 一小片粉嫩的颜色露在左手掌骨上,齐齐的一排,带着点喜感。其实原先并没有全掉, 还有一些摇摇欲坠地挂着, 只是洗手的时候,又被韩旭不上心地自己用力搓掉了。


    “留疤怎么办。”温宜给他擦着祛疤的膏药, 微凉的指尖在韩旭温热的手背上划着圈,分明的触感, 像是漫不经心的撩拨。


    韩旭半点不在意地说:“又不是姑娘家。”


    应当是傍晚的时候,突然握刀使劲, 把伤口震裂了,原本就是小伤, 就算裂开也没流血, 不痛不痒的,要不是温宜提起来,韩旭自己都没发现。


    “是不是打铁的时候, 太使劲了?”


    韩旭打铁的时候, 右手握锤, 左手拿钳, 说到使劲, 其实左手都不怎么动,但韩旭两只手都好使,所以温宜才问。


    “算是吧。”


    温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旭就挑眉看她,大有几分“看什么”的意思, 他没想告诉温宜那事,怕她担心,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含糊让人起疑, 于是又说了句,“我都没注意。”


    “……”温宜重新低头,给他擦药,半晌突然道,“其实看你一眼,才是诈你。”


    韩旭不是那种犹豫含糊的人,要是真没注意,直接就说不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应该、算是的话,说了才叫人觉得有鬼。


    韩旭空抓了抓手心,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傍晚的时候挡了一箭。”


    他风轻云淡着,像只道是寻常。


    可温宜多聪明啊,闷闷地说:“是挡了两箭吧。”


    不然手上的伤,当时怎么没跟她说——温宜想起上次问他时,韩旭便有些含糊,只当时还有吕姨娘和韩识嘉的事要忙,两人各怀心思,所以都没太往心里去,怪她不够细心。


    这是真不高兴了,韩旭翻过手来,捏捏她的手心,想她应该是快要到日子了,不然手怎么这么凉:“你不做青天可惜了。”


    “正审你呢。”这不是小事,温宜不会让他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韩旭把她的手搓热了:“招着呢。”然后便将两次的事简单说了。


    三言两语,轻易就说完了,但温宜还是觉得心惊,若是韩旭反应慢一下,还不知会如何呢:“此人手段残忍,应当不是大夫人和吕氏之流……”


    毕竟两人如今都还没有必杀韩旭的理由。


    韩旭看她两道细眉都皱起来了,有点苦巴巴的:“别想了。”


    怎可能不想,温宜担心地说:“要不先不去铺子了?”


    韩旭想着傍晚的事,觉得不至于:“最近接了武镖头的生意,他着急得很,成日的催。”


    温宜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也不能劝韩旭去吴师傅那儿,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韩旭早有应对之策:“晚点我同三叔说一声,让他调点人过去。”


    也只能如此了。


    温宜说:“那你早点回来。”


    韩旭用没有擦药的手揉了揉温宜的发顶。


    因为这事,这几日温宜都有些担心,瞧见下人往院子里跑,都以为是韩旭出事了,后来明秋发现了,跟底下的人说在院子里不能跑动。


    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温宜好担心惯了,以至于到了日子,韩旭抱着温宜睡觉的时候,替人捂着小腹,温宜嫌热,把他的手拨开了。


    “怎么了?”


    温宜悄声在他耳边:“没来。”


    “为什么?”


    温宜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就会这样,没事的。”


    韩旭看她对此习以为常的模样,将人搂了过来,抱进怀里,手在她后背上捋着,摸到蝴蝶骨的时候,觉得她瘦得厉害。


    也知道是自己让她担心了,当初韩旭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跟她说太多——她本就是多思聪敏的人,审慎顾全很好,却也容易心气郁结,这是个金贵的病,人得一直养着,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韩旭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声音有些沉:“感觉没把你养好。”


    温宜自己喜欢多想就算了,不想韩旭也跟着上火,明明遭殃的是他,他应该已经够烦了,没必要再来安慰她:“……你才养了三个月。”


    其实她已经比之前长了好些肉了。


    “是嫌烦吗?”毕竟如果月事不好,可能不好要孩子。


    “是啊。”韩旭应道。


    温宜在他怀里抬起头,虽然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就听韩旭说:“在我们村里,只有没本事的男人,媳妇才会瘦得皮包骨。”


    “……我才没有皮包骨。”她早时还在家的时候也没有皮包骨,那多吓人。


    韩旭知道她爱漂亮,就是故意说的,怕她今夜也睡不好觉,于是道:“是没有,一顶进去全看见了……”


    只话还没说完,温宜在他怀里往上一蹿,因为靠得近,头就撞到了他的下巴,一边疼着脑袋,一边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睡觉,困了。”


    韩旭就笑了,给人脑袋一顿搓:“做的时候说的,现在说不得?”


    温宜已经闭上眼睛了。


    像是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让她招架不住的话似的,温宜睡得很快,韩旭盯着她看了许久,抬手摩挲着她的面颊,心里想着很多事——


    傍晚的事尚在眼前。


    那时他站在里间,微抬起头,能看着院外葱郁地垂在围墙上的那棵桂树,可除了风过时的叶片轻翻,再无旁的动静。


    来人是个高手。


    韩旭将刀重新入鞘——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先前他手擦伤那次也是一样的情况。一道门帘之隔的里室其实是个半露天的院子,当初这样布置,是为了让烟有地方走,不想却给了旁人可趁之机——当时他还没打刀,遇险时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就一把锤头。


    锤头毕竟有重量,挥起来不如刀快,韩旭是用手切的,他一掌错着箭矢劈去,纵使再快,也是肉拳难敌飞箭,那箭擦着他的手背,“嗡”地一声扎进了他身后的墙上。


    从那时起,韩旭便起了警惕之心,只他思来想去却想不到究竟是谁想杀他,他到京城才多久,能和谁结下这种不共戴天之仇?


    难道是更早之前?


    韩旭想着前尘,也想着旧事。


    站在一旁的武镖头才是傻眼——他全然没想到韩旭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他也算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了,虽然比不上大内,但能在高手如林的京中做镖局的总镖头,除了知人善用,最重要的就是功夫。到底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没有压身的功夫,怎么保护得了自己和家人兄弟。


    可就在方才,身后有冷箭突袭,他却没有察觉。可能也不算没有察觉,而是他就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埋伏!也幸亏韩旭,要是再晚上一分,他们之中有一个今夜怕是走不出这铁匠铺。


    武镖头将地上被劈得一分为二的箭捡起来:“没毒……真想杀你的话,应该不会只放一支。”


    确实如此。


    那人若是真想杀他,多放几支不更好?连着两回了,都是只放一支。


    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小子在外头得罪人了吧?”武镖头想着韩旭也是个滑头,说不定是哪个像他一样的倒霉蛋,又没有他的气度和胸怀,这才上门泄愤。


    韩旭重新夹起新铁条,放进烘炉里,道:“应该不是。”


    他能得罪谁?近来唯一算得上有过节的就是余氏和吕氏,这两人应当不敢杀他。


    “不是你,就是你爹了。”武镖头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对于他们这种江湖人来说,寻仇灭门什么的,太正常了,“侯爷这树大招风的……”


    “叮叮当当”的声音微顿,韩旭垂着头眨了下眼,又重新敲了起来。


    那时草叶纷飞风嘶去,有落日衔山云脚低垂。


    不知是不是因为请了韩璋帮忙的缘故,这几日算得上消停,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端午也到了。


    卯时正中,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前了。


    韩旭替承恩侯掀车帘,跟在后面上了马车——他今日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料子厚重。这种颜色和材质的衣裳是很挑人的,若是身高不够,撑不起这样的衣裳,若是气势不足,就会被衣裳的颜色和重量压倒。


    偏偏韩旭身材颀长,五官凌厉,旁人占一样都难的东西,他样样都占,穿起这衣裳,颇有几分“人靠衣装马靠鞍”之感,显得整个人模样挺阔,姿态挺拔。锦袍上金丝绣成的麒麟纹随着他的行动起伏,像是有了呼吸,在日光下活灵活现,袖口和衣摆特意做了加宽,行动时会露出朱红衬里,让他整个人不至于因为气势太足而显得沉闷。


    韩益多看了他两眼:“今日收拾得很精神。”


    韩旭眉宇间那股冷硬的气场散了些,似是心情很好:“温宜给裁了身新衣裳。”


    这话里显而易见的炫耀意味让韩益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皇上知道了你在匠作之事上的进言,特意让你去赴宴,你不必过于紧张,像平常一样即可,皇上是个宽宥的人。”


    其实韩旭并不担心这个,类似的话温宜也同他说过:“你那番进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皇上是严苛之人,当初就不会轻放余将军,如今也不会让你去赴宴。”


    这是以赏代罚的法子。


    不过多时,马车便到了北苑园林。


    今日尚有朝会,待朝会结束之后才是宫宴,旭日东升之时,光禄寺奏请开宴,宣景帝恩准,百官叩谢隆恩。


    按照往常,皇上应该回宫,今日却同百官一同入了席。


    这是不寻常的,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寓意——此次宫宴,是宣景帝身体好转之后办的第一次宫宴,盛大隆重自不必说,为的就是让文武百官知道,圣上尚在鼎盛之时,有能力处理朝政,有体力参加宫宴,也警告各方不要在背后妄动心思。


    韩旭跟着韩益一道入场的时候,备受瞩目。


    能参加今日宫宴的,都是六品以上的京官,而能够携亲眷入席的,要么品阶高要么功勋卓著,京中最出色的嫡出子弟都在这里了。而韩旭虽是嫡子,却当不起出色二字,毕竟这人近来在东街上打铁的事,可是在世家门户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是皇上钦点入席的,宣景帝在接受完百官的敬贺后,提起了他的名字。


    韩旭起身,对着皇上行了大礼。


    宣景帝一直在打量他。


    这几日他让安留良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个韩旭的事——身世离奇、喜欢打铁、与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人呢生了个剑眉星目的模样,五官深邃,一身深麦色的腱子肉,手长腿长的,块头不小,明明没有说话,给人的气场却很强,只是站在那里就叫人不容忽视,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扎眼得很。宣景帝也见过韩识嘉,知道韩识嘉气质出尘,可现在看见了韩旭,却觉得今日就算韩识嘉在此,也压不住韩旭的气势。安留良说他不像韩家子,韩家就没一个长他那样的。


    而承恩侯当初便是因为这个儿子,推辞了科举主考的位置,后来又入宫请旨让他与温宜成亲,再到近来因为这个儿子的一句话,训斥了余锞,甚至不怕与余锞离心,还在东街上给他置办了一间铁匠铺,确实是对这个儿子偏爱非常。


    “先前那事,朕听说了,怎么会想着管民匠之事?”


    这事若是换作旁人,早就洋洋洒洒地从一番“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高谈阔论,说到家中长辈、老师夫子如何教诲,最后叩谢皇恩浩荡,说就是因为知道圣上心中有万民,才有底气云云。又或是他本就自民间来,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对民生之事格外关注。


    这两个不论什么,都是满分答案。


    可韩旭抱了抱手,只有一句:“陛下抬爱了,草民年少莽撞不懂事,不过是因为在外头被欺负了,回家和长辈告状罢,不敢自抬身价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他本就是乡野出身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才叫人觉得奇怪,奇怪他是不是有所图谋,又或是有人唆使……倒不如表现得诚恳老实,叫人觉得值得信赖。


    坐在角落里的袁明泽因为这话,抬头看了韩旭一眼。


    宣景帝因为他这稚气的话,笑了起来:“你倒是谦虚。”


    承恩侯起身对着宣景帝行了一礼:“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见谅。”然后又对韩旭这番话找补了一番。


    “他经历如此,能有这样的心性,已是难得。”宣景帝向承恩侯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又回头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皇上,近来在读四书。”


    这个年纪才读四书,确实有些晚了,这话一说,难免叫人想起他是流落在外,才被捡回来的,如此先前那么回答,也算是事出有因。


    而韩旭没有功名,也没有事迹,这样的身份能参加宫宴,本就难得,京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众人都想看看侯爷这个新儿子究竟什么品性,现下这样一听,倒觉得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没有威胁。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这便是又要赏他了。


    韩旭还未开口,韩益先替他答了,像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算不上有什么喜欢的,就是偶尔打些铁器,打发打发时间。”


    宣景帝爽朗地笑了起来:“听说你在东街上干得很好,给人卖花瓶,装马蹄铁,朕还听说你打的那马蹄铁,很是不错。”


    这便是有意打听过他了:“只是有些取巧的心思,算不上什么本事。”


    “这样,朕也和你做个生意——京中养的那匹马好久没换蹄铁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皇上!”承恩侯惊讶道。


    宣景帝不赞成地看着韩益,打断道:“你自己的儿子,自己都不信,怎么能成?”


    承恩侯无奈摇头:“臣是怕这孩子还不成气候,给您添麻烦。”


    “朕都不怕麻烦,你怕什么。”


    如此,承恩侯才没说什么。


    韩旭看着韩益,明明他说的没什么问题,却叫他觉得有些怪——韩益今日话多了些。在家中之时,他都没听过承恩侯说过这么多话,方才在马车里相谈也只是寥寥,可到了席上,从方才的辩解、抢答,再到如今的担忧,都像是在怕他说错话、得罪皇上一般……可明明来时,他还嘱咐他说像平常一般即可,可到头来战战兢兢的也是他。


    韩旭拜谢的时候,余光看着韩益,不知他这个父亲是真的怕他出错,还是什么:“草民遵旨。”


    端午在民间有“恶月恶日”的说法,需得驱邪禳灾,才能保一年的风调雨顺,万事康泰。


    而射柳和射五毒靶则是宴席上最常见的助兴节目——所谓射柳,是将鸽子放进葫芦中,再用柳枝捆挂在树上,参与者需射破葫芦,令鸽子出笼飞出,以起飞的高度定胜负。所为射五毒靶,则是将五毒兽画在靶上,进行射靶,寓意驱邪,但其观赏程度,自然比不上射柳。


    宣景帝像是很喜欢韩旭,听到安留良来报说场地都已经准备好了,同他道:“韩旭也一道去玩玩吧。”


    韩旭原想着拒绝的——他不善射箭在京中可以说是出了名的。


    只他还没开口婉拒,韩益在他身侧附和道:“去见见世面也好。”


    韩旭因为这话,看了承恩侯一眼。


    韩旭接过太监送来的弓箭,跟着一众世家子弟出去了。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打着。


    他提着弓箭回来的时候,看见承恩侯站在宣景帝身侧摇头,笑得一脸无奈:“犬子愚钝,难登大雅之堂,唯有那一点心善算得上体面,还因此得了圣上的青眼,已是他三生有幸。”


    “侯爷不必过于严苛,朕看韩旭倒是觉得有几分大智若愚的。”宣景帝满意道,“韩家家风向来如此,韩旭虽是才回来,却得侯爷看重如此,嘴上嫌着,其实心里是满意的吧。”


    韩旭抛了抛那弓,视而不见。


    再后面便是寻常宫宴了,大家推杯换盏,偶尔行酒令、飞花令、吟诗作对。


    只这些都不是韩旭擅长的,也有人撺掇他,但因为他身边站着的是袁明泽,所以大家都捧状元郎去了。


    但皇上很喜欢他,什么都要叫上他,醉意上头,又叫他起来作诗。


    承恩侯依旧什么都没说。


    韩旭心下了然,也没有半点羞怯,站起来抱了抱手道:“草民近日刚开始学读书,诗词什么的,暂且难登大雅之堂,硬是作对,可以是可以,只是怕待会儿说出来什么不讲究的,坏了大家的酒兴和雅兴就不好了……”韩旭转身朝着韩益拜了一拜,“儿子不争气,恐怕要劳累父亲了。”


    这便又是“告状”,请父亲帮忙的意思了。


    一句话,叫承恩侯在杯盏之中抬眸看他。


    “父亲才学卓著,定能替陛下排忧解难。”


    周遭人声鼎沸,把酒言欢,只有他们,遥遥静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宫宴本就瞩目, 任何风吹草动,宴席上不好议论,散了席面, 都会成为世家门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先余氏对皇上点名让韩旭去参加端午宫宴, 颇有微词,不懂这个乡下来的小子怎么就得了皇上的青眼, 可这日在香会听到几位贵夫人的闲言碎语,原本泛着酸的心一下就不苦了, 还怪甜的——


    “再得脸面又如何?圣上不还是觉得他是个打铁的?”


    “还以为会给些赏赐呢,上次给个锤子, 这次又赏他去修马蹄,这要是我家的, 我都嫌丢人。”


    “听说还只读了四书, 皇上让他作对,把他急得赶紧又找侯爷帮忙去了,我长这么大, 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式的, 真是开了眼了。”


    余氏放下刚选好的香料, 从隔扇的另一边出来, 装模作样地盛气凌人道:“阿旭再怎么不好, 那打铁的手艺也是皇上夸赞过的,夫人这样说话。”余氏语声慢慢,却带着几分威胁,“可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两位夫人哪想过承恩侯夫人会在, 顿时大惊失色,又哪里敢接这话,当即摆手, 表示什么都没说。


    余氏心情好极了:“而且打铁怎么了?打铁也比你家天天在外头花天酒地的强。”


    说小话被听见本就叫人心慌,承恩侯夫人张嘴一句藐视圣恩,第二句又提到了她们的孩子,明摆着就是知道她们是哪户人家的官太太,面上容色失尽,一边道歉,一边赶忙跑走了。


    乔嬷嬷瞧着那两位夫人吓得连帕子都忘了拿,一溜烟的功夫就跑没影了,道:“夫人怎么还帮大少爷说话?”


    “帮不帮的,这些人不还是一样会背后议论?”余氏掀了掀眼皮,“吓她们一下,还能白挣个好听名声。”


    如今识烨和柳家的婚事就要定了,识钦的婚事归她说了算,韩旭还成了这个名声,余氏可以说是事事顺心,许是见他们日子过得有点太苦了,嘴上帮个一两句,既没有损失,还能白挣个乐子,何乐不为。


    “方才选的香料都包起来,再挑一些送去温宜和吕氏那儿,也让她们沾一沾我的喜气。”


    香料还没送来之前,端午宫宴还未结束的当天,消息便已经传到温宜这里了——扶光到底是温家出来的人,做事还是很机灵的。


    当时温宜正在绣花呢,听到消息手上一顿:“侯爷主动让郎君参加射柳?”


    “是……而且姑爷一箭没中,在宴会上大出风头……”


    这个大出风头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韩旭不会射箭,或者说他不能会射箭。吕仲洋的事尚在眼前,此番他若是射中,便意味着当初春山围场的事,他是故意的了。


    但叫温宜觉得奇怪的是,侯爷不应该叫韩旭射箭——吕仲洋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侯爷是知道韩旭不善射箭的……可若是明知韩旭“不会”,却还要让他上场、将他推出去,这是为什么?


    皇命难违?


    可如果是皇上钦点了韩旭去射箭,侯爷更应该阻止才是,因为他不仅代表了韩家,更代表了皇上,若是成绩不好,丢的不只是承恩侯府的脸,也是皇上的脸面……


    是什么让侯爷不怕皇上降罪?


    只能是因为侯爷就是为了让韩旭上场去丢脸的。


    温宜又问:“皇上可有因为此事而生气?”


    “没有……”随从摇头答道,“皇上好像还挺高兴的……”


    温宜默然。


    此事侯爷乐见其成,连皇上也是如此,就像是承恩侯故意给皇上看的——


    温宜捏着绣棚,不知为何,想起吕姨娘和韩识嘉同她说过的那句话:老侯爷遗言,谁娶她,谁才能继承爵位。


    因为这句话,温宜明白了吕氏的所作所为,认为她是在忌惮老夫人之所以让韩旭娶她,是有意让韩旭继承爵位……


    只韩识嘉比吕氏多说了一句,他提醒她——重点不在她,而在爵位。


    侯爷也想要把爵位留给韩旭吗?


    温宜的手指掐出白色,想着韩旭回来之后,侯爷与韩旭的种种——父子两人往来不多,多是请安的时候会闲谈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功课。


    曾经他们以为是因为韩旭回侯府时已经年纪不小的缘故,早已长成了有自己固定认知的模样,而侯爷又是个冷情冷性和不苟言笑的人,于是并未过于强求两人之间有亲昵的父子情分。


    这么久以来,唯一能看出侯爷爱重韩旭的地方,就只有因为匠作之事,他在东街给韩旭置办了个铺子。


    可这也是叫温宜觉得奇怪的地方。毕竟此番若是换作她,这个铺子不会选在东街,开在北城更好,因为北郊有牧场,既能做差马生意又能做打猎生意。而东城繁华,地价又高,往来的都是达官贵人,最好做的是吃穿生意,铁匠铺……整个东城怕是都仅此一家。


    温宜自己也是做生意的,知道不是什么铺子都适合开在最贵的地段,承恩侯府家大业大,就算侯爷不知,底下的人也该提醒,所以他若是真有心给韩旭置办铺子,该选个适合又长久的地方,如今这样,倒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看他对韩旭的爱重,也看韩旭是个铁匠……


    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一点殷红落在白净绣布上,恹恹地开成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温宜皱着眉,觉得对也不对:“竟是如此……”


    夜色如墨浓稠,撞在成片的桦树下,透不尽半点风声。


    京郊城外半里的驿馆,连微弱的烛光都熄得彻底,更深人静,一个身着黑袍斗篷的人衬着夜色敲开了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里头没点蜡烛,唯有月色可以做灯,它透过窗纸落进屋中,勉强叫人能看清里头端坐的人的身形。黑袍人站在门外,看清此人的容貌后,重新合上了门。


    光线被吞掉大半。


    模糊的月色透不进来,月光连朦胧都算不上,两人陷入黑暗之中,只剩下轮廓。


    许久,厢房的主人轻拍着手开口了:“侯爷今日在宫宴上,倒是装得一手好无辜。”


    闻声,承恩侯将兜帽取下,露出那张威严冷峻的面容:“若是本侯没记错,二殿下今日应该没参加宫宴。”


    阴影里,二皇子李佑身形一动,那稍微上挑的丹凤眼在月光下一晃而过,带着几分冷冽:“父皇病愈后第一次主持宫宴,我这个做儿子的,怎能不关心。”


    韩益看着李佑一闪而过的目光,心想宣景帝怕是看错人了,他生了这样一双眼睛,又怎可能是忠厚老实的人呢:“二殿下确实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韩益话锋一转,“便是犬子的铁匠铺,也派人去过好几回了吧。”


    他说得口气轻松,语气里却是早已肯定。


    韩旭没有明明白白地将自己遭人刺杀的消息告诉韩璋,只是说铺子附近不太平,请他帮忙调些官兵在附近加强巡逻。


    按理说来,加强了戒备,刺杀的人应该不敢轻易再出现才是,但那人还是出现了——正如韩旭和武镖头所想的那样,前去刺杀他的人确实是高手,甚至不是厉害的江湖高手,而是来自大内,来自面前这位二皇子。那人没有再去刺杀韩旭,他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吸引韩璋……也就是承恩侯的注意。


    “堂堂承恩侯府的大少爷,竟在东街上做打铁的生意,这样百闻不如一见的事,吾自然是想看一看的。”


    “光明正大的路不走,偏走这些旁门左道做什么?”承恩侯目光淡然地看着他,语气一转,“也是,毕竟能想出在科举一事上动手的人,又哪里会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李佑在承恩侯这句话里,握起了拳。


    韩益理了理袖袍,大有几分准备要走的意思:“殿下此番深夜约见臣,可有什么要事。”


    “……确实是有一桩要事。”李佑咬紧的后槽牙一松,站起身来,“侯爷在春闱一事上如此相助,吾原以为侯爷会向我讨要什么,可等到今日,却迟迟不见侯爷开口。吾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既是要报答,又哪有等恩人先开口的道理。”


    先前春闱一事刚出来时,确实疑点重重——大皇子身负皇恩,自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是二皇子做的又过于明显。两方或者说两党为此争论不休,就是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有证据证明谁。


    因为此事确实不是他们做的,或者说不全是他们做的。


    大皇子并没有冤枉他,这个想在春闱之事上行舞弊之举的,正是二皇子。毕竟若是让李泰顺利办好此次春闱,他往后就真的再无半点机会了。


    李佑当初选中的人并非韩识嘉,而是南方的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毕竟若是因此得罪承恩侯,那便是得不偿失——那举子背井离乡赴京赶考,在京中没有熟人,又生了个愤世嫉俗且易怒的性子,李佑当时便看上了他。


    他甚至找人等在春闱放榜之后,教这个举子如何上诉,也自觉是万事俱备,却没想到杏榜一出,榜上无名之人竟是韩识嘉!


    他吓了一跳,但也因此心存侥幸,毕竟破环春闱的目的已经达成,就算东窗事发,他也敢说不是他所为。


    虽出了差错,但殊途同归。


    京中,特别是文臣和文人学子之间快速掀起了对大皇子的攻讦,他也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进宫在父皇面前自白,以此洗脱嫌疑。


    只他没想到的是李泰会追查到那些收卷官的身上,毕竟他当初就是授意了其中一名收卷官在收卷的时候打翻油灯,以此来污损考生试卷……他一边心安理得着不是自己安排的人落榜,此事与自己无关,另一边又担心那个收卷官会不会扛不住大皇子的威逼,将他供出来。


    情急之下,命人将所有收卷官都杀了。毕竟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终究是百密一疏,桂娘被抓到了。


    他被禁足宫中的时候,以为已经是走投无路,偏偏这时,桂娘也暴毙了!


    死无对证,李泰再对着他穷追猛打便有故意栽赃陷害、甚至迫害手足之嫌。


    可有嫌疑,却并不能让他解除宫禁,也消除不了他身上的嫌疑——


    “侯爷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二殿下让人舞弊的法子有些太过拙劣。”就连欲行舞弊一事,都能叫他的门生察觉。


    韩益在春闱一案中几乎处处在替这位二皇子收尾,先是将弄倒油灯的法子换成指墨糊名,又将舞弊的对象换成了韩识嘉,叫人深信不疑此次春闱有内情;后又是在大皇子离开诏狱后,派人暗杀桂娘,让她彻底不能开口,让陛下疑心大皇子是不是屈打成招,最后是设计让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


    宣景帝难道不知此事是自己的两位皇子在斗法吗?他心知肚明,可他病体刚愈,又只有这么几个儿子,不想看他们两败俱伤,也不想因此被天下人不耻和耻笑,如此李佑才能平安无事地被放出来。


    禁足出来之后,李佑就感觉是承恩侯在帮他,可他行径种种,又全然一副纯臣模样——父皇忌惮他,所以他辞了春闱;余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强征民匠,他又让余锞去请罪;便是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也说是为了不让父皇为难……


    李佑想信这人又不敢信这人,于是他派人去了韩旭的铁匠铺,为的是试探韩益到底是个什么居心——是真的一心为了父皇,还是真的在帮他。


    如果他真的那么大义凛然,是个纯臣,父皇把他放到自己身边便是监视,可韩益若是在装“纯”,那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侯爷说令郎只会打铁,其他的一概不通,我看未必尽然啊。”


    他这话说的摸棱两可,没有提韩旭接住了刺客的箭的事,但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只要他知道承恩侯的儿子并非彻底的草包,便有了在承恩侯面前质问的底气。而且此情此景,又如何不是在以韩旭喻韩益。


    被点破了身份,承恩侯面上看不出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他说得上平静,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二皇子也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宅心仁厚,不争不抢。”


    两人在极深的夜色中对视,目光里带着心照不宣。


    “侯爷要如何帮我?”


    “如今不是本侯要帮你,而是皇上要我帮你。”


    李佑在韩益的这番话里挑起眉来,如果说春闱一事是承恩侯对他的投名状,那如今他们在议的,便是往后韩家想要的位置。


    可李佑能不给吗?如果没有韩益,他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吾有一事尚且不明……”李佑看着承恩侯,“侯爷为什么会选我呢?”


    “本侯只能选你。”承恩侯答得很爽快,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大皇子背靠萧氏一族,三皇子出身民间根基薄弱,韩家想要在新朝立足,只能选他。


    可不知为何,李佑始终觉得能让承恩侯不惜牺牲两个儿子的前程也要帮他,另有原因……


    风不知是何时吹进来的,天边月色明明,穿过云层窗纱,透进屋里,一切都是朗照,门扉“吱呀”作响着放进一段月光,屋中堂堂,却只剩人去楼空。


    韩益是在天光薄薄之时回到侯府的,他此行说得上谨慎,连侍从都没带,却不想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他一夜——


    而且还是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两人遥想对视,韩益取下帽子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帽子拿下来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说这句话时,韩益回想起今日宫宴上的情形,心知此人应当是那时察觉的——


    正是韩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月不朗照, 日未升天。


    不至清晨的早风带着薄凉,吹过人的面颊时,带着几分凌冽的寒意。


    两人遥相对视, 带着清早特有的寂静。都说韩家大少爷同侯爷不够像, 但当两人站在一块儿时,便会知道那双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朝露染青苔, 盈盈泛珠光,承恩侯向韩旭走了过去。


    韩旭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走近韩益的, 那时候韩益在想什么,他自有心绪, 所以无心去想, 但他现在或许知道了——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


    他开门见山道:“您把我接回来,就是为了这些吧。”


    或许也有对亲生儿子的牵挂,但以韩益的性子来看, 就算有, 应该也是了了, 毕竟对韩识嘉, 他也并未有过心慈手软的时候。


    犹记得他回侯府不过十日, 便听闻了与温宜的婚事,像是怕他会拒绝,还先一步让温家同意了,这是一定要他和温宜成婚的意思……韩益的局早在那时便已经布好了, 他甚至不需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每个人走到他们该走的地方。


    韩旭想着自己刚回府时,从众人口中听到的话, 说侯爷为了找他,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心急如焚,如今看来,不过是这出大戏之中,无足轻重的一环罢了。


    强征民匠一事,起先不过是件小事,支会余大将军一句便能解决,可韩益却借机生事,呈到皇上面前,既表了余锞的赤胆忠心,又述了侯府的矢忠不二,可谓一举两得,就连韩旭都得了一把御制的锤子,至今还陈在铺子里。


    东街不是好做铁器生意的地方,但韩益还是为他置办了,一份赏赐不够,又赐了宫宴,这其中少不了韩益在推波助澜,匠作之事功德太小,不够圣上挂心,可承恩侯府的忠心又岂止在奉上?更在御下。


    就像他今日在端午宫宴上说的那样,“犬子平庸,唯有那一点心善,上得了台面。”


    他想要的,是皇上记住韩旭的心善吗?


    宴席之前,韩旭只答了皇上一言,韩益便出列为他解释,像是怕他的“粗鄙”讨了陛下的嫌,又像是怕他说话不留心开罪圣上,可当时皇上分明没有半点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气恼,言辞间还有夸奖。到了后来,皇上让他射柳,让他作诗,韩益明知他“不会”,可到这时,韩益却成了哑巴,甚至还催促他去做——他既怕他出丑,又怕他不出丑,一面藏拙,一面又提醒众人韩旭是个粗鄙的人,从始至终,自相矛盾。


    韩旭回想起他和皇上的那句话闲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虽是无奈可又拿他没有办法,不管是自谦还是什么,皇上听完却心情很好,在明知他三箭未中的情况下还在宴席上一直提起他,他便知道,韩益是在做给皇上看了——怎么才能让皇上相信韩益要把爵位传给他,是老侯爷的遗言,更是韩益表现出来的偏爱。


    他像个小丑,被韩益摆布着,他让他跳梁便跳梁,让他粉墨便粉墨,韩益摆弄着他、摆弄着温宜、摆弄着韩识嘉,利用他们反复将自己的忠孝仁义与毫无野心呈在圣上面前。


    一个才从民间乡野带回来的儿子利用起来,应该比利用韩识嘉,需要狠下的决心更少吧,毕竟他本就没好失去的,甚至他已经得到够多的了。


    这才是韩旭昨日在宫宴上请他“帮忙”的原因,他不介意告诉韩益,他的已经察觉。


    也想问,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回来,我确实别有目的。”


    韩益声音低沉,像是初晨未至的霜降,他的话没有半句掩饰,似是因为目的已经达成,又或是并未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承恩侯府倚仗陛下才有了今日的荣耀,这些年的明枪暗箭遇到过不知多少,我们是想一辈子追随陛下,可陛下又能被我们追随多久。”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韩旭自然也知道宣景帝前段时日因为病重的缘故,导致春闱迟迟不能放榜。春闱如此大事,都因此推迟了将近一个月,陛下的身子如何,可见一斑。


    “你昨日开口,不过是想向我讨一个公道,可我的公道,又该向谁要?”


    韩旭看着他。


    “你以为先变心的是我们韩家吗?自古君心难测,若不是陛下先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我们何至于此。韩家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可如今是恩人要杀我——”韩益整理着自己的袖摆,他看着是这么的妥帖,可话语声中尽是锋利和野心,“大皇子有萧家做倚靠,登基后,势必会对韩家造成威胁,我不过是在早做打算。”


    他从韩益的话中听出他早有人选,彻夜未归,怕是已经同人达成了协议:“所以您选了二皇子。”


    韩益并不怕告诉他:“说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是啊,韩益的话说得多好听,他为的是韩家,自然也是在为他。


    韩益见韩旭并不开口,便知道他是明白的,而相较于面对韩识嘉,他面对韩旭,确实有几分亏欠,许是因为他长这么大以来,自己还从未尽过当父亲的责任,又或是别的:“你今日来,不过是觉得委屈罢了,东街的铺子不喜欢?还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不用您补偿什么。”韩旭转身,“今日来只是想告知您,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韩益看着他的背影,明明这么年轻,眼睛里却含着魄力、沉着千钧。


    在韩益眼里,韩旭没有和他叫板的资格,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看不起的儿子,却敢在自己面前掷地有声,叫人知道他所言非虚-


    这日有雨,从卯时便开始下了,落地沙沙。


    韩旭坐在廊下,给弓换弦,温宜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他一夜未睡,但她没有劝他去睡觉,因为知道他会睡不着的。


    雨声快停的时候,韩旭回头看向她,明明没有说话,但温宜知道他想叫她过去。


    她过去坐在韩旭身边,袖摆挨着他的,身子也挨着,轻晃着脚。


    韩旭从手上分出余光看了一眼她的鞋面,鞋尖沾了雨珠,星星点点、深深浅浅,像是梅花一样:“脏了你又嫌。”


    温宜停下了,翘着脚尖给他看:“其实就是想换了。”


    韩旭笑笑:“给你买新的。”


    温宜又给他看袖子:“衣裳也要。”


    韩旭知道她这身衣裳是新的,还是同他那件玄色织金麒麟袍一起做的,但还是说:“都买。”


    “最近挣钱了吗?”


    “挣不挣的,也不会少了你的脂粉钱。”


    温宜看他笑了几次,但笑意都只是在眼底一闪而过,她靠着他,轻声问:“很难过吗?”


    韩旭就看了她一眼:“……其实也没有。”


    难过承恩侯之所以找他回来,不过是为了利用吗?


    又或是难过亲生父亲没有想象中的爱自己?


    他确实应该难过的,但是,好像也并没有特别的难过。一定要个真相,也不过是为了确定他们的猜测罢。


    韩旭沉默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没有好处,一个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侯爷,为什么要放着自己已有大好前程的儿子不要,而去到穷乡僻壤把他接回来呢?韩益如今这般算计,不过是因为他在他面前不值一提,甚至不配他平等地看待。


    可就连韩识嘉如此学识,也没有得到他的平等对待,他又有什么立场要求韩益高看他一眼呢。


    他与韩识嘉,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应该是韩识嘉吧,毕竟迄今为止他一直在得到,而韩识嘉一直在失去。


    他是个既得利益者,其实没有立场难过。


    “如果没有难过,那怎么才能开心一点呢?”


    一句话,令韩旭惊讶得一直看她。


    她这话问得含蓄,可眼神并不无辜,这样的话对于她来说,与求欢无异。


    韩旭闭上眼,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不想在不高兴的时候,和你做那些会让我觉得快乐的事。”


    绕口的一句话,叫人看得出他对她的珍重,也让温宜觉得有时候他其实比自己还像个正人君子。温宜换了建议:“那……要不要出去玩?”


    京城繁华,有六街灯火,游人袨服华妆。韩旭很少出来逛过,或者说这么逛过。男人逛街的方式同女子可能真的不大一样,她们总能发现很多他们没见过的漂亮景色。


    琪树明霞五凤楼,万户千门气郁葱,长安的十里街灯,便是白日也璀如星河,画舫游船错落着飘行在护城河上,丝竹管乐声声,似是可见绫罗舞衣裙。


    端午才过,庙会还没散干净,温宜又带着韩旭去逛了庙会。


    她在面具摊上选面具,是红尾狐狸样的,又给韩旭选了个黑狼,她说要给韩旭戴上,韩旭一脸不乐意,但还是弯了腰:“谁说你才到我肩膀的。”


    “我自己量的。”


    “从眼睛开始量的吧。”


    温宜就在面具后面笑了起来,眼尾连着面具上的红色眼影,看起来妖冶又漂亮:“那可能是我长高了。”


    两人到庙里求了平安福,韩旭个子高,温宜指挥他挂到最高的地方,这样不会被人换下来,韩旭却说:“你自己挂,明年再长高就再来挂,一年一个,这样就能知道你每年长多少了。”


    温宜感觉这人是在取笑他,下一瞬,韩旭突然把她掐腰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又想着是在外头,低声斥他说要下来,韩旭却在下头笑得很开心,催她:“来都来了。”


    然后他们的平安福就这样系在了最高处。


    这夜两人都睡得很早,韩旭把温宜挤在角落里,呼吸埋在他的颈窝,睡得很快。


    温宜的手盖着他的后脑,想着下午系的那个平安福,很高也系得很漂亮,以至于走的时候,让她有些心心念念地回头看了一眼,现在闭起眼,似是还能看到那抹红色在空中鲜艳地飘着,她轻声道:“都平安。”


    翌日醒来的时候,韩旭已经不在了,温宜慢吞吞地坐在榻上醒神,直到坐在妆台前,才打起来一点精神,也是梳妆时,才发现自己的耳朵上多了一对玛瑙红的耳坠子。这一看就是韩旭给她戴上了,也不知道他昨日是什么时候买的——


    其实就是路过一个首饰摊子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的。很亮眼也很漂亮,一看到就让他想起了温宜戴面具时的那双眼睛,有点噬人心魄的感觉,韩旭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以至于连价钱都没问,就跟老板说要买。


    是今日凌晨趁温宜睡着的时候拿出来给人戴上的。他的手糙,根本没戴过也没给人戴过这种玩意,清晨还凉快的时候,韩旭就为着研究这个小玩意和温宜的耳洞,把自己弄出了一身汗,怕自己手重,给人折腾醒了也怕给人戳痛了,花了好半天才给人戴上。


    明秋听温宜问起韩旭的下落,就说:“小姐,姑爷就这样去打铁了吗?”


    温宜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许我们都小看他了,他应该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其实韩旭并没有直接去铁匠铺,出门之前还去了一趟韩老夫人那里。


    他难得陪祖母用早膳,韩老夫人觉得很高兴,吩咐厨房添了许多菜。


    “吃不了这么多。”韩旭劝道。


    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着他:“多什么多,就两个菜,慢慢吃就是了。”


    “那我挺着急的,还有生意呢。”


    她就知道韩旭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韩老夫人默了默:“你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韩家,你不要怪他。”


    这便是在承认这些事她都是知道的了。


    韩旭只道:“立场的事,辩不出对错。”


    “……那铺子你要是不喜欢,便不做了。”韩老夫人皱眉,“祖母给你另外寻地方。”


    “不用了,那里挺好的,交了租金的,总要挣回来。”


    “缺钱的话,就来问祖母要。”韩老夫人不希望孙子这么辛苦,“如今有没有生意?祖母找人去给你捧场……”


    韩老夫人找来的人,也不过是订花瓶罢了。


    “我应付得来。”韩旭笑笑,“而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祖母操心,那也太没出息了。”


    韩老夫人一脸不认同:“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长辈对孩子就是这样的,韩旭点头:“知道了。”


    “炖的那汤,你要是着急,晚些我让人送到铺子去,你要记得吃。”


    前两日因为要参加宫宴的缘故,铺子关了两日,这日韩旭才到铺子里,就听到前门有人在拍门,他支会从阳去开门,结果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他在前头叫自己,韩旭绕出来一看,好些人等在门口呢!


    “韩老板,您总算来了!”


    “您可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我们永兴镖局的,想跟韩老板您定三十把刀。”


    “我们定四十把!”


    ……


    捐钱一事后,来他这里买东西的“钱老板”少了不少,是都怕了捐钱的事,也有一小部分人绕着弯地上门讨说法,都被韩旭用说给武镖头的话给哄回去了。


    太平镖局是来他们这定刀,只韩旭不知道的是因为韩旭卖给太平镖局的刀好,京中的几个镖局都想来他这定,还有人开始争相传起韩旭从前在南城的吴记铁匠铺同人合伙做生意的事,说他给马场打的马蹄铁很是厉害,跑了三个月还能又九成新。就连泰丰楼的掌柜也说他家酒楼的厨具都是韩老板给打的,既结实又好用,尤其是那菜刀,砍肉见骨。


    其实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偏偏就是这些话,让人知道开在东街上的铁匠铺不是少爷出来闹着玩的,而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做生意,还真的有手艺。人们想着这几日坊间传出来的韩公子把贵人们给他送的银子都捐了成安厂和永定河的消息,又知道这人是个平易近人还心善的,于是铺子一下子红火了起来。


    韩旭看着外头的人,把一串马蹄铁挂出去,行,生意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也是后来韩旭才听武镖头说近来京中的镖局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比武大会。他们镖局的镖师带着从他这里买到的刀在大会上同人比试, 三刀就把其他镖师的刀劈卷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一传十十传百,传得甚至带了几分传奇色彩, 以至于铺子也因为这些传奇故事, 生意越来越红火。


    如今不少镖局都慕名找到他这里,说要买刀。


    但并不是所有的镖局都像太平镖局那样财力雄厚, 一听二十两一把刀的价格,因此退缩的也不在少数, 也有些镖局一边心生退意又一边觉得那刀实在是好,于是绕着弯地来打探说能不能卖得便宜些。


    自然是可以的, 这也是为什么韩旭一上来就卖二十两一把的刀给太平镖局的原因。


    按照镖局的利润收入来说,二十两一把的刀确实是贵的, 但这到底是韩旭做的第一笔生意, 他想要快速在东街站稳脚跟,拿出手的东西一定要足够亮眼,他卖这样的刀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他卖的东西有多贵, 而是二十两银子能在他这里买到多好的东西。


    七八两一把的刀在哪里都能买到, 大家这些年用起来也是大同小异, 只有在走镖时遇到危险才能看出来区别, 可等你看出来的时候, 小命怕是也没了,太平镖局那趟三万两银子的镖不就是例子?说白了,二十两只是噱头罢了,刀的质量才是关键。


    这也是韩旭为什么会选中武镖头的原因, 这人愿意花几百两银子来打点关系,一看就是不缺钱的。而京中同等规模的镖局看到太平镖局的镖头对底下的镖师这么好,为了留住人, 就算不乐意,自然也得花这个钱。


    贵有贵的好,有些小镖局比不上那些大镖局,陡然见外头换了风气,也想跟着凑热闹,买个十把震震场子。也有些生意不那么兴隆的镖局私下会来跟韩旭讲价。韩旭给他们说了个折扣,再少的话就没办法做了,多少钱的刀花多少的铁和功夫,韩旭心里都是有数的。这事后来不知被谁说给了武镖头听,隔天武镖头送了两坛子好酒来,搭着他的肩膀不见外道:他做兄弟够厚道——韩旭给别人说的折扣,比不上他的九百八十两。


    太贵的买不起,也有人退而求其次。韩旭这里也有十四两一把的刀,这是京城市面上最大众的刀价,不算贵。那些人知道韩旭刀好,不缺生意做,买回去之后又想这个价钱的刀,韩旭打起来是不是偷工减料,但拿回去和相同价钱的刀一比,质量也是超出了一大截!


    如今这个样式的刀在韩旭这儿是卖得最好的,大家知道质量后,也开始混着买,总之是不缺生意做。


    甚至有些忙不过来,工期都已经排到明年了。


    如今像是打厨具、换马蹄铁的小活,韩旭都给支到吴师傅那里去了。原先大家还挺不乐意,毕竟都是冲着韩旭的手艺来的,吴师傅谁啊?没听过。


    后来一打听,知道韩旭先前就是在这吴师傅手底下干活的,顿时又放下心来。


    当然了,宫内承华厩的御马还是得韩旭自己去做,毕竟是皇上特意“照顾”的生意。


    韩旭百忙之中抽出一天的空,进了宫。


    宫规森严,韩旭一路跟在宦官身后,不敢多看,只知道一路进来时红墙金瓦、富丽堂皇。


    承华厩的马都是御马,专供圣上游猎观赏的,数量不多,三十匹左右,且各个毛色滑亮,品种名贵。据引路的公公说,这些马每天要吃四斤的豆,十七斤的草,不止如此,就像冬日鸟儿南飞过冬一样,每年入春之后,这些马还会被送去春山围场吃鲜草,待到秋日时才送回宫中,也就是过夏。


    韩旭一边听着一边想,一个七品京官一年的俸禄,怕是只够一匹御马三天的口粮。


    闲谈间承华厩到了,同他对接的是这里的圉官,据说是一位很年轻的邓大人。韩旭听公公专程提起这事,稍微留了心,想着这位大人是不是特别出类拔萃,直到见到那人,才发现自己多心了……


    一见面,韩旭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工部主事邓科之子邓郃,先前韩旭因为韩璋的缘故,同此人一道吃过酒。


    据说此人家中官职不算大,父亲又是个不善逢迎之人,在一众世家公子之中,因此这人不算受人待见。


    那会儿韩璋带着他出入酒席诗会,寓意让他多交朋友。


    只当时有才学、有身份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要不是家中官职低微,要不就是些荤素不忌的纨绔。


    邓郃在其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中官职半大不小,又没有什么交好的家族,人虽不着四六却不至于真坏,在纨绔中只能勉强算个“半绔”,表现得颇为“中庸”。


    邓郃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韩旭:“竟然是你。”


    韩旭才是要说这句话:“你在宫里头养马?”


    这话一说,邓郃表情有些僵硬:“……算是吧。”


    韩旭看他神色不对,没有追问,让他领着先去看了马——皇上倒也不是白给他生意做,这匹马的蹄铁确实有些年头了,虽然跑得不多,但确实也该换了。一问才知皇上病重后,就没有再骑马了,要不是因为韩旭,皇上根本也想不起来这事。


    韩旭点了点头,难怪这匹马今年没有去春山吃草:“看来你当差也不算尽心。”毕竟换蹄铁这种小事还要劳皇上过问,那就是失职了。


    邓郃气愤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可以连续两年不用当值了。”


    两人相熟,看完马后,约了一道吃酒。


    韩旭这才知道邓郃之所以在这里养马是因为邓主事看不惯他在家中游手好闲、招猫逗狗,适逢那时皇上正值壮年又喜欢游猎,还专程让人养了一批马进宫里。而邓郃刚好算是个养马的人才,邓主事便让他去了,这甚至算得上邓主事第一次找人托关系,就为了让儿子去养马。


    只可惜这几年圣上身体不好,也渐渐不再喜欢骑马游猎,原先还算光鲜的官职,一下被人忘在了脑后,连邓郃自己也不想说出去,觉得整日围着畜牲转丢人。


    但人都是要比较的,原先邓郃还有些自怨自艾,可看见韩旭奉命来修马蹄……他心情又好了一些,散席的时候,还十分豪爽地买了单。


    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了,日头沉了下去,剩下的余晖并不刺眼,温宜坐在屋前绣花,眉眼低垂,整个人很安静,几乎和傍晚柔和的光线融在一块儿,侧颜温柔缱绻,美得像是一幅画。


    韩旭靠近的时候,温宜没有抬头,而是鼻尖微动,这才看向韩旭,明明是安静的,但眼神里头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鼻子这么灵。”韩旭站在她身侧,见状就笑了,看她也看她手上的绣屏,是寿菊,温祖母快要过寿了。


    温宜目光里带了几分小得意,像是扳回一城:“难得有我发现你偷吃酒的时候。”


    “没有偷吃。”


    温宜不信,他身上的酒味都没散干净呢,然后就看到韩旭从身后拿了一小坛桂花酿出来,放在他面前:“没偷吃,给你带了。”


    邓郃说这家的露酒是全京城最好喝的,不然他才不会去。


    温宜就着韩旭的手闻了一些,有很清甜的桂花香:“我可以喝了吗?”


    这是在说他上回因为她膝盖跪伤之后,收走了摆在暖阁上、从猎户家拿回来的浊酒了,韩旭轻轻扬眉:“还挺记仇。”


    “这叫听话。”


    “晚上看看就知道了。”


    这夜温宜沐浴很早,坐在暖阁上提了提裤腿给韩旭看,意思是瘀伤早就好了,没有留疤,韩旭用手心挨个揉了揉她的膝盖,她的腿很细也白,轻轻一推就晃了,在昏黄的油灯下有些晃眼。


    他把桂花酿放在她跟前,也进了净室。


    再出来的时候,温宜还坐在暖阁上,手上却多了本书,那模样活像是学堂上最乖的学生,可只需要定睛一看,就能知道她书拿反了。


    这是已经醉了。


    韩旭走过来,看到那瓶桂花酿几乎见了底。他拿起来,把瓶底的最后一点喝掉,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温宜,见她原是好好看书的,可发现自己故意留的那点酒被人抢走,又只能盯着他看个不停。


    “怎么?”


    温宜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带了点瞪的意思,像是生气:“你不能喝。”


    她不是护食的人,这么开口,叫韩旭扬起眉:“为什么?”


    结果下一瞬就听她说:“……这是留给韩旭的。”


    这是已经认不得人了,韩旭盯着她的目光深了几分:“韩旭是谁?”


    “是我的夫君……”温宜轻晃了下被韩旭放下的小酒瓶,已经一点都没有了,她撑着脸,露出一点惆怅,“你有看见他吗?”说着,转头打量他,“他好像同你一样高。”


    “留给他做什么?你自己不喜欢喝吗?”


    温宜理所当然道:“喜欢啊,就是喜欢才要留给他。”


    夜风从窗边偷溜进来,把纸灯里的芯火吹得晃动了一下,叫韩旭的目光也跟着晃,他抬手想揉一揉温宜的脸,但是被她躲开了,轻声说:“醉了不好。”


    他有点贪心,这样的话,想要她清醒的时候告诉他。


    “醉时亦醒,醒时尤醉,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其实都很好。”


    醉了很好,迷迷糊糊地可以忘记很多事,能安心的睡个好觉。


    韩旭将她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放在榻上的时候,一只手勾下帷幔,一只手压着她的手,欺身吻了上来,唇瓣相贴地含着她口齿间的桂花香,重复道:“醉了不好。”


    喃喃的湿意带着醉人的暧昧,温宜推他,两人就隔开了一息,目光迷离地相视着。


    纸灯未熄,透过轻纱帐暖,落进入眼里时,带着月落荷湖的朦胧。


    她看了好久,韩旭就问:“我是谁?”


    温宜的手指从韩旭的下巴一路向下,滑到了他的下颌、喉结、脖颈、锁骨,最后勾住了他交领右衽的中衣,轻轻使劲,就把人勾了过来,两人重新吻在了一起。中衣系得不够紧,让她的手指就这样从他胸口一路滑了下去,最终停在他小腹的位置,叫他:“韩旭。”


    临川先生生病之后,韩识嘉便常住在京郊了,韩思弦每日掰着手指算着自己究竟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原以为那日给韩识嘉送汤,同他说了几句话后,往后应该就能经常见面了,不想在那之后,再没能见面。


    韩思弦心中苦闷的同时又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同他说那些话——糊名的事,是他自己想做的……她捧着脸坐在窗边,今日晴光好,院子里的草埔绿油油的,她想着那日的事,觉得自己冒着傻气,又想着坊间流传的那些,说识嘉哥哥之所以会糊名,是因为觉得自己答得还不够好……


    这究竟是因为对自己才学的自信还是不自信,韩思弦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雍容肃穆的侯府竟能养出他这样潇洒肆意的性子……韩思弦的手指无意识地描着韩识嘉的身形,觉得他迷人。


    正出神呢,底下的婢女又来了,催她说:“宫里的嬷嬷快到椿萱堂,小姐怎的还在?”


    韩老夫人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她规矩,据说这人从前同窦嬷嬷在宫中就常以姐妹相称,能得这样的嬷嬷教习,是多少世家出身的姑娘可望不可及的荣耀,老夫人这是看重她呢。


    她想着那日堂上,韩老夫人的那句话:凑一个好字。


    韩思弦惊慌起身,鹅黄色的襦裙在窗台前一闪而过,像是花丛中翩跹的蝴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夜深微雨醉初醒, 露重星繁胜荷香。


    温宜的手指勾住他的领子让他凑近,软软的唇贴上来时,让韩旭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


    细雨从院外下到了芙蓉帐中, 却并不消暑, 隔着中衣不盈一握的腰肢下,有她的馨软也有她的薄汗, 韩旭被诱惑着,觉得荷香太淡雅, 比不上她的尽态极妍。


    唇瓣磨蹭的感觉是那么的亲密,她就在这样的亲昵下, 念着他的名字。


    温宜其实很少叫他的名字,以至于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听来, 叫韩旭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也挺好听的——他的名字是师父起的。师父这个人吧, 字不识得几个,自己的名字也很简单,当初给他起名时, 好像连半刻都花不了, 指着天上的太阳告诉他, 以后他叫这个。从阳的名字应该也不例外, 以至于韩旭第一次听的时候, 下意识想师父是不是就认得这几个字。


    “看清楚了?”他带着她的手,亲了亲她的脸,“没认错?”


    温宜瑟缩着,不知是被他亲的还是什么, 呼吸紧张,以至于“嗯”的一声回答,都像是低喃。


    韩旭的呼吸也跟着紧了起来,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再叫我一下。”


    温宜靠在他身上,额头抵在肩窝,唤他:“……韩旭。”


    温柔的声音轻轻贴着他的耳畔,唇瓣轻启时带着的桂花香和湿热的气息沿着他的下颌线流进他心口,让他蚀骨酥麻,他起来得有些轻易,也不知是该怪她还是自己。


    韩旭从她的唇吻到脖颈,她十指纤细、柔弱无骨,漂亮是漂亮却没有力度,他几次克制,却还是乱了气息,明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颈侧的青筋直跳,却没说一句算了。他在这样的柔软里兴奋着,又觉得与隔靴搔痒无异,自相矛盾得可以。


    他松开她,换了自己。


    相较与她的不得章法,韩旭就驾轻就熟了许多,温宜彻底再握不住,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才不至于让自己坠下去。


    后背上的肌肉泛着星星点点的刺激,韩旭安抚地亲了亲她的下巴,又一路压着她吻了下去,温宜原以为他会停住,下一瞬喉间溢出了低吟。


    温宜要躲他,几次推拒,却适得其反地把他困在了其间。酥酥麻麻的热意像是冰天雪地里递来的一碗热汤,灌下去时,游走到每一处都清晰,每一处都泛着痒意。她觉得自己有什么被吸走了,像是魂灵又像是她的命,她颤个不停,一边清醒地推着他,又一边迷离要他更近。


    是什么时候泄了气力的,温宜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又重新陷进了另一场太彻底的靠近。


    温宜承受不住地抱住了韩旭,她明明还没好的,却又在他怀里抖个不停,韩旭就吻在她耳边,用耳鬓厮磨去哄,像是好心。而明明好心,哄她时却靠着强硬,叫温宜不知这人究竟体贴还是恶劣。


    不易察觉的磨蹭,叫韩旭渐渐没了克制,他被她催着靠近也主动靠近,像是即将靠岸的舟,在泛起涟漪的水波里摇摇晃晃,明知会靠岸,却不知何时会靠岸。


    沉浮一夜,涟漪才散尽。


    冥冥天光亮起时,却半点照不醒才睡去的人。


    直到门外的明秋轻轻叩门提醒时,两人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只醒是醒了,却都有一些懵,不知昨晚到底是几点睡的,也不知现在醒来是何时。身下的床褥带着清新的皂角香气,应该是才换的。


    韩旭侧躺着,重新闭了眼睛,温宜也只是皱眉,枕着他的臂弯里,是闭着眼都能看到眼尾散着的余红。


    纵欲过后的第二天并不好过,温宜的眼睛肿得见不了人,坐在榻上用软布包着的草药敷眼睛。


    “看着比先前还吓人。”韩旭将药膏在手上搓热化开。


    一夜过去,温宜的膝盖都是红的,先前备下的活血化瘀的伤药又派了用场。


    像是风凉话,温宜放下敷眼睛的草药,用还带着红的眼睛看他,觉得这人根本没有半点愧疚:“上次又没人一直顶我……”


    往时他们一般只做两回,因为知道她的身子不太好。


    但昨夜显然不一般——


    折腾了大半夜,酒意随着汗意散了不少,温宜酒醒大半,却又因为累而困顿着。她想着韩旭说的那句“醉了不好”,后知后觉了他的不怀好意。


    不是醉了不好,是醉了,对她不好。


    这人在说这句话时,就想着要为所欲为了。


    温宜背对着他,意思是不能再继续,没想到韩旭喝完水,再次从身后抱了上来,捏着她的下巴将水喂了进去。这一喂带着吻,搅弄着她的唇舌,叫她吞咽不及,从嘴角流下一道水痕,也叫她害怕得向后伸手寻求一个支撑,可他明明就在身后贴着她,那么近,却又那么紧,那么急,摇摇欲坠的感觉明显,叫她丢得很快。


    后来的后来,温宜趴在枕头上,枕在那里,回头看韩旭时,眼睛都是红的,她睫边沾在泪花,以至于眼神看起来漉漉。


    她神色迷离地看着他,其实有些看不太清,求饶似的:“不要了……”


    韩旭就凑上来吻了吻她的眼睛,接住了她那滴因为闭眼流下的泪,应她:“知道了。”


    散着余红的眼睛和昨夜水润泛红的眸光重合在一起,温宜这一眼,叫他想起昨夜,她不常楚楚可怜,可难得一次,又叫人流连,这人真是妖精来的。


    “我的错。”韩旭从善如流地改口,听着她的嗔怪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难得有他觉得应该改过自新的时候,温宜准备重新敷眼睛,就听他含着笑意开口:“看不清脸……还是喜欢能看清你脸的。”


    “……”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然后就听他又道:“点灯也可以。”


    温宜就挖了一块药膏擦在韩旭脸上了:“脸皮厚也要擦一擦。”


    “治不好怎么办?”韩旭一点没躲。


    温宜又沾了一点药,涂在他另一边的脸上:“治了才知道。”


    韩旭任她出气,给她揉着膝盖的手却不停,抬头的时候看到榻边小几上放着的香囊:“温祖母快过生辰了?”


    “……还要几日。”


    说是这般,可温宜算了算日子,又想着自己那香囊还没绣好,心中忽然多了几分着急——如今天气热了,正是防暑驱蚊、安神定心的时候,温宜自己晒了点草药,想着给祖母绣几个香囊。


    她们读书人好文雅,温家更甚,最好能绣些梅兰竹菊什么的,可祖母生病之后,温宜给祖母送东西时已经想不起什么文不文雅了,只希望祖母身体平安。


    原本时间就不太够,今日精神又不算好,若是休息,怕是真要耽误了。


    温宜想了半晌,带着针线一道去椿萱堂给祖母请安,陪祖母说话的时候,应该能赶一赶工。


    椿萱堂。


    温宜来的时候,韩思弦也在——路上她听明秋说韩思弦这几日往椿萱堂走动得勤,韩老夫人日日都要她陪着吃饭。


    她给韩老夫人行了礼,韩思弦也起身对着她福了福礼,面上全然看不出当初针锋相对的模样。


    陪韩老夫人说话时,温宜没留神按了几次额角,韩老夫人注意到了,就说:“怎么瞧着精神不大好?”


    这话一说,温宜面上一热,又不想被人取笑,赶忙打起精神来,顺势道:“家里祖母快要生辰了,这几日忙着绣香囊,赶工来着。”她说着,拿出自己的针线,“说来也不怕祖母笑话,温宜今日来请安都还带着呢。”


    韩老夫人就笑了,叫她把香囊拿给她看看:“你的女工向来是很好的,先前送我的那百寿图,我隔三岔五都要拿出来看,我那些老姐姐瞧见了,总夸,羡慕我呢。”


    “祖母喜欢就好。”温宜弯了弯眼睛,“我看您夏天总喜欢枕玉如意,那东西是能消暑,可总靠着也容易受凉,翻身的时候又容易滑走,改天我给您缝个枕套,这样靠着软些,也不凉脖子。”


    “谁能有你细心啊。”韩老夫人听到这话,是笑弯了眼睛,小辈对自己上心,做长辈的哪有不高兴舒心的,越是上了年纪,越是看重这些。


    韩老夫人看完温宜绣的香囊,想起来韩思弦近来也在绣东西,便问她绣的什么,毕竟端午过后,乞巧也要近了。


    似是没想到会被人问起,韩思弦的脸染了几分红,像是三月的春桃,过了会儿才小声说:“也是绣香囊。”


    “看她那脸红的。”韩老夫人叫温宜看她,一副关心模样,“绣给哪家儿郎呀?”


    韩思弦含笑着没有开口,却是不经意地看了温宜一眼——其实不用她这一眼,温宜也是知道的,毕竟上次兀然被人拦着警告了一通,着实难忘。


    韩老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继续做讨人嫌的大家长,只是含蓄地取笑道:“我们思弦也是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说完又看她那娇羞的模样,一副给自家孩子撑腰的模样道:“你模样好,性子也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你?瞧上了谁,那是他的福气,怕什么?有祖母给你撑腰呢。”韩老夫人亲昵地点了点她的头,又道,“好人家就是要等一等的,不要急,往后就把这里当你自个儿的家,不要见外。”


    温宜坐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这几句话,想着韩老夫人是不是有意要撮合韩识嘉和韩思弦,可看着韩老夫人面上的笑意和韩思弦泛着红的脸,又觉得哪里奇怪。


    只那感觉一闪而过,快得她有些抓不住,就没有了。


    虽然没能见到韩识嘉,但韩思弦这段时间心情都很好,才回院子不久,韩老夫人院里的下人又送了决明子茶来,说是给她清肝明目用的:“老夫人说您身子贵重,往后是要享大福的,可不要为这点小事累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温老夫人生辰的前一日, 温宜熬了个大夜,想把香囊的最后一点绣完,没想到刚剪完灯花, 就被韩旭直接抱走了。


    他煞有介事地以“熬夜会变丑, 温祖母看了担心,觉得我对你不好”为由, 把温宜关在了榻上,用结实的手臂捆着人睡觉。


    温宜睡着前还因此叹了口气, 没想第二天醒来,就看到自己想要送给祖母的两个香囊整齐地放在窗边——还没弄好的滚边不知何时被收拾得干净利落, 摸上去手感硬挺,连香料棉花和流苏都没落下。


    不消问, 便知道肯定是韩旭帮她弄的。


    她想着大半夜韩旭悄悄起来绣香囊就觉得好笑, 温宜拿着香囊示意:“先前不是说只是会补衣裳吗?”


    韩旭装作路过,语气随意:“整日看着你缝,就是傻子也该学会了。”


    他说自己是傻子, 温宜把人叫了过来, 然后在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墨蓝色的香囊替他系在了腰间:“这个送给你。”


    温宜向来是个不急不缓的人, 祖母的生辰她本就知道也不会忘, 生辰礼也不会临了才准备, 决定了绣香囊,自然是考虑了时间的,为着这点小事熬夜着急,不是她的风格——她之所以要赶工, 是因为给祖母的香囊做到一半时,忽然来了灵感,觉得这个图样很适合他。


    “绣的什么?”韩旭没解下来, 就这样拿着看。


    “桃枝。”


    韩旭扬眉:“送我桃花?”


    温宜听出韩旭话里的意思,这人总是时不时地“提醒”她,但她没有羞赧,而是温和地笑了:“桃木辟邪,桃实压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平安。”


    温宜出门了。


    她今日穿得很是明艳,荷花白中衣的外头是一件曲红折枝海棠纹实地纱的对襟褂子,衬得人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气色很好。领口与袖边镶了一道石青绸绦子,又减淡了曲红的浮华,平添了几分端庄稳重。温宜扶着韩旭的手上马车,鬓边的绢纱海棠在日色下闪着珠光,底下的两支点翠小簪像是花叶一般。


    温宜已经进去了,须臾又探头出来,鬓边的绢花跟着轻晃,凤眼直直地看着他,神采奕奕,人比花娇。平日里端庄文秀的小夫人不见了,探出头来的是娇俏可人的闺阁小姐。


    “你早点来。”


    “知道了。”


    这是温家老夫人病好之后第一次过寿,因此办得不算盛大却足够隆重,大清早的,温家门前便有了来来往往的人,送礼的、贺寿的、还有来搭台唱戏的。


    温父白日还要当值,早时来给母亲磕头,陪着母亲吃了早膳,才去上差。再然后是杨氏,来的时候还带了戏折子,问母亲想要听哪一场。罗氏则是带着温言一起来的,温言读书好,即兴给温祖母做了贺寿诗,温祖母听了很开心,叫温言到身旁来坐。


    也是这时,温宜才姗姗来迟。


    侍女引着温宜进来的时候,温祖母已经起来了,是走到了门边等她过来,行礼都没让,牵着她的手往里进,说她客套。


    “孙女是要祝祖母福如东海的,您不让我跪,我今日都不安心。”


    温宜都这样说了,温祖母哪有不许的,孩子一片心意。


    温宜在温祖母面前行了大礼,拜得深深:“祝祖母与萱长春,与松共茂,福寿绵长,康宁永乐。”


    简单的两句话说得温祖母泪眼盈眶,其他人心中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她这个孙女定是真心诚意,从前她不怕死,是有了温宜之后才开始怕的:“好好……好孩子,快起来了。”


    温宜提裙起身,牵住了祖母伸来的手,坐到她身边——坐下前,温言起身对她行了礼。温宜回以颔首,坐到了祖母身边:“祖母看着精神好了许多。”


    “昨日吃了满满一碗饭呢。”


    夏日炎炎,如今又近了小暑,更是容易叫人腻烦,祖母身岁不小又大病初愈,能吃下满满一碗饭,这是真的精神好了。温宜在这句话里弯了眉眼,觉得病好之后的祖母比从前多了几分俏皮:“难怪我瞧祖母面上都多了些肉。”


    “你什么都学的快,就这个学得慢。”温祖母瞧着她就说,“不像话。”


    这是嫌她瘦了。可温宜出门前从镜子里瞧自己,分明是长了肉的,而且这次还长在了脸上。她叫韩旭来看,韩旭也难得说了声“是”。


    长辈看小辈,哪有觉得她们不瘦的时候?其实就是心疼罢了。


    太关切的话难说出口,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因为光是看着你就已经够心疼了,硬要开口,伤了自己也伤了你,倒不如一句瘦了,一言抵万语。


    温宜轻轻靠在祖母的肩膀上:“所以今日特意来偷菜谱,我脸皮薄,祖母发现了,千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祖母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韩家小子怎么不来?”


    “他晚一些——知道咱们家女子多,不想耽误我们体己话,说晚一些再登门祝寿,还希望祖母不要怪罪。”


    温祖母不答反问:“他对你不好?”


    温宜侧头看着祖母,温言侧头看着温宜。


    “好的。”


    “那祖母怎么会怪罪他。”


    今日贺寿的人多,不好耽误太长时间,祖孙俩闲说了几句话,温宜便扶着祖母去了正厅——亲眷们都已经落席了,瞧见温祖母来,纷纷起身拜会,温祖母按了按手,叫他们都坐下。


    温家清贵,温父不是勋贵重臣,但温老夫人却当得起德高望重、嘉言懿行之言。


    且不说温老夫人是文公之女,才学如何,便说当年温老夫人随着温老太爷贬谪韶州——她出身高门,父母又年迈,本可借“侍疾”之名留京安享,却还是尽收绫罗、梳理箱笼、毅然随行。韶州烟瘴,她面无惧色,唯有一腔孤勇与满腹情义。又说韶州十年,温老夫人在田垄边上设讲堂,给寒门学子讲学、给女子启蒙开智,如今的韶州知府,便是温老夫人的学生。


    因此今日来贺寿的人,都是冲温老夫人的面子。


    戏已开场,满堂尽欢,训练有素的侍女在屏风后给贵客们上菜换盏,干练无声,戏台上的名伶换场时,都变着法地祝祖母生辰康乐。温宜借着更衣的由头去了后院,瞧见厨房之中也是井然有序。


    饶是温宜,都要说一声今日的宴席办得好。


    后来寻了府里的柳嬷嬷来问,才知道祖母的生辰是二夫人一手操办的。


    温宜出阁前,温家的中馈是她和祖母在管,后来祖母病重,几乎就是温宜一个人在操持,因此嫁人之后,中馈之权自然就空置了。


    “当初老夫人生病,除了您,便是二夫人忙前忙后伺候,连老爷也比不上她细心周到。”这便是在说中馈之权已经交到了叔母的手中。


    温宜默了默,虽然知道母亲根本不在意中馈之权,但还是多问了句:“母亲呢?”


    柳嬷嬷犹豫道:“大夫人回来后,同老爷吵了一架后,便冷到了现在……”柳嬷嬷说这话时,小心地打量着小姐的神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先前老夫人生病,这样危急,大夫人也没回来……如今老夫人对大夫人也冷了心,不似从前那么喜欢她了。”


    先前父亲和母亲吵架时,祖母一直站在母亲这边,说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这个“都可以”一晃就是六年,她是做长辈的,却也亲自去庙里请过她,却始终不能让她放下心结。


    曾经是觉得崔氏不提和离,便是还有可能,可如今……生病的人容易多思,祖母见自己病重如此,崔氏都没回来,便也释然了,她既不愿再同他们一道,又何必勉强?她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已经没什么挂心的了,如今说得上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温宜。


    “早时老爷和大夫人前后脚来请安的,只请安之后就没再出现,连堂会也没来瞧。”


    温宜点头,表示知道了。


    另一边,韩旭将最后一批刀拿给武镖头验货。


    旧布掀开之下,是暗藏锋芒的刀刃,二尺出头,背厚刀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武镖头买过多少刀?东西拿在手里不必试就知道是好刀,遑论他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武镖头象征性地看了两眼,将布盖了回去,绕进去看韩旭打铁——他也瞧见过不少铁匠打铁,那些铁匠大多是灰头土脸的,韩旭分明也是,可不知是因为他本就长得黑,所以即使是黑,却并不显得脏,反倒让他面上冷硬的线条更加锋利清晰。


    他还从没见过像韩旭打铁这么赏心悦目的铁匠,他打起铁来不吵,自有节奏,抬臂下落的肌肉线条刚劲有力,武镖头有时候看了一会儿便会衬韩旭不注意,也摸摸自己的肌肉,想着这人比自己年轻十五岁,然后回去加练两个时辰。


    武镖头瞧着韩旭在刀把上刻的那个“力”字疑惑道:“你为什么在刀上打这字?”


    既不是名字,也不是招牌。


    “是我师父的名字。”


    他师父姓韩,单字一个力,打铁的手艺是祖传的。之所以起这么个名字,想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他有力气打铁,也不知是年少叛逆还是什么,师父年轻的时候,倒是没打铁,是后来把他买回去了,要养孩子,才想着还能靠这个养家糊口。


    原来是师传,他就说韩旭小小年纪怎么有这种本事,不见外道:“你哪天得空,也教教我。”


    韩旭头也没回道:“我不收徒弟。”


    他拒绝得很快,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叫武镖头觉得有些没面子,找茬道:“他你也不教?”他指着从阳问。


    韩旭看了从阳一眼:“教,但他是我弟。”


    韩旭打完手上这把刀,又见武镖头验了货,便问了句:“还不走?”


    还没见过这么赶人的,武镖头不客气道:“你着急上哪去啊?”


    “我岳祖母过寿,您请早吧。”


    韩旭是晌午前提着礼来的。


    温祖母瞧见韩旭的时候,眼皮子一跳——这模样。


    先前她生病,温宜怕她担心,没有将换亲的事情告诉她,后来回门,底下的人又合起伙来蒙骗她,以至于她是直到今日,才知道温宜究竟是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肤色有些黑,气质疏狂,以至于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俊俏,只这些都不是温祖母在意的——先前她便知道韩旭不是读书人,是直到今日才知道他甚至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


    她有心想叹气,可余光里,温宜忽然笑了起来,目光远远地看着来人,而来人明明是一脸郑重的,可触到她的眼神时,那有棱有角的目光霎时融化了,像是山涧中突然流下了一道的溪流,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温祖母因为这个眼神触动,觉得自己越来越活回去,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还不明白。


    韩旭给温祖母行了大礼,说出的祝福没有那么文雅,却是实实在在:“孙女婿迟来拜访,还请祖母不要怪罪,祝祖母身体康健,同寿椿萱。”


    就像他手上提着的礼物并不华贵,都是些很实用的东西。


    温老夫人知道韩家显贵,并不缺少名贵稀有的礼物,韩旭若是想送,今日来的宾客怕是没有一个比得过他的,他甚至不必废吹灰之力,直接从家里拿来便是。


    但是他没有。


    她知道韩旭在东街上开铺子打铁的事,想来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去挑的。


    温老夫人让他起来,于是就看到了他腰间缀着的香囊——那针脚是谁的手笔,旁人看不出,她还能看不出吗?一般的东西,她那里存着好多,早时还添了两个新的。若是温宜对他不上心,花些银子买又或是让底下的人做就是了,何必苦苦熬坏了眼睛。老人家看人,不是听人说好听的话,而是看人,看这些小事。


    温老夫人让他坐。韩旭未语先笑了:“我还是站一会儿吧。”温老夫人刚递了疑惑的眼神,就听韩旭说,“我把温宜娶走,又这么迟才来请安,今日您要是不罚我,我都不好意思往这站了。”


    这便是知道温祖母心里舍不得了,也是,谁有温宜这么个孝顺孙女都会舍不得的。


    药是韩家给的,孙女是为了她嫁的,她心中有气,可又能怨谁?到头来只能怨自己不争气,若是没有她,不会如此。


    如今韩旭一进门就请罚,这是在给温祖母出气的机会。


    可温老夫人却因为韩旭这一句话,压在心口那一颗沉甸甸的大石头忽然轻了许多,她提了口气,呼出来时却是轻松:“你既自罚了站,那便算罚过了。”


    没想到韩旭却说不行。


    “自罚与祖母罚我不能一概而论。”韩旭一脸正经,“您若是今日想不到,往后想好了再罚也是一样。”


    这便是一定让温祖母罚他了。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深深——想着自己先前同韩旭说过“就算他们救了祖母的命,她也可以不愿意嫁给他吗”,因为救命的事,她们好像始终欠着韩家什么,这个欠叫温家人在面对韩家的人时,下意识的气短,可韩旭却告诉他们,即使他们觉得欠着什么,也有生气和不高兴的立场。


    短短几言,没有什么好听的话,但温老夫人却知道温宜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有那样的目光了。


    她将韩旭的这一言视作了韩家对前尘往事的交代,也视作今后他辜负温宜的警告,郑重地答应下来:“希望你不要食言。”


    韩旭深深作揖:“定不负所托。”


    三人才说完话不久,杨氏便来了——韩旭是代表承恩侯府来的,算得上是贵客,不可能一直待在后宅。杨氏同他寒暄了一番,言辞间不着痕迹地对韩旭夸赞了一番,简要介绍了今日的来客,请他稍后得了闲,去哪处参加宴席,末了还留了个小厮跟着他,怕他迷路。一番话可以说是口齿伶俐,有条有理,又事无巨细。


    温宜瞧着杨氏干练的模样,隐隐带着几分雷厉风行,同先前那个总是事事都要寻她拿主意的叔母不太一样了……温宜沉默了半晌,才是回神,又带着韩旭去见母亲。


    西苑这时已经开满夏荷了,游人走过湖桥的时候,能看到底下游鱼翕忽。


    崔氏的院子里常年熏着檀香,应该同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庙里的原因有关。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来见崔氏,这会儿齐齐在温母面前行了大礼,算是补上成婚当时没能完成的礼。


    “气色好了一些。”崔氏看着温宜,又看韩旭,声音缓缓,“又见面了。”


    温宜原以为母亲是在说韩旭上次独自回门的事,可听着听着,却觉得他们好像更早之间就见过面了——


    “岳母的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当时多亏你。”


    两人说起话来像是谜语,崔氏就瞧出温宜不知道了,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你没告诉她?”


    温宜也看向韩旭。


    “怕她担心。”


    这话一听就不是小事,温宜神色凝重起来,崔氏便把先前在京郊遇上山匪的事告诉她了:“当初若不是韩旭,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让温宜心头一跳:“娘在信里怎么不说?”


    “左右也没什么大事。”若是真有事,又哪还有写信的机会。


    此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可温宜听着还是觉得心惊:“京城附近的治安向来是很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崔氏也不知道,她上山礼佛之后,更是深居简出,根本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只她信了佛,又觉得万事皆有缘法,缘来着遇,缘去则安。


    “……此事母亲可有告诉祖母?”


    “……今日之前,只有照顾我的暗香和韩旭知道。”


    “祖母还为着这事同您生气,你们从前是最要好的……”温宜难过地说,“就算先前您同父亲起争执,祖母也始终站在您这边。”


    因为女人才懂女人的苦。她们虽是婆媳却更像是朋友,后宅苦闷,她们都有才情,比起夫君,她们才是最相互懂得的人,这些年走来,守望相助,情谊非同一般。


    当初崔氏进门,是温父选的,也是祖母选的,她们互相选中了彼此,决定做彼此的家人。可便是因为如此,所以温老夫人才觉得伤心。


    “……告诉她做什么?”崔氏摇头,“我自己尚且还不知会在这里待多久,同她不好了,往后也能少想起我一些。”


    这已经不是温宜第一次听母亲说想走了,她垂着袖摆下的手轻颤着:“……母亲决定好了吗?”


    崔氏怅然道:“有些决定不是用时间来决定的。”她看向窗外的荷塘,一片绿意,都是生机,可她的心间却是荒芜一片——如果她真的那么决绝,就不会一去庙里好多年。


    她说给温宜,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它有时候需要一瞬间,有时候需要一辈子。”


    温宜直到回去之后,都有些漠然,甚至没有质问韩旭为什么不告诉她。


    月照窗台,竹摇清影入帐来,韩旭吹了灯上榻,一只手撑在温宜身侧,看她盯着帐顶出神,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温宜沉默了一下:“……想一些过去的事。”


    “是高兴的事?”


    温宜侧了侧脸,枕在了她的手上:“不算高兴。”


    “那就不要想。”


    温宜露了点笑,觉得他霸道:“你说不想就不想?”


    “或许可以。”韩旭挑了挑眉。


    他压下身吻了下来,有些气势汹汹,可含弄着她的时候,却尽是温柔,他很慢,却很久,像是想要把她的所有思绪都挤出去,叫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泠泠的夜色流淌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间隙里打转,泛着微凉,逼得温宜忍不住靠近,她环紧他的脖颈,手上渐渐用力,已经很久没有挠他了,便留了痕迹。


    沐浴的时候,温宜已经睡了过去,还是韩旭给换的小衣,帷幔间的潮热旖旎也被换了干净,韩旭将人抱在怀里,想着这不是睡着了吗。


    只才稍微安下心,没到夜半,韩旭就被怀里的人烫醒了。


    温宜起高热了。


    相较于先前那次,这次生病可以说是有些来势汹汹,大夫诊脉的时候,温宜都没有醒,叫韩旭有些担心,药来得很快,他把她放在怀里,手在她后背搓着,喃喃在她耳边唤她:“温宜。”像是要把她叫醒。


    就这么不知叫了多久,温宜才有些醒了,她感受着身侧人的气息,不清醒地勾了勾他的衣角,算是回应。


    韩旭心疼地在她耳畔亲了亲,却叫怀里迷蒙的人忽然攥紧了他的衣,有些喃喃自语。


    韩旭低下头,听她说:“不能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喃喃的低语像是梦话, 温宜皱着眉,清醒又不清醒。


    韩旭把她面颊上的碎发全拨开了,像是为了能让她听清, 靠着她的左耳说话:“不能亲什么?”


    温宜没有回答, 而是侧着头把自己埋进他的胸口,让他不能再冲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轻声道:“那吃药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带着几分哄的意味。温宜靠着他等了一会儿, 像是在醒神,又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不再对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才缓缓抬起头来。


    不用催,温宜就着韩旭的手把满满一碗药喝完了——在这种事上, 她向来是很乖的, 因为知道生病会让人担心,所以让做什么都听话,明明她自己才是病人。温宜喝完药, 往韩旭肩膀上一趴, 依旧没精打采着。


    韩旭想着大夫方才说的话:“小夫人的脉象数而紧, 不似一般的风寒感冒……一般的风寒感冒, 脉象虚浮, 如玉珠滚盘,而小夫人的不浮而沉、乍数乍疏,倒像是郁火内闭,气机不畅, 热在内里。”


    “那是什么?”


    “应当是心因性的因郁致热。”大夫有了判断,“小夫人近日可曾因为什么情绪起伏比较厉害?”


    韩旭原想说没有的,可想着傍晚温宜在崔氏那里陪她说的那些话——先是京郊遇劫、后又是担心岳父岳母两人的关系……温宜上一次起高热, 似乎就是他去温家回门的那次。


    当时他一回来,温宜便追问他家里的事,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爹娘,就像是知道她爹娘会因为她的事而起争执一样,她的什么事呢?只能是婚事了。


    韩旭目光深深,又想起了些别的——那天夜里温宜便起了高热,当时大夫也说是因为肝气郁结,吃了药,好得很快……或许也不是因为吃药好的,而是可以暂时不用回家的缘故。


    再到后来,温宜因为祖母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的缘故,心情不好,韩旭陪她说了许久的话,问她想不想回家,温宜当时没有开心,甚至临了出门依旧踌躇。


    上马车时,她是怎么说的?


    “总是要去的……”


    她明明心心念念的,可真的回去时,又觉得还是不了……


    想要又回避,她自顾自地矛盾着,无措地让人心疼。


    回来后的那天夜里,温宜吃了酒,带着醉意靠在秋千上。那是韩旭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会喝酒,他们坐在院子里,说了一晚上的心绪,温宜同他人人都在问她愿不愿意,也说她之所喜欢吃酒,是因为醉了,才能睡个好觉……


    原先他见她心事重重,是因为她事事细谨,心中顾虑太多的缘故,可现在看起,似乎并不全是。


    韩旭握了握她的手,明明她人在起高热,手却是凉的。


    “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与寻常的高热之病区别就在手上,普通的风寒,手是烫的。好在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起热快,散热也快,并不难治,只是药石能替她镇惊安神、调气退热,却不能根除病灶,这样的病症疏肝解郁才是良方,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韩旭喃喃道:“你的心病是什么呢……”


    翌日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韩旭当床榻枕头睡在他身上了。温宜坐了起来,腿压在韩旭腰侧,清晨的摩擦很叫人醒神,韩旭原本搂着温宜的手落在一边,在这样紧密地磨蹭之下轻易就醒了。他眨着眼看她,人还带着几分惺忪的迟缓。


    “重不重?我往旁边……”温宜作势要从他身上下来。


    还没怎么动,韩旭就伸手重新把人按了下来,用胸口试她的体温:“折腾什么。”


    韩旭说话时,胸腔震动,从温宜的耳朵传到她的心口,温宜趴在那里听着,听他的心跳也听他有些沙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折腾了一夜没能睡,她说:“我好像好了。”


    确实没有昨夜那么热了。


    但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上的软肉,胸腔再次震动:“不用好这么快。”


    温宜趴在他的身上,撑起头看他:“为什么?”


    就着这个姿势,韩旭和她碰了碰嘴唇:“想照顾你,慢慢来。”


    生病了要清淡忌口,这日厨房给温宜炖的小米粥,温宜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中午时便不愿意再吃了。后来韩旭从厨房里端了两碟咸菜过来,陪温宜一起吃,温宜蹭了他的咸菜——那咸菜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吃起来酸脆爽口,很下饭,温宜因此多吃了半碗。


    这日她已经不起热了,精神也很好,但第二天厨房还是给她熬了大米粥——这比小米粥还没味,温宜坐了一会儿,想昨日的咸菜了,让明秋去问厨房,结果厨房说昨日没做咸菜,兜兜转转问了一圈,才知道那咸菜是韩旭自己做的。


    温宜坐在桌前,握着勺羹搅粥,半晌没吃一口,韩旭不知是从哪里回来的,趁温宜发呆的时候,从身后压了过来,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握着她的,就这么从她碗里勺了一口喂到自己嘴里:“怎么不吃?”


    “……不好吃。”温宜被他圈进臂弯里。


    “那么苦的药都吃了,怎么还嫌粥不好吃?”


    “……不吃药会让人担心。”温宜以己度人,觉得祖母生病时,尚能吃药便是还能好转,若是吃不了药,才会叫人更担心。


    “你不吃东西,我也担心。”


    韩旭确实总盯着她吃饭,温宜犹豫了会儿,道:“因为你做的咸菜好吃。”


    夸奖的一句话,让她说得带了几分商量的意思,绕着弯地说没有韩旭的咸菜,不能好好吃饭。韩旭觉得她有意思,明明可以直说想吃他做的咸菜,却还要拐着弯撒娇。


    那咸菜早腌好泡在罐子里了,同那些青梅酿一起。只先前时间没到,还不够入味,所以韩旭没拿出来,昨日是瞧着温宜可怜,才装了一小碟。


    韩旭又去坛子里装了些过来,这回拿来的同先前的又不一样,是腌制过的酸柠檬,只是放在温宜面前,便闻到了酸酸的味道。


    温宜尝了一点,觉得也很好吃:“你怎么这么会做咸菜?”


    韩旭支着头看她,忽然道:“因为小时候穷,买不起菜,只能用腌咸菜下饭……那时候每天都得起很早,赶在菜市开始之前,菜摊子拣完菜后,和大叔大娘们抢那些他们不要的——那些菜不够漂亮,但还算新鲜,拿回来腌一腌,能吃很久。”


    韩旭不常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这么久以来,温宜只知道他有一个师父和一个师弟。把他偷换的夫妇对他不好,熬到五岁的时候,被师父买回去了。


    用韩旭自己的话来说,不常说便是因为不记得了。


    但若说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也不可能,只是能记起来的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拿出来说显得自己耿耿于怀,他并不沉湎过去,所以干脆便说不记得了。


    这几乎是韩旭第一次和温宜说起过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韩旭想了一下:“五岁之前吧。”


    “五岁之前就会做菜了吗?”这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其实也不算会……但耐不住我长得高,个子超过了灶台,不想干也得干。”韩旭想着当时的自己就是踩着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炒菜,握铲子还要用两只手。


    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目光有些深,像是能透过他,看到他的小时候。


    “后来被师父带回去了,是不是就好一点了?”温宜不想听他说难过的事,如果她都觉得难过的事,那韩旭身在其中,只会比她更伤心。


    韩旭揉了揉她的脸——他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难过,那时候他才不过五岁,那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是难过吗?也是现在的自己回想起来,才会替他觉得有些难过。


    他答道:“是好了,但还是要做饭。”


    “为什么?”温宜一下就坐直了。


    “因为师父做饭不好吃。”韩旭笑了笑。


    “他从前当过一阵子的兵,是官府的人到村子里去强征的,去了十几年,才熬到了能退役的时候。上峰给了他五十两银安置费,十两花在了路费上,五两银子用来买我了,他没有妻儿,把我买回去的时候跟我说,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养老的。”


    就是买个儿子回去伺候他的意思。


    温宜有些轻轻地皱眉。


    “师父打了十几年的仗就挣了五十两银子,一下花出去好些,还得养我……刚开始日子过得很糙,能有米面吃就不错了,哪里敢想吃什么菜。就这么吃了大半年,后来师父自己也嫌过得太寒酸,又馋隔壁家飘来的菜香,开始舍得买菜了。”


    “但他又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跟大娘们买菜不好意思讲价,大娘见他面皮薄,好菜坏菜混在一起卖。师父回来了才发现,一个人生闷气。说什么也不愿意炒,最后是我给炒的。”韩旭想起这事,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许是觉得让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上灶台有些太欺负人了,然后师父就把我赶了出去,自己掌勺,只试了好几回,发现炒得还不如我,只好作罢。”


    温宜难得听韩旭说这么多话,还是她从没听过的事情,下意识追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韩旭就不说了:“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不想告诉她的意思。


    “不过……”韩旭从善如流道,“你若是愿意跟我换,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温宜看着韩旭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蓦然沉默——他说她撒娇还要拐弯,可他想知道她的事,不也是几次铺垫?


    她没有立刻回答。


    温宜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件事有些长,让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日煦风拂晓,荷芰渐开,一如八年前的夏日。


    那是天启十五年,那年皇上二十九岁。


    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太后膝下无子,是因为过继了今上,才得以顺利册封后位。而宣景帝之所以能够登基,是韩家和太后的功劳——那年,圣上不过十四岁,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族中尽是重臣,想和赖家争这至高之位并不容易,几次暗杀又几次设计陷害,那时的朝堂可以说是群狼环伺、危机四伏。能走到如今的局面,全靠太后坐镇朝堂,承恩侯鼎立相助,却也成就了太后把持朝政,韩家权倾朝野的局面。


    宣景帝成年后,朝中开始有声音要太后还政,甚至有声音说宣景帝之母庄才人的死是太后所为——赖家失势,赖氏一族被清算,明面上朝局安定,可底下依旧暗藏波涛。


    为安民心,太后不再垂帘听政,退居永寿宫。


    那是宣景帝最意气风发的几年,朝中一派欣欣向荣,新的朝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他们不隶属韩家,也不隶属太后,是宣景帝自己提拔起来的。


    也是这几年,让宣景帝真真正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皇帝。


    直到一次宫宴。


    那日,宣景帝因为西北战事大捷,心情甚好,喝醉了酒,扬言要追封生母庄才人为越微皇后。


    话音才落,殿中随之一寂,紧接着便是群臣相继出言反对——要知道“微”字乃是太后闺名,皇上给自己的生母取这么个封号,是在挑战太后权威,是大不敬之罪。


    自皇上主政以来,太后仍然不时插手朝政,此事本就叫拥立圣上的朝臣不满,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依旧言犹在耳,因此宣景帝这一言,其中深意,满座皆知。


    群臣上谏,辩口利辞,拥护皇上的朝臣见状自然也不甘示弱,两方人马在宫宴上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此事不再只是讨论庄才人的封号,而是太后和皇上的权争。


    宣景帝坐在上首,见太后坐在一侧,全程没有开口,可他早已经因为底下朝官的劝谏之言,冷汗骤下——他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方才是在说什么。


    他原以为自己已然成年,扶持的将领又在西北打了胜仗,他自认已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有了与太后谈判的能力,可他看着底下为太后说话的人,人数之多,又多是重臣,才知道这些年来支持太后、支持韩家的人究竟有多少。


    他一面心惊太后在朝中的地位,一面又为自己的冲动胆战心惊觉得下不来台。他张了张口想说“朕方才喝醉了,说的是醉话”,可君无戏言,他若是开口,那便是在承认自己惧了太后。他是皇帝啊,若是如此定会被天下人取笑,再想要太后不得干政,便是自取其辱。


    双方僵持不下。


    便是这时,温父开口了,他是当时的新科状元。


    温家一门双状元,在当时可以说是风光无限,温誉虽为翰林院修撰,却时常出入宫中,说得上天子近臣。


    他出列行礼:“端午之际,圣上挂念生母,想要追封其谥号,孝心可见。”温誉顿了顿又道,“可‘微’字,与太后名讳相冲,圣上若执意如此,反而会失了孝顺的贤名。”


    这话便是在提醒皇上之所以登基即位离不开太后相助的事人尽皆知,若是执意如此,难免有过河拆桥之嫌,有违仁义仁孝之名。


    就在众人以为温誉也是在替太后说话时,他又道——


    “不若追封庄才人为瑶光皇后。”温誉拜了下去,“瑶光者,玉光也,不与人争辉,却光照千秋。此二字典雅高洁,更为合适,也能全了圣上的一片孝心。”


    这是个台阶,皇上自然是应允了。


    原以为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没想不过三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温誉擢升为钦天监右监副。


    翰林修撰不过七品,钦天监右监副却是六品官职,这是升官了。


    可温家众人并不高兴,钦天监如何能与翰林院相提并论?


    温誉状元出身,是钦点翰林,当朝明相宰辅皆是出自翰林,此番温誉若是去了别处,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又或是总能发挥所长,可去了钦天监,仕途便算是断送了。


    从七品升至六品,看着官阶是升了,可实际上不过是明升暗贬罢。


    “后来家中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此事是皇上和太后一起定下的——皇上说瑶光乃是天上星宿,父亲精通天文之学。太后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将他放去钦天监吧。”温宜轻声叹道,“父亲一句话,断送了他的仕途。”


    韩旭沉默下来,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为什么温誉有状元之才,却只能待在钦天监。也明白为什么皇上和太后,没有一人保他——


    温誉那一言,几乎是在帮太后说话,因为他驳斥了宣景帝的提议,尽管他当时是在给皇上台阶下,替他遮掩野心,却依旧叫皇上心生不悦,因为温誉这样说便是认为他不敌太后,他保全了他的颜面,却没有替他战斗,而他分明是他选出来的状元,如果连状元都让他避太后锋芒,那他往后要如何自处?而太后知道温誉是在替皇上解围,自然没有保他的立场。


    两人因为封号之事闹得群臣不安,自然要给众人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便是温誉。


    皇上采纳了温誉的提议,太后因此重用温誉,一场封号之争就变成了商议,温誉升了官,谁能说皇上与太后不睦?


    那夜那么多人针锋相对,最后只有温誉承担了此事的结果。


    温誉做错了吗?


    当时两方争执不下,若非温誉,后果将如何?太后隐而不发就是故意的,她知道年轻的帝王掌握了一点权力便容易得意忘形,她一声不吭就是为了敲打皇上,让她明白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在做主。如果当时没有温誉,皇上只能收回成命,可他刚刚获得一点支持,朝令夕改,只会让支持他的朝中臣子和天下学子失望。


    可不管温誉有没有出来说话,太后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宣景帝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羽翼未满,必须继续倚仗太后。与此同时,太后也允许了宣景帝给自己的生母追封之事,她已经这个年纪了,始终会老去,敲打足以,不必因此得罪一个年轻的帝王。


    所以他们不能因为此事闹僵。


    没过多久的中秋,朝中在皇家园林举办秋猎。圣上险些坠马,千钧一发之时,是承恩侯舍身相救,皇上才得以幸免遇难。


    韩益因此陷入昏迷,宣景帝醒来之后,亲自到承恩侯府来探望,却得知了太后将自己救命的悬阳丹赐给了承恩侯——韩家是朝中要臣,对宣景帝来说重要非常,此番若是关心不够,便会让韩家人寒心,而那东西贵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两枚,太后却没有半点犹豫,因为承恩侯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宣景帝知道此事之后,与太后重归于好。


    此事像是笑话一场,兜兜转转,唯一受害的,只有温誉一人。


    温誉因此一蹶不振——温老太爷才能卓著,却际遇坎坷,好不容易回到京中,却没能颐养天年,没过几年便病故了,温家振兴的担子压在了温誉的身上,可他才入仕途,仕途就断送了。


    中秋宫宴,皇上和太后重修于好、母慈子孝,温誉却喝得酩酊大醉。


    推开房门进去时,崔氏正坐在窗边抄书,听见声音,捏着笔回头看他:“怎么又喝酒了?”


    温誉在躺椅上坐下,整个人沉了进去,半晌吭声。


    崔氏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当初被贬钦天监,我便料到会是如此。”


    温誉在大殿之中的一言不是说得不好,而是说得太好了,他不仅替圣上化解了一场危机,让太后的目的达成,甚至还给两人留了退路。或许连温誉自己在说这句话时,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而他当时到底是在替皇上解围还是在帮太后,温誉自己怕是也不清楚,因为他当初并没有想要帮谁。


    是啊,一个状元而已,没了一个温誉,还有后来人,当年的温世青不就是如此吗?


    温誉用手遮着眼睛:“你知道什么?”


    “此事皇上不会感激你,因为他的目的没有达成,太后也不会出言保你,因为你是为了皇上,事情明明皆大欢喜,实则两个人都不满意,你到钦天监,不过是两人为了出一口气罢了。”


    “选了我出气……”温誉不算是个骄傲自得的人,可功名在身,多少人才出一个状元,你说他不骄傲吗,他不可能不骄傲,可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太后和皇上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牺牲一个你,此事便算过去了。”如今的局面不就是这样吗,崔氏轻声说着,“当年你曾在秋闱的策论中引用 ‘矧予有元老,中立而不倚①’,说儒者最高的境界便是如此,你当时写的时候,有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不到。”


    这话便是在问温誉后不后悔说那句话。


    温誉没有回答:“……我秋闱的策论你也看过?”


    崔氏理所当然道:“你的文章,我尽数读过。”


    厢房之中一时间沉默下来,温誉良久才道:“看那些做什么,已经是没用的东西了。”


    崔氏并未抬头:“是你觉得没用,还是你觉得,自己没用。”


    崔氏的话点破了温誉的心情,像是已经被看穿,没有必要再隐藏,他不再遮掩自己的颓唐。那段时日,温誉不是在吃酒,就是呼呼大睡,整个人没有了从前的光彩,崔氏几次劝说,却于事无补。


    “钦天监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你有才学又有能力,何必自怨自艾?”


    温誉沉醉着:“那日当堂奏对,我没有才学吗?可即使满身才学,又有何用?天生我何用……”


    “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崔氏没想过温誉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向来自信从容,并非读死书的人,考取功名也并非是为了追名逐利,而是想要有一番作为,天地远大,哪里都有你的容身之处的。”


    “先帝偏信玄黄之术,过食丹药而死,如今钦天监之中多是怪力乱神之辈,连监正也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可就算知道如此,皇上也不会动他们,因为动了便是在正告世人,先帝是吃丹药死的……纵使我有心,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便要这样一直浑浑噩噩下去吗?”崔氏看着他满身酒气,不敢将他与当初自己喜欢的那个温誉联系在一起,也不敢想象面前这个颓废的人,是自己当初满心欢喜要嫁的人,“母亲的话你不听,袁大人和张大人的面你也不见,如果连我也不能让你振作,那我不知还有谁可以。”


    这句话里的失意与失望明显,没想到温誉却说:“我振不振作与你何干?”


    这话说出口,便是真的伤了崔氏的心。


    再后来,温誉在酒楼同人打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早了,他的嘴角是肿的,袍子和鞋子沾着泥巴和水,把崔氏和母亲吓了一跳,然而温誉却是什么也没说。


    崔氏便又劝了一句,没想到一直不曾开口的温誉失口便是一句:“你又不懂朝堂。”


    如果说先前的那一句“与你何干”让崔氏伤心的话,今日这一句,几乎就是在刺崔氏的心了——崔家自先朝倾覆之后便避世不出,他们自认有傲骨,可这些年来,却并不少非议。


    有的人说他们会往自己身上戴高帽,什么“不事二主”的根骨,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假清高,是族中已经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没有真才实学了,只能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装点门面。


    新朝已换,可天下尚未安定,战乱时有,百姓流离,崔家有大儒又有贤才,而大靖又需要贤才,可他们在这样的时候避世不出,与罔顾民生的懦夫没有区别。


    温誉那句话,不是在说她不懂,而是在说他们崔家不入朝堂,也是这一句话,让崔氏知道温誉其实也看不上崔家。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崔氏沉默下来。


    温誉看着她的神色,几次张口,却没有解释。


    那几乎是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那时温宜才十岁,虽然不是第一听到他们吵架,却也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太过分,她站在门外觉得紧张也觉得害怕,没一会儿,就被父亲母亲察觉了。


    她下意识要跑,转身的时候却与身后迎面而来的侍女撞了个正着,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那是令人惊慌失措的一夜。


    那夜温父本就理亏,温母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再加上温宜受伤,温父温母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两人再未有过争执,甚至没有再说过话。


    有时候温宜会想爹娘是不是已经偷偷和好了,就像他们会偷偷吵架一样。


    可事情并没有否极泰来,甚至变得更糟了,某日一早温宜忽然听人说,父亲因为醉酒与借住家中的罗氏有了肌肤之亲。


    她当时听说这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母亲搬去了西苑,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也不见她和祖母。


    温宜因此恨上了父亲,觉得父亲对不起母亲。


    祖母原是要把罗氏送走,可罗氏怀了身孕……无法,只能让温誉将她纳进门。


    这一年,母亲没有离开西苑半步,也不见府里的任何人,一年之后,罗氏生下了温言,母亲离开了家,去了寒山寺。


    原本好好的一个家,到后来分崩离析,兜兜转转,竟是已经过了八年。


    温宜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累:“当初的事,错全在父亲,这些年来,他们一个放不下架子,一个不愿意给台阶,两人再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


    伤心可以哄,失望不可逆。


    温宜这些年一直因为这事惶惶不安,她是希望母亲能原谅父亲吗?


    不是的。


    她之所以担忧,便是因为知道母亲心中对父亲的看重。她是个多骄傲的人啊,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甚至会因为这些沙子,连她都不愿见……


    当初母亲离开得太决绝,让温宜觉得害怕,她不害怕爹娘分开,只是害怕如果他们分开了,那根牵风筝的线断了,她便没什么能再留下母亲了。


    所以她有时候会想母亲是不是可以一直在庙里,不回来也行,这样的话,她便能知道母亲还在,还有机会能去见一见。


    “所以你每次听到他们关系紧张,就会害怕。”


    当初温宜问他,他们会不会吵架,便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父母那样。


    “或许是吧……”


    其实温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和害怕,只知道在听到那些话时,心情并不轻松——比如母亲打了父亲,比如母亲好不容易回来却是因为真的想分开了。


    没有人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韩旭想要这样劝告她,可他又没有立场,毕竟他们身边就有一个爹娘不要的例子。


    “你会觉得她不爱你吗?”


    “爱的。”温宜从不怀疑。


    “那你会觉得她更爱自己吗?”


    温宜在这句话里,慢慢地摇着头:“……我会希望她是因为更爱自己,所以离开,而不是讨厌父亲,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轻松。”温宜默了默,“我希望她更爱自己,这样的话……我虽然难过,但依然高兴。”


    韩旭安静地听着她说话,觉得对于这件事,她其实已经想得很通透了,只是这个“通透”,花了她八年。她好像一直在面对这样的处境——站在抉择中间,被两边拉扯着,没有难过的权力。


    “你其实很棒。”


    温宜觉得好像也没有,如果真的很棒就不会生病了,但韩旭好像还挺满意的,于是她问:“你的秘密呢?”


    “先欠着不告诉你了。”韩旭揉了揉她的脸,“不然你就太难过了。”


    这夜两人相拥而眠,都不算开心,却因此睡了个好觉-


    温家。


    杨氏还没睡醒,就靠在贵妃椅上开始看账册了,她接过玲儿递来的戏班送来的账帖:“这几日罗姨娘怎么经常外出?”


    温老夫人生辰那日,戏才唱了一半,罗姨娘就匆匆走了。


    玲儿就道:“那日奴婢跟去看了眼,是有人找到府上来了,点名要找罗姨娘,门房把她叫出去的。”


    杨氏提起了精神:“是什么人?”


    “没见过。”玲儿摇了摇头,“光看穿衣打扮,就很不讲究,一看就不是来贺寿的。有几个脸上还有疤,长得流里流气的……像是、像是山匪。”


    “罗氏为什么会和山匪有牵扯?”杨氏瞧了玲儿一眼,“你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①:宋孝宗《和史浩曲宴澄碧殿诗》


    就说怎么一直写一直都写不完……


    今晚没有啦,下一章明天呀


    第70章


    罗氏最近有些焦头烂额——


    先前京郊闹了匪祸之后, 那群山匪就让御前司派人给剿了。毕竟他们劫谁不好,偏偏劫的是韩三爷和韩家刚寻回来的大少爷,可以说是踢到铁板了。


    可真要论起来, 他们自己也觉得倒霉, 明明不过是收入钱财替人消灾,去吓唬吓唬一个过路的夫人, 谁曾想会遇上韩家的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当场折了两个弟兄, 那大高个绝对是练家子,那眼神凶的, 肯定也杀过人,不然哪可能动手这么利落……”一个山匪说, “老大, 咱们的人全给抓了,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谁跟咱谈的生意,就找谁说理去。”山老大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那娘们儿是哪的人?”


    小弟挠了挠头:“那人来的时候遮得严严实实的, 就露了个眼睛, 根本瞧不出模样, 只知道挺有钱的, 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


    “没别的线索了?”


    小弟苦巴巴道:“那人心细得很,什么都看不出来。”


    山老大想了一会儿:“被打劫的夫人是什么人。”


    小弟顿时眼前一亮:“后来俺瞧见那些人往寒山寺去了,俺去打听打听。”


    这一打听,便知道那人的身份是温家的大夫人, 顺藤摸瓜到温家打探,又跟踪了好几个人,最后觉得最像的便是那个妾室罗氏——一个是正室, 一个是妾室,争风吃醋的可能性就大了,而且这个妾室还有儿子,定是想要谋夺家产的。


    山匪找到了突破口,蹲到了一次罗氏出门的机会,在一个小巷子里就把人拦了下来,他们没有直接摊牌,先是说了句摸棱两可的话:“夫人还记得我们吧。”


    陡然被人拦下来,罗氏心中一慌:“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强抢民女不成?”


    山老大就笑了:“夫人这么心狠手辣,也好意思说我们。”


    罗氏扶着朱嬷嬷的手,整个人被吓得站不稳:“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再不放我们走,我们就报官了。”


    “好啊。”山老大竟是一口答应下来,“看看官府是抓我们,还是抓你。”


    他们说完,转身就走。


    也是这时,罗氏才急了——“慢着!”


    山老大转过身来:“夫人还有事?”


    罗氏咬着后槽牙,她不能让他们去报官:“……钱已两清,你们寻上我做什么?”


    山老大自然不可能去报官,官府的人正想抓他呢,方才那么说,不过是想要诈她罢了,如今话说到明面上,那就好说了:“当时收的只是装装样子的钱,夫人不知道我的那些兄弟,都因为这事进去了吗?”


    “我只是让你们装装样子,是你们自己冲撞了贵人,与我何干。”


    “夫人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山老大就笑了,带着邪性,“夫人这话拿到官府面前,你说官老爷会不会相信?”


    罗氏的手指在掌心掐出痕迹:“那是你们为非作歹的报应。”


    山老大就知道她也是害怕报官的,心中有了成算:“夫人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没有我们为非作歹,又怎会有你们这样的富贵闲人。”


    “……你们想怎么样?”


    “自然是给我们那些兄弟要买命钱来了。”山老大抱着手道,“此事折了我不少兄弟,夫人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你想要多少?”


    那人伸了一个巴掌。


    罗氏皱起眉来:“过两日给你。”


    “我说的是五千两。”


    “你痴心妄想!”


    “夫人就不怕我去府上告发你吗?”


    罗氏衣摆下的手一紧,此事若是告到温家,她绝对是要下狱的,她咬牙切齿道:“三千两,多了没有。”


    山老大一扬眉:“行。”


    三千两银子给出去,罗氏原以为此事便算是解决了,没想到那些人贪得无厌,三千两不够,又反反复复找了她好几次,甚至还在温老夫人寿宴当天登了门,当时罗氏吓得脸都白了,就怕他们在寿宴当天闹起来了,是说什么都给——她是真的后悔了,这些无赖哪里有够的时候。


    罗氏坐在妆台前看着匣子里的首饰出神,她嫁进温家这些年攒下的钱已经全给他们了,如今之计,只能靠典当这些首饰,才能凑出一些钱来。她翻箱倒柜地找着东西,算着账,便是这时,温言回来了,他见罗氏在里头忙:“娘是在找什么?”


    罗氏整个人一顿,随后僵硬地转过来,咧开嘴笑着:“娘的耳环掉了颗珠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温言不疑有他:“夫子家中有事,放了我们半天假。”


    她把温言牵到跟前:“马上就要童试了,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娘就知道你是最棒的。”罗氏将温言抱在怀里,“你好好学习,也好好考,等考过了童试,就可以拜一斋先生为师了。一斋先生是大儒,有他教导你,往后定能考中进士,娘就指着你了。”


    温言其实想说父亲官在钦天监,按照大靖律法,他最多只能参加到县试,且他的县试成绩只有中与不中之说,没有排名。但又知道娘对于这件事有些偏执,所以没有开口。


    “你姐姐嫁进了侯府,肯定有办法的,你好好读书便是。”


    温言皱起眉来要说话,可罗氏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她看着窗外出神,心中喃喃自语:大夫人,请你不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翌日一早,罗氏便带着一包首饰去了典当行,她穿戴素净,还穿了斗篷,走的时候谁都没有惊动,却被一直盯着她的玲儿瞧见了。


    玲儿将此事报到了杨氏那里。


    “罗氏给山匪银子,还典当首饰……”杨氏转动着手里的簪子——那是她生辰宴办得好,老夫人赏她的,她看着珊瑚球里的玛瑙珠子,眼睛转悠悠的,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当初京郊那事,不会是她做的吧……”


    一句低语喃喃,杨氏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把玲儿吓了一跳。


    玲儿垂着头打量着杨氏,只听到一句:“当真是天助我也。”-


    没几日的功夫,韩旭就给承华厩的御马换完了马蹄铁,正准备同邓郃说第二日不来了,没想到邓郃同他说,他不用再做圉官了。


    韩旭原想恭喜他,没想到邓郃崩溃道:“我爹说永定河修堤坝缺人手,叫我去修堤坝——韩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修堤坝不好吗?”利国利民的大事呢。


    “哪里好啊,那里都是泥巴、水的,我这身板,说不定哪天就被河冲走了。”邓郃哭丧着脸,“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不怕我死了,我还怕我自己死了呢,我死了,我家就绝后了。”


    韩旭睨了他一眼:“你爹这么年轻,应该还能再生几个。”


    一句话,叫邓郃崩溃大叫起来。


    这人跟他嚎了几日,人就消失了,韩旭还以为他是消停了,没想到过了几日,店里突然来了个泥头土脸的人。便是乞丐都没有这么脏的,叫从阳不知该怎么招待。


    不料还没用从阳招待,那人自己先嚎了起来:“韩兄——我要吃饭。”


    惊天动地的一句话,把韩旭嚎出来了,后来才知道这人是邓郃。


    原来这人被邓主事叫去看佂夫修河道了,就是当监工。


    当监工并不容易,每日要修多少,上头当官的都是有要求的,若是底下的人手脚太慢耽误了工期,就会罚他钱,偏不巧邓郃不缺钱,整条河段就他们在磨洋工,后来邓科就说罚他不许吃饭。


    又没钱又没饭,此事若是换了旁的监工,就会因此苛待佂夫,可邓郃却是个心软的,他也就会动动嘴皮子,说了几次之后,觉得那些人也挺可怜的,就没催,还自己动手帮着干活,因此一连几日下来,他几乎没吃过饱饭。


    他坐在韩旭铺子外堂,吃着温宜给韩旭准备的晚饭,再没有了当时酒楼里的潇洒,说是狼吞虎咽也不为过。


    韩旭随口道:“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明天我就让我爹给我换一批人。”邓郃边嚼边道,“年前,御前司抓了一批山匪,那些都是恶贯满盈的杀人犯,我去监督他们好了,挥鞭子肯定不带手软的,让我监督一堆老弱,我哪里下得去手。”


    韩旭一听这话,忽然道:“要不我顶你去两天。”


    邓郃把韩旭的晚饭吃没了,这日韩旭回来得很早,温宜吃到一半瞧见他,要起来吩咐厨房添饭,韩旭就说:“安心吃你的。”然后自己去厨房盛了饭。


    温宜给他盛汤,问他今日怎么这么早。


    韩旭就说有人把他的晚饭给吃了,然后才说自己过几日可能要去永定河边修堤坝。


    “怎么了?”这倒是把温宜吓了一跳——从铁匠到修堤坝,这跨度有点大。


    然后韩旭就把那里有年前御前司在京郊抓回来的那些山匪的事说了。


    “你的意思是母亲当初在京郊遇险的事有蹊跷?”温宜坐了下来,神色变得凝重。


    “按理来说,京城附近的治安应该是很好的。”确实,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边,若是京城的治安都不好,那天底下就没有太平地了,“当时新岁刚过,即便是山贼也该窝在家中过年,我们从峪北回来都一路太平,反倒是入了京畿不安生……”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当初遇险的时候,那些人直直冲着岳母去,却没有拔刀,而是一直用刀鞘敲车厢,发出戏谑的嘲笑……”韩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想要含糊过去,“像是为了吓唬里头的人。”


    可温宜还是忍不住地发抖——母亲出身名门,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遭到人这样的对待,她想母亲当时一定害怕极了:“……是不是只是为了要钱,不想害命。”


    韩旭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抖,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若是抢钱,应该速战速决才是,那山路并不偏僻,迟则生变,不然也不会和我们撞上——”


    温宜闭着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方面因为母亲的遭遇而觉得后怕,另一方面又感谢韩旭救了母亲。


    “所以你想去打探一下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韩旭低低地“嗯”了一声:“以后不在吃饭的时候同你说这些了,看你担心得吃不下饭。”


    “……我其实已经吃完了。”不然她是不会说话的。


    “不跟你说的话,你应该还能喝一碗汤。”


    因为这两句话,温宜担忧的心情散了些。


    “当初你一个人回门,我很担心……”温宜犹豫了一下,同韩旭道,“因为我觉得我娘可能会不大喜欢你。”


    “为什么?”


    “我娘是我们成亲当日才知道我要嫁给你的——家中虽然出了两个状元,但在祖父之前,我家在朝中并无人脉,家中只能算清流门第却比不上世家,但我母亲却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出身,她当初嫁给父亲,已经是舍弃了门第之见。而韩家虽位高权重,却是弄权之门,当初和韩识嘉定下婚事时,母亲就不甚满意。后来又因为祖母生病嫁了你……母亲便更不会喜欢。”


    她说得小心,像是怕韩旭会介意,可他却半点不入心:“岳母为何不知我们要成亲的事?”


    温宜沉默片刻:“她上山礼佛,并不好见。”


    连温宜几次拜访,都没能相见,这些年来一直是靠书信往来。


    “这样的大事便是上山礼佛,也不该不知,没人同岳母说过吗?”


    “你是说有人隐瞒了消息?”


    如果此事母亲没有听说,便不会回来,她和韩旭的婚事便不会有人阻止和反对。


    “可母亲若是不知,又怎会提前下山,又遇上了山匪。”温宜觉得不对。


    韩旭却有了猜测:“她应该不是因为知道你要嫁人而回来的,而是知道了温祖母生病。”毕竟当时温宜和韩识嘉的婚事定在四月,而他们提前了一个月。


    这便能解释得通,如果山匪的事是受人指使,那背后之人,就是为了阻止母亲回来!只要崔氏没有回来,就没人能阻止她和韩旭的婚事了。且当时母亲回来之后那么生气,还打了父亲一个耳光,就是因为温宜的婚事她根本不知情。


    韩旭知道她能想明白的:“查了才知道。”


    他的语气悠然,却让温宜因此沉默下来,入夜之后她坐在妆镜前通发,有些闷闷不乐的,韩旭走进来,透过镜子看她:“还在后怕?”


    温宜点头却又摇头,她往后靠在韩旭的身上,抬头看他,细长温润的脖子在镜子里露出好看的弧度,她问他:“你可知道你让我查的是什么。”


    韩旭一顿,不知道温宜这话是什么意思,低下头同她对视:“嗯?”


    “你是在让我查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如果当时我娘提前回来,说不定我就不会嫁给你了。”温宜看着他的眼睛,甚至能在里头看见自己,她说,“从中作梗的人是在帮你,我去查,你不介意吗?”


    韩旭却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人都已经嫁给我,岳母还想要回去不成?”


    确实,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横竖得到的不过是个真相罢。但温宜瞧着他得意的模样,知道他想说的不是母亲要她回去,而是笃定她不会回去,于是小声说:“我要是回家,母亲也不会嫌弃……”


    韩旭扬起眉来,只听到前半句,语气危险:“你要回去?”


    温宜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却还是看了回去,像是叫嚣:“回去如何?”


    夜风卷着没有关好的窗,在寂静之中发出轻响。


    半晌,韩旭答道:“不如何。”


    他从身后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带她入洞房:“带上我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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