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萧祸下 共享这个东
女孩听得皱紧眉头。
这些有关先帝的丑闻她从未听过, 在她的印象中,先帝是长寿的表彰,虽然觉得不妥, 却也没有怀疑过他推崇的那些有关尊老的提案,更别提大家都避之不谈的“萧祸”了。
先帝子嗣凋零似乎正是在惩他当初为争权杀死兄弟。
而“萧祸”也的确并非只是简单的为了夺权。
孟声平说到这的时候停下了。
他看得出如悄正在消化这些, 也看得出她并未把这个话语里的弯转回来。
也是, 诉说者将最重要的信息放在了开头,如果倾听者对此敏感,会意识到的,但如悄显然不是对这些遥远历史感兴趣的人。
所以孟声平好心地提醒她:“我本该随母姓萧。”
忽略掉如悄可爱的反应, 男人嗓音淡淡, 接着讲完整个故事——
萧梦改名孟消后, 几经藏匿, 在江南与盟军汇合。
她是个十足的美人,继承了父母的姣好容貌, 与宫中绝代芳华的萧贵妃有过之而不及, 只是因为命运多舛, 眉目间多了几分不似家人张扬的忧愁。
她有着逃亡求生的意志,凭着萧家遗孤的身份, 几乎是盟军的精神领袖。
她实在是太漂亮。
将领们年轻气盛, 总是喜欢和她一起聊根本听不懂的诗书, 而柳将军总是帮她赶走那些围上来的人。
有段日子,宫中的那位养好伤后, 同时调令镇守边疆的崔家军支援江南。
当地的百姓不满盟军的踏入,尽管盟军恪守着军规,没有对百姓动武,他们早就在淮州建立了军营, 所以整队得极快。
孟消成为了参谋。
这需要她上战场,柳将军自请来保护她的安全。
直到那一战。
盟军大获全胜,重创前来支援的官兵,孟消救了许多被战乱影响到的百姓——那些奉命而来的官兵见到萧姓之人便杀,企图以此渲染百姓对“叛军”的仇恨,何其恶毒,她铁了心想要打回长安,可是,当这个想法浮现的时候,她迷茫了。
“这天下是不是一定要有一个皇帝?”
她看着身侧握着长枪的柳将军,或许是风太大,她没听到他的回答。
如此镇守江南十年。
孟消真正成为了盟军的首领,同年冬天,她怀孕了。
柳将军是贺王母家嫂嫂所生之子,叔父是江南刺史,一直暗中为盟军效力,他在得知孟消怀孕时神色惊喜。
孟消身为萧家后人,坚决不能离开军营半步,她早就在年轻时和爱人把这整座山玩了遍,为了贺喜自己有了孩子,她拉着他的手往悬崖边去。
望着天上的星星。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向来喜欢逗她开心的柳将军楞了一下,才道:“女孩,不,我的意思是,是什么都好,因为是你的孩子。”
孟消没有后悔过自己今生的所有决定。
唯独在那一刻,她犹豫了,背叛了自己心中隐约的不安。
军中的人几乎又换了一批。
除了去战场指挥,孟消很少和其他部下对话了,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更依赖柳将军,体恤他上阵杀敌,也没有在意他夜里不归营帐这件事。
因为他还有家人,他的父母在家等待着他。
他的妻子也是。
…
孟声平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他难掩眼中的嘲弄,望向同样悲悯的如悄。
他轻声告诉她:“在你九岁那年,柳将军为首的江南水匪投降后被俘,我亲自去杀的他,为母亲报仇。”
“他死之前很悲伤。”
“我只是将他曾经做过的事情都还给了他。”
“用鬼面人的身份成为他手中的刃,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断尾而生。”
只是恰好这条尾巴是他。
如悄望着孟声平以及平淡下来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脑海里有些模糊的景象慢慢归拢,宿江庄子上看见过的那些强壮的农夫,匪患头目鬼面人惊人的准心,然后是孟声平与裴慎之,一官一商,暗中交换身份的目标。
他们是萧家后人。
孟消生产前离开了军营,柳将军认为军中不洁,让她住进了他安排的院子。
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裴慎之,被遗弃在了路旁,待孟消自己处理好腹中剩下的孩子时再派人去寻,已经找不到踪迹。
而孟声平是在军营长大的。
孟消记恨上了柳将军,也真的如他所说一般,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的孩子,对外宣称孩子的父亲已经战死。
孟声平有过一段不错的童年,他出生时孱弱,被军营里的大人们一同呵护长大,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他依赖的将军们或是战死或是病死,盟军的力量日日减弱。
世人相信了那位陛下所宣称的一切。
他们不是萧家军,不是盟军,而是作恶江南的水匪。
孟消知道,这条路已经走不下去了。
她为自己的孩子讲述了当年的一切,命令他要和盟军里其他人一样死守住“萧家后人”身份而秘密,把这些年的金银悉数交予他,最后,告诉他不必再为过去挂怀,不必去报仇,不必再惹出战乱。
建安三十七年。
柳将军劫持了九皇子晏青。
他以此作为要挟要晏威将那时的首领放出宫,却因为假消息,不知对方已自缢狱中,为此折损仅存的不少兵力。
孟声平眨了眨眼。
“那时候,我的脸被刀割了许多口子,我从那时候起就借此戴上了面具,后来,我的眼睛就不好了,哦,悄悄,别着急,我是怎么和裴慎之见面的,会告诉你的。”
他借此打断了剩下的故事。
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同年,壁虎的尾巴就断了。
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又有一身武艺,军中许多人早就看柳贼不爽,自然暗中听从他的谋划问他效力。
然后就是长达十余年的藏匿潜伏。
又在景定一年,将不忠之将进一步清除。
这些故事在孟声平的口中很坦然。
如悄却只觉后颈有些凉。
男人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到她喝茶的手顿住,忍不住笑道:“放心,你是我们的谁,不会灭你口的。”
“好了。”
他随意地把女孩手边放下的茶杯拿了起来,抿了口。
如悄直觉不好。
这时候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是因为发现她是个能保守秘密的好人,所以信任她,想要把她一起拉上船吗。
而洋洋洒洒讲完这一遭的孟声平只是安静地盯着她。
对视良久。
不可以这样哦。
男人微蹙着眉,无声抗议了下如悄似乎是示弱的表现,他是极希望从她身上看到能使自己开心的表现的。
但她没有。
“我这下倒是相信他说的,你以前没掉过眼泪。”
这个评价如悄不喜欢。
“我不会觉得你是老师,也不会觉得的老师扮演着的是你,东家,如果你们觉得我是很重要的谁,还请你将话说明。”
女孩静默了下来,手捏紧自己膝上的裙角,眼圈泛红,似一只任人欺压的兔子,耳朵耷拉着,找不到力气反抗。
孟声平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天下是不是必须要有一个皇帝?”
如悄下意识就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里面的陷阱,面前的男人此刻嘴角绷紧,眉目间阴恻,不像是在等待答案。
而是在……等待一个施令。
好像如果她做出了否定,下一秒就会大厦倾塌。
可倘若她答了“是”。
必须要有的那个皇帝也不一定会是现在那个人。
怎么这样。
这样去为难一个什么也没有参与,却影响着所有人的无辜小女孩?
孟声平知道自己心黑,却又克制不住地想要更进一步去欺负她,谁让她要去吸引那些危险的人,谁让她不惜危险也要离开他们!
“如悄,你来做这个皇帝,怎么样?”
女孩被吓懵了。
惨白的脸上微微睁大的眼睛显得有些无力,她柔软的唇再没想要张开,瘦削的肩似乎都跟着脸蛋一起垂了下去。
好过分,好过分啊,怎么这样。
那样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指尖擦过桌角,倏地拉住女孩的手,碰到了指腹上她还没来得及消掉的指甲印。
那张禁欲又张扬的,熟悉的分辨不清的脸,摸上去的时候是热的。
如悄被迫跟着他的动作看向他。
男人缓缓单膝跪了下去,睨着她的眼睛,半晌,就着这个让她捧住下颌的动作弯了弯眼睛,薄唇淡淡。
“如悄,你当然不会想坐上那把椅子的。”
“你想要快活自在,想所有人都如你一样善良得到善终。”
“可是好难。”
如悄想要挣扎,男人却终于脱下了属于双生子哥哥的克己复礼,仰头吻了上去,他最后是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的?放荡重欲,拉着她的小腿,没有面具的间隔,他总是能对他想要的东西触手可及。
“我不会听话的,我骨子里的劣根时刻告诉着我。”
共享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晏青拉着悄悄的手在皇宫里乱逛。
母妃在骑马?去喝彩。
萧贵妃的宫殿?进去看看。
龙椅?坐一下。
龙床?睡一下。
第82章 劣根 你愿意相信
一晃日暮。
到酒楼的时候, 如悄最先看到的就是小姐和苏倦两个人伸长手趴在桌上,看起来懒洋洋的,外面还带着些暑热, 两个人在里面坐着有人给扇风,颇为惬意。
而尤湘深吸一口气, 总算看到了楼下正挥手的如悄, 和她身后神色冷漠的裴大人。
终于等到人来,尤湘支棱地大手一挥让小厮传菜。
“怎么耽搁这么久?”
如悄感觉到鼻腔里一股香气,是小姐凑到她的身侧来,耳朵有些痒。
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尤湘早就知道如悄是她的救星!
如悄一回来, 这个软不吃硬不吃以死相逼也不吃服丧也不吃的裴大人, 终于同意了退婚, 不过因为某些原因, 要过一段时间再公开。
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反正尤湘现在挺开心,虽然对自家悄悄本就不多的时间还要分给裴慎之这件事, 有些不快, 但她知道这是在帮如悄的忙, 也就转而让裴慎之补偿——来这吃顿好的。
要说,能和仇人相坐一桌, 全凭饭菜香。
甭管甭管了。
尤湘认真给如悄介绍起这些菜式, 她自信道:“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正宗京城菜!”
如悄尝了尝,有些惊喜。
白城的食物和安朝的其他地方都不太相像, 肉厚奶香,非常霸道,虽然这段日子在宫中也有吃到好吃的,但都颇为清淡。
她的口味在这三年里其实有些变了, 但像现在这样回忆起以前珍视的美味也很好。
如悄嚼嚼嚼着把好吃的都吃了遍。
她已经不太遵从食不言这种规则,在白城的时候殷娘子的酒楼里热热闹闹的,都是一边喝酒一边开怀大笑,唯一不然她说话的只有去沙漠找骆驼的时候,风沙太大,会钻进嘴里,沙子可不是什么好吃的味道。
在这呢,则是没办法说话了。
如悄最后只在小姐期待的眼神下点评了这几道菜。
她也没去看“裴慎之”,对方也不脑,维持着君子人设跟她装着仁义道德,连菜都没有给她夹过。
自然最后是他结账。
如悄注意到,他的小厮阿言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再转眼时,便见他揽袖上了马车,并未同他们告别。
“……像是很不开心来这一样。”尤湘嘟囔了句。
尤湘挽着如悄的手腕,边自顾自数着日子:“下次你出宫得是月末,记得提让人传信告诉我。”
如悄点了点头。
她们都看到了月下路旁华丽的马车。
该告别了。
如悄望了一眼天上澄明的月亮,拉住小姐的手,嗓音有些暗淡:“尤老可是要致仕了?”
尤湘没打算隐瞒。
“之前有这个想法,但我……”她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我劝了祖父,让他再坚持几年,如今朝堂安定并不劳神费心,就当是为了我,我也希望能帮到你,别到时候你成婚时我们尤家没了尚书府的名号,连请柬都得不到。”
“再说了,他老人家身体好得很,只是懒得上朝才告了假。”
见如悄的小眉毛又皱紧了些,尤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见她弯着漂亮眼睛笑了才松开。
女孩的脸上留下了个浅浅的印子。
“下次见面回府里下棋呀!”
如悄点了点头,方才在小姐的推搡下乖乖坐进马车。
长安的夏天有雨,但不是今天,即便如此,在她望进晏青那双晦暗的灰眸时还是想起了那一天,有时候,比如现在,如悄心中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眼前的他,究竟是真实的吗?
晏青半披着墨发似乎刚沐浴完,如悄趴到他怀里的时候凑近闻了闻,的确有湿润的味道。
马车缓缓往皇城的方向驶入。
晏青的指腹擦过了女孩柔软的脸颊,伸手戳了戳,似乎想借此消掉那个影响他心情的红印子,他轻声问她今天去干了什么。
如悄认真地撒谎。
他的手指轻敲着她的后腰,听到她和尤湘在府中玩,表情疏淡。
“怎么是和裴太傅一起去酒楼的?”
力气加重。
他垂着长睫,看到缩在怀里的如悄耳朵红红的。
心虚?还是羞的。
实话实说,晏青不太能辨别得出来,像现在这样的距离已经很亲密了,他不想在如悄面前再失去信任。
说到底,晏青本来就不是坏人。
她和他都这样想。
如悄有些想要从男人怀中蹭起来,小手撑在了他身后的木板上,刚刚喝过茶水的唇瓣因为动作擦到了他的喉结。
一声闷哼。
女孩被马车颠得歪了动作,被男人借力压在了膝上。
如悄求饶似的喊他的名字。
“晏青……”
不为所动的男人用掌心拍了下她不听话的后腰。
接着往下,挺住。
“和他都聊了什么?”
实在是有些像汇报,或是审讯。
只是臣子犯人都不会以女孩这个姿势引诱帝王。
如悄“唔”了声,按照某个有先见之明的人给她的补偿照答道:“他把我拉到一边去,说他要和小姐退婚。”
晏青觉这个人现在才开始展现自己的贞洁,太晚了。
“一件事情说这么久?别撒谎。”
“啪”地声。
如悄感觉整个人烧了起来,她挣了挣,没用,只能把自己红透了的脸垂着,瓮声瓮气地求饶:“别这样打我,好痛,我没有撒谎,撒谎的是谁还不知道呢……唔!”
晏青笑了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是啊,撒谎的人会得到惩罚,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如悄装哑巴没成功。
男人似乎是真的怕她伤心,很快将她揽着胸前抱正了,好看的灰眸里带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把如悄弄得怔了,明明被欺负的是她,为什么他显得更委屈。
晏青的确有些累,他下朝后就在审讯室待了一天。
那个送头来的人是哑巴,并且毫不知情,就连仵作验尸都表现出来他是个不会武功之人。
这无疑是封战书。
江南残存的匪患势力因为什么突然现身?
晏青静静地将脸埋进了如悄身上,闭上眼,直至一路到了殿门口,如悄几乎没有感觉到他还在呼吸了。
如悄抬起头,下一秒,却被男人隐忍地握住。
“让我留下。”
马车已经停下很久,周围安静得可怕,深宫里面听不到鸟鸣,也听不到叶子坠落的声音,直到……咬着唇不肯泻出呻吟的她终于轻轻“嗯”了声。
“但是我们不能睡一张床。”
如悄把候在门口的女使的灯抄了过来,边道。
晏青嗓音淡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漫不经心地推开她的卧房,灰眸微顿,待如悄去换衣服时随手捏住了她桌上的草编花,翻开压在最底下的宣纸,看到了不属于如悄的难看字迹。
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突然停下了。
像是本来安心整理自己的小猫突然察觉到,主人发现了她的秘密,于是很小心翼翼地踩着爪子过来想看主人有没有生气。
晏青好脾气地没去怪罪。
只是手痒。
“从江南请来的绣娘明日就要来宫中,我午膳后来喊你,别乱跑。”
末尾的三个字似乎被加重了些。
解头发的如悄点了点头,她知道晏青看见了的,反正他的视线现在也和她认识的那些男人一样,一到独处,就片刻不从她身上移开。
或许是因为下午的事情,她突然想到了当皇帝这个事。
如悄很善良地允许了晏青来讲睡前故事。
“太后和先帝是怎么认识的呀?”
闻言,男人神色柔和并未有什么变化,他笑了笑:“怎么突然好奇这个?容我想想怎么给你讲。”
“非要说的话,他们的故事还算好听。”
沈家当年出了个皇后,这件事情和远在江南的沈荷没有任何关系,她是个十里八乡都喜欢的小姑娘,善良,热忱,捡了个满身是伤的男人。
那时的江南被萧党围了起来,晏威御驾亲征来平定战乱,却被对方参谋设计陷害。
身受重伤冲到河滩上。
那是一个雨天,沈荷撑着把伞去河边捡贝壳,突然看到了这样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担忧地凑上去试了试鼻息,见是活的,小跑去喊自家的婢女找大夫。
十六岁的沈荷正该议亲,瞧见这样一个俊朗高大的男人,看上去不比她大多少。
晏威醒来后跟着下属匆匆离开,沈荷委屈地冲上前,却没有问他姓甚名谁,只是递给了他一把伞。
阳春三月,情愫忡忡。
一眼误终生。
“母亲怀了我才名正言顺离开江南来到长安。”
帝王的强迫多难抵抗。
若他只是打仗受伤了的小卒,被江南富庶沈家女儿一见钟情。
“他们是相爱的,我作为孩子,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可是猜忌这种东西从我出生时候就种下了,后来母亲没有再坏过孩子,晏威便疑心我的血脉,对我百般惩戒要我性命。”
如悄听得不困了。
这样一个男人,就因为他是皇帝,都干了多少坏事了。
晏青如愿看到女孩义愤填膺的可爱模样,轻轻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捻好她的被褥,对视,唇边有着未曾落下的淡淡笑意,他的吐息落在她的眼睫,而灰眸中闪过些许执念。
“悄悄。”
“我身上流着烂人的血,你愿意相信我是个明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巡田人选 孟声平说这
半依在床上的女孩点了点头。
晏青微乎其微地笑了下, 吻重新落回她的脸颊上,那里已经没有看得见的红印了,烛火下只晓得见白皙肤色, 和紧闭的唇。
“困了吗?”
他想问的问题其实还有更多。
如悄为什么能这么沉静。
为什么不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这一切都已经过去。
也对……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坦荡的、由他来哭着倾诉的悲痛剖析。
这个小女孩真的很会审视适度。
当她面对的是主动放低姿态的弱者, 她会试图挽救他, 而面对似乎拥有一切的上位者时,她又是这副烂漫迟钝的模样。
望着如悄困惑的目光,半晌,晏青才失笑地起身, 离开时的背影在吹灭的烛火下看起来有些孤寂, 他步行出殿门, 孙余等候多时。
“陛下, 太常寺那边已经将吉日卜好。”
“选最近的时间。”
孙余头低得更低了些:“回陛下,最近是在两月后, 大暑。”
帝王脚步未停, 只是拂袖低笑了声:“倒是巧了。”
原定今年入伏之后去江南视察田地, 此事本可以暂且延后,可江南匪患以探子头颅回馈引他派人深入查验, 如今这个时间恰好撞上, 是否表明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宣裴太傅进宫。”
亥时。
宫门早已落锁, 太傅的马车秘密入宫,于金銮殿后停泊, 男人一袭黑衣,下马车时微眯了下左眼,挺直的背款款上阶。
此处是宫中家庙。
裴慎之本以为此时召见,是为了如悄。
是他想多了。
夏夜闷热, 晏青身上披着件衣袍,脖颈的青筋微微露了出来,灰眸淡然,此时刚从地上起身,他竟然跪了?与身前的神像颇为相似,一副无神无色模样。
“你来了。”
“记得我三年前假死离开长安时,向你讨了个人,你那时候没有同意。”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仍在飘散的炷烟。
仿佛也记起了初遇如悄的那一日。
为了探听裴太傅的立场,尚为九皇子的晏青带着副好棋,拜访尤尚书,在玉兰树下见到了一边扫地一边读书的蓝衣女孩。
明明是分心做事,却又显得认真,杏眸中闪着灵动的澄澈。
隔着府中围墙。
他窥过复杂的窗花,嫩绿的叶攀附着藤蔓,梢头处,女孩的睫毛跟着风颤动着。
许是因为府中有江南的影子,晏青灰眸中闪过些温和。
这不是当时担任刑狱的九皇子该有的神色,但他的确因为见到了这个女孩,下棋时都露出了些许锋芒。
青年落下白子,嗓音淡淡:“母妃担心尤家妹妹身子弱,托我带了些红枣燕窝。”
尤老“哎”了声。
“还要多谢娘娘曾经派了大师来帮忙,如今湘儿身旁已经有了带心字之人,我们祖孙俩也是越来越好了。”
“裴慎之与尚书府缘分不浅。”
尤老闻言摆摆手:“不是不是,回江南的路上我与湘儿被匪患袭击,有个姑娘救了我们,她父母都死在了那场劫难里,也巧,她八字与名正是湘儿欲寻之人!”
晏青盎然。
“她叫什么名字。”
“如悄。”
“如此便好。”
…
年轻帝王冷冽的嗓音落在宽大的家庙中,回眸,见裴慎之站在殿宇外,神色沉沉,只是为人臣,欲与君王言,必先待其闭,而帝王挥袖凝望那尊描绘先帝壮年之姿的像,释然一笑。
“此次巡田,你替我去,如何?”
裴慎之拜谒:“臣,遵旨。”
他们一前一后站在殿内外,晏青今日颇为冷漠,在江南时他虽为幕后之人,却总是以温润的模样作掩,可帝王不需要这些。
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哪副人皮才是他本身。
和臣子相处,他是
见到如悄的时候,晏青却想要像以前一样,在她身边,只是一个旁观者和提建议的兄长,即便是骗她,玩弄她,还是在她伤心的时候哄她?他没有仔细考虑过。
“陛下。”
本以为裴慎之要领命告退。
他却是躬身道:“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臣恳请陛下放过如悄。”
也跪了下去。
帝王从殿中款款走了出来,灰眸中带着些比雾色还要浓的情绪,他垂眸看着脚边的臣子,无声地凝视着。
俄而,他转身离开。
原地的男人跪了很久,直到一旁的孙余公公前来才站起身。
他也望进去那扇家庙的门。
过往局势紧张时,孟裴二人几乎需隔两三年的时间才会互换,而且是特定的时间,裴慎之那个家伙没告诉过他尚书府里有个如悄,他也没告诉过裴慎之,自己曾经见到过先帝伤怀的场景。
先帝子嗣凋零。
虽列下有数十位有名有姓的皇子公主,到最后也只剩下了长公主、四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
苍老的晏威面对自己唯一信任的臣,诉说成为人父的喜悦。
这无疑是极刺激人的场景。
少时夺权得天下的帝王不复年少,自食其果,万分悔过,又哭笑不得地砸了手边的玉玺,说这江山最后不也是他的儿子来继承。
孟声平想过,如果那时候他身边的是真正的裴慎之——这个一步步用底层身份爬上太傅位置,得到帝王信任的纯臣,或许他真的会被激出他君子的那一面,毕竟他本性良善,或许真的会不忍心接着亲手下毒。
可惜了。
也可惜了如悄。
想到这,孟声平有些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沉稳。
他真觉得晏青有病。
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能够给别人爱,让她永远在身边是爱吗?让她作为妻子给她盛大的封后大典就是爱吗?
曾经拥有过也想要实施的孟声平清楚地知道。
那时候,晏青的出场让如悄下定决心离开孟园,离开他身边。
真是极容易效仿的招数。
悄悄。
重蹈覆辙吧——
一晃月末。
转换身份的事情几乎都是由孟声平主动,因为他会武,不眠不休骑马不到七日就能从江南到长安。
他夜视能力佳,裹紧黑衣也并不会有人打扰,以及,商会老板的身份更方便。
这次江南巡田落在裴慎之身上,朝野上下有些异议,每年夏季江南日晒足,农田有概率干旱,况且而自景定开年以来,陛下下令于江南种植新研制的种子,又早有传言今年陛下会亲临,太傅的职责并不在此。
故而大家猜测此行别有用意,也是应该。
如悄身边粘着只尤湘。
尚书府里有凉爽的冰块和扇风的女使,还算凉爽。
尤湘开心道:“等裴太傅这次回来,我就要考虑和苏倦的婚事了,悄悄,你觉得怎么样?”
如悄觉得小姐跟着别人一起喊“悄悄”这件事不太好。
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被敲了敲,紫色锦衣,淡漠的眉,裴大人与如悄对视,见女孩屁股不动,便上前一步拎着她肩走。
如悄只能让小姐放心,自己跟着他往外边走。
“为何不来送我。”
男人的墨发谨慎地束官,不悦时的神色让如悄一时有些恍惚,似乎见到了真正的裴慎之,可她很快从对方捏紧的力气里缓过神来。
如悄没辙:“如果我去了,陛下会生气,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男人不悦。
他肃穆时分外与裴慎之相似。
如悄被他盯着,隐约觉得他像是在考量着什么,她忽然退后半步:“我不会跟着你去江南的,我的家在长安。”
“我知道,栓住你的是你的小姐,我没有畜生到那种程度去乱杀人。”
孟声平明摆着的生气。
他很难哄,如悄一直知道这一点,她以前很怕他生气,因为受到报复的总是她自己,要么被他按在浴池里面搓澡要么去伙房里面热腾腾地被他吃,可麻烦了。
脸红的如悄显得有些弱势。
她试着坦然去面对自己的这副不经用的脑袋和身体,但很难,最后只能泄气地凑上去抱了抱仰着下颌的男人。
孟声平有些无语。
“是不是谁欺负了你,你都抱回去?”
如悄觉得挺有效的。
而且他现在讲话好像崔袂,说到崔袂,如悄忽然皱着微红的脸问他:“崔袂是否知晓你与老师的秘密?”
“怎么了,担心他。”孟声平两只手捧住了如悄的脸蛋,微微弯腰,凑近她的眼睛,吐息落在她盈着些水雾的脸上,“这个问题,我给你的答案是……”
吻落在女孩的唇角,然后是松开的左手掐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张开嘴。
舌头钻了进去。
像他那日所作一般仔仔细细描摹起了他熟悉的嘴,熟悉的味道。
女孩的眼神变得湿濡又可爱,孟声平并未因此放过她,天边飞走的乌鸦叫唤的声音似乎是在催促他该走了。
这一次带着裴慎之的身子离开,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
不过孟声平相信,会很快的。
“不要和他成婚,乖悄悄,听老师的话……”
如悄耳朵噌地红了起来,她没有办法抵抗般垂着眼睛呜咽了声,推搡他肩膀的手也被握住,亲吻,像啃咬着美味食物的吻顺着落在她的胸前。
这几乎像是一个咒语。
男人用着这副样貌,这副嗓音,说着她曾经爱慕之人从未说过的话。
女孩没了力气,瑟缩着,像是无依无靠的一团云。
被云霞弄得浑身粉红的火烧云。
紧抱着女孩的男人却是克制着自己不去厌恶这份扮演,孟声平已经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可如果如悄爱的只是他的脸,不,这个假设在三年前就已经发生了,她会被孟园里的东家吸引,不就是因为他与裴慎之的相似吗。
孟声平有些无奈地想,如果现在有张面具覆在他脸上,或许才能挡住这份浓烈的自卑。
“松开、松开。”
如悄发出抗议。
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袖口里变出来了个东西。
“你这次回去是不是就要换回来了?”女孩认真地把这个歪歪扭扭的面具递给了他,男人明显有些束手无策,本来绷直的冷脸显得很有趣。
“这是生辰礼物。”
如悄错开了下眼睛,其实她是根据老师的生日来推断的。
以前每年,她都会给老师送一份礼物,以此得到自己生辰时候的回礼。
她还是很期待地对孟声平眨眨眼。
男人深吸一口气,接过面具,在女孩目光的注视下放到自己脸上,最后收回袖中,离开前也没有把内心的想法再像刚才一样坦然告诉她,这个东西真的很丑,不像是如悄捏出来的手艺。
他也真的无法抵抗地喜欢。
作者有话说:
为了连更七天活动而奋斗!
好想好想写分part的番外所以我要加油更正文。
初恋组将迎来大返场。
(其实我一直觉得崔衣才是真正的初恋男友来着)对了嘿嘿去加了一点好看的卷标,然后文案史诗级加强。
第84章 将军府 “我只想你
诚然, 除开宿泱时不时的暗中窥伺,如悄这段时间过的还算不错,好吃好喝, 好睡,出宫的限制也宽松许多, 她每天起床后没事就想去尚书府玩。
如悄几乎没有和晏青有认真坐下来的时间。
陛下忙于政务, 只在最初有让她同去宣政殿陪伴,后担心她劳累没再提起。以及,他真的不介意宿泱的登堂入室,如悄肯定他清楚, 默许, 却始终不曾提到, 像是刻意在回避着什么。
而她本以为会有的囚禁, 也根本没有发生,不过这也依靠如悄自己的不主动不拒绝, 她没有表现对封后这件事的抵抗, 给她带来了缓冲机会。
可……
她其实并不了解现在晏青, 或是陛下。
眼看今日送走了孟声平,如悄说干就干, 准备去堵崔袂的门。
正午, 烈日高照。
监督完巡田部队南下, 从城门步行回府的崔袂一袭黑衣,他脚步忽顿, 看到了站在墙角下的女孩。她今天仍是身浅蓝色的苏绣襦裙,没有撑伞,半依在柳树下,脸上的红似乎是热出来的, 有些薄汗。
“崔袂。”
她喊他的名字。
男人似是深吸了口气,朝她走去。
如悄瞧了眼他,有些困惑怎么不见身边有小厮什么的跟着,就孤零零地回来?若不是长得好看身量高,真不像个如今武将之首该有的威风——她是把眼前的人和她这段日子见到的武将们对比了,当然,他们都没崔袂好看。
她把自己手上的吃食递给他:“请我进去坐坐?”
崔袂自然接过,却没有动,他黑眸寂静,盯了她良久。
“府中没有能招待你的东西,若你有话要说,就在这说吧。”他隔了很久,才错开眼看向手中的糕点,是长安西巷里的桃酥,听裴慎之说起过,她爱吃。
被拒绝了的女孩明显怔了下。
如悄抿了下嘴,觉得自尚书府赏花宴一别,崔袂就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果然是有原因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容易退缩之人,但动作比心更快做出决定,她拉住他的手,往他府中的门那拽。
别扭什么呢,来都来了。
门口早注意这边动静的守卫表情惊诧,对视一样,默默收回握住刀柄的姿势。
那位脾气不好的崔将军,此刻高大的身躯就这么被漂亮女孩轻松拉动,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门中,如悄青涩地松开手,眨了眨眼,眼看崔袂仍然闭着嘴,欲去解释半句。
崔袂默不作声地把她的手够了回来,然后示意守卫关门。
十指相扣。
他看着如悄颤动的睫毛,自觉犬齿有些痒。
很受用。
男人盯着她鼻梁上的小痣,和弯弯的眼睛,只觉不够,还是不够,赏花宴那天太短了,要他评价也仍然看不出如悄这两年里长大了多少。
他明明可以不缺席这两年的。
她说要逛逛。
崔袂解释:“里面其实很小,别失望。”
如悄想到将军府的规格怎么也不至于小,犹豫了下,问他是不是自己挑的地。
“嗯。”
“反正也只住我一个人。”
男人神色未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中道路平缓宽大,很方便,的确像是一眼望得到头,没什么植被和景致,崔袂还是在如悄期待的目光下给她简单介绍了些。
院前的空地拿来练武,院后特意做了纳凉的席子,最后,目光深处是一张格外漂亮的秋千。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女孩围着秋千转了个圈,仰起头问:“我可以坐吗?”
崔袂很快“嗯”了声,绷直嘴角,掩饰自己的失态。
修府时他只求简单与隐秘,却在院中留了处树荫,自己上山砍树劈柴,与长安城的工匠学手艺,一步步将这个秋千组装,然后让它安静地坐落在那。
每次挥剑挑枪,若遇风,得见秋千轻轻晃动,就像如悄正坐在那,看着他。
如悄伸腿,收腿,这个秋千很大,稍不注意就飞得有些高。
背后的大手忽然加大了力气。
女孩惊叫了声,顷刻又弯着眼睛笑个不停。
崔袂终于也笑了。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最大的卧房外,如悄推门而入,里面的暑气闷着涌出,她生动地表达了嫌弃,然后像是一只找到地方撒欢的漂亮老鼠,溜进去给他开窗通风。
崔袂的且慢都没说出口,他的手只能捏紧,跟到她身后。
如悄一眼就被桌上黑漆漆的墨痕给吸引。
那个常见到几乎每个少年都会背诵的、关雎。被工整抄写在上面。
横的,竖的,边缘已经放不下的。
不知写了多少遍。
将整张四尺大的纸填满。
她自然想起来,当初握住他的手教他写字,以为是个普通人家的车夫,得了老师信任才护她下江南,是个莽夫,是个文盲。
也并不全错。
回头看见欲言又止的崔袂,如悄微微伸长手,将窗推开,她几乎半个身子坐在了书桌上,小腿的脚尖刚触到地。
几乎是本能的,男人的宽大手掌按住了女孩垂落在桌上的手背。
他的膝顶往她的腿间。
是她在引诱他吗?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白皙小脸,崔袂觉得自制力要消失耗尽了,这段日子他拼尽全力把自己的位置放正,只是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便全都功亏一篑。
如悄想要接吻,她觉得找崔袂问事,应该付出些代价。
况且这些事会惹他生气地。
只是下一秒,她睁大的漂亮眼眸慢慢浮现了股无措。
因为崔袂松开了他。
“热的话,我让人去凿些冰来。”他的手背在身后,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想法,“你今日找我是来做什么?我们去书房聊。”
于是女孩只能慢悠悠把自己的屁股从桌上挪下来,不再在屋内乱转,她发现崔袂有意把她带得离床远远的。
终于,两个人在偏殿相对而坐。
如悄瞅了眼面前的棋,右手捻了白子,落下。
棋局缓缓展开。
崔袂以往的棋艺并不好,几乎没有,因为如悄会下棋,他有段日子缠着裴太傅陪他钻研棋术,对方倒是没有很不耐烦,但实在差距太大没劲,他之后又去找军中略懂棋术的人下,最初没什么愿意和将军的他来对弈。
但崔袂本着如果对方不用全力,他拳脚可不只是略懂,因此,还是学到颇多。
琢磨着想全力在如悄面前挣个脸。
他也没想过还有机会能施展出来,还是在如今这个心境下。
如悄分心地看着她。
她觉得今日的崔袂不太对劲,却又没能抓住到底是为什么,即便他真的如她所想,放下了,也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还是先谈事?
盯着男人认真下棋的黑眸,她三言两语将这段日子的心事告知于他,又满是讨教地对他眨了眨眼,像是全然没有审视过这些话有多大不敬。
直到那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崔袂实在捏紧了拳。
“为什么问我?”
他怎么会知道别人行不行?一忍再忍,崔袂才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这让如悄更狐疑了。
她承认自己有逗他开心的成分,却没有得到该有的反应。
如悄继续围堵着黑子,坦然道:“因为你是最熟悉晏青的人呀,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放过我。”
崔袂沉着着听完,不再有心情下棋。
于是场面变成了如悄一个人把棋局接着走,周遭安静,只听得见她衣服上所坠珍珠碰撞的声音。
今天的他沉默着回避了很多次她的对视。
终于,崔袂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告诉她:“如悄,我绝非你口中所说之人,他现在也并不信任我,事实上,我谎称你死了,他对我怀恨在心,已经明里暗里通知过我,要对我动手,让我早做准备。”
崔袂从不觉得自己躲得掉。
他未能保护好如悄至其死掉,陛下让他受鞭刑,命他带伤剿匪,得胜回朝后此事明面上便了了。可他隐瞒了如悄的踪迹,暗中护如悄离开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陛下恐怕会想要杀死他。
在放走如悄时,他就预想到了她会回来。
他没有想过阻止。
阻止如悄去见她最放心不下的亲人,组织他想要见她的私心。
崔袂没有准备告诉如悄,在他的布局里,如悄从他身边离开,要去哪里,他都会尊重并支持她的决定,所以他会目睹她去西北,也会见证她一路回来。前者能成功是因为当时的晏青实在疏于管顾,信任于他,而现在他无法下手,同样是因为晏青对他的手下管束之严厉,他同样无法下手。
他只是在为自己减刑而筹谋。
“我曾受过晏青恩惠,故而为他做事,一直以来我都没能有机会跟你道歉,隐瞒他的身份是我的职责,我本以为将你放在身边,他会歇了对你的兴趣。”
“对不起,悄悄,我为一己私欲囚禁你,伤害了你,我希望你一直怨我。”
直到我死去。
他忽略掉了女孩怔zhong的目光,将她犹豫了很久没有落下的白子放进了棋盘。
黑子输了。
如悄静坐良久,直到眼泪砸落在她大腿遮住的衣服上。
听到女孩的抽泣声,崔袂只是捏紧拳头,没有像过去一样凑近她,捧起她的脸认真吻过她的泪痕,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欺负她哭的时候,她还懵懂地想要尝尝眼泪的味道。那时候下雨了吗?他忘记了。
“赏花宴那日,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崔袂失笑。
他与如悄对视了一眼,从她眼中看出来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陛下看似什么都没有做,实则把她保护得很好。
这也是他希望的。
“我没想过你会来找我,你踏进我的门,晏青那里一定会得到消息,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一个将军,过往是少将军,现在是镇国将军,可是已经地方用得到我了。”
如悄领悟着他所言,用得到将军的地方无非是争斗,战场,突然,她像是抓到了一个本就犹豫的线索。
他接着说。
说父亲年迈,崔家军镇守边疆,禁军已不由他指挥。
明明,也是他先认识如悄。
为什么会眼看那个鬼面人从他身前掳走她,为什么要被迫听掌权者的话回到长安,为什么又来迟了一步,让她的身边挤满了觊觎她的人。
如悄只觉得崔袂的头垂得越发低,俄而,才翘了翘嘴角,恍若什么也没发生。
“做决定很难,对不对?”
如悄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告诉崔袂。
“我不想见到乱世。”她回想起了年少时因为战乱流离的百姓,记起了初见小姐与尤老时他们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还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父亲,母亲,她自己,怯懦地不敢进一步试探的话全都抖了出来,“我只想……只想你们……你们都好好的。”
崔袂却平静了。
他近乎不忍地抬起头,手放在如悄的脸上,他们离得很近,男人眼中的火灼得女孩本能瑟缩起来,他终于生气了。
“你太好欺负,所以你会害怕晏青对你施暴,其实他就算这样做了,你也会哄着自己,说他是帝王,无法抵抗,对不对?”
如悄被捏得恨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他的动作。
崔袂看了她眼。
她忽然主动抱住了他,小小的女孩埋在他的胸前,泪水浸润了他的衣服。
如悄抱歉的。
她不想让崔袂看出来,她甚至希望他能更生气,实在不想再看到宛如弃犬的崔袂,女孩的手抓紧了他的领口,半晌,松开了。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
“所以……所以我不想让这件事情发生。”
“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崔折、折眉,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在如悄以为他会失望离开时,男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喉头的痒意,赤诚地献上了吻,对着湿漉漉的女孩又啃又咬,像只叼着骨头不肯送的狼。
“唔……”
哭声溺在了呻吟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欺负悄悄了,下章欺负回来。
怂货宝宝。
应该会修一下赏花宴末尾。
第85章 不要丢下我 宿泱的野心
风平浪静的长安城。
如悄下午时路过后宫, 听到太后和长公主在那骑马,好奇地过去坐在一边啃果子。
她望着宫墙外的天,想起白城此时一定炎热, 骑上骆驼都会烫屁股。
在窄小的路上纵马,沈荷失笑道:“少时我也想要离开这, 可现在,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晏青是个好孩子。”
“若是你有什么想要的,先开口告诉他,他或许会听。”
或许是有些刺耳的,如悄只是迟钝地继续坐在那, 周围有女使扇风, 很凉快, 今日她与晏青说好了不出宫去, 让他得空后来她宫中一趟。
与晏青沟通并非难事。
可陛下,如悄是不够熟稔的。
来到长安已经有三月的时日, 算起来, 她南下的路途不过也是这样长的时间, 如今在宫中混着日子,却实在过得太快。
如果再有机会离开长安……
普天之下都是陛下的国土, 她又要怎样躲躲藏藏才能苟活下去, 自己真的窝囊, 心软,太过良善, 崔袂字字沉声在她耳畔的话如雨如坠,同她的泪盈了满脸,她才擦干脸告退,从经过御花园的小路离开了。
许久未听过的脚步声紧跟着她。
“姐姐在伤心什么?”宿泱的嗓音在暑热离有些粘腻。
他漫不经心。
“怎么突然想起去将军府了, 真碍事,姐姐若是想要玩秋千,我去禀报陛下给姐姐做一个更大的。”
少年微微仰起头,笑起来露出虎牙。
见埋着头走的如悄不理会他,他委屈得不行,三两下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万分小心地捧住了她的脸。
怎么哭了?
少年狐疑地眨眨眼,然后“嘿”了声:“他怎么欺负姐姐了?我给姐姐报仇!”
如悄小声:“你现在是陛下的人,自然是知道他对崔袂都做了什么,倒也不必去加害。”
宿泱被她冷冰冰的话刺得一怔。
“我是姐姐的人。”他的手臂被推搡开,少年有些想不通地愣在原地,然后又似影子般凑了上去,接着狡辩,“姐姐觉得我为陛下做事,就是陛下的人吗?”
宿泱可怜兮兮地将毛绒脑袋凑到姐姐面前。
手指到自己右脸的长疤:“姐姐看,陛下与崔袂才是一丘之貉,他们害得我不能和姐姐一起远走高飞……”
他看到如悄失望的表情,话音一转。
“好、好嘛,我如今的确受了他的恩惠,也因此才能来找姐姐呀。”
“皇宫很难进的,当年的我进来差点没了半条命呢。”
少年就这么脚根脚直到如悄走回殿里。
眼见她敕令里面的女使关门,他脚步一转躲在门后,单手撑住房檐翻身,强在姐姐进门时把自己也塞了进去。
然后可怜兮兮地坐在她床边,仰起头,像只走丢了的小狗。
三秒,两秒,一,这只委屈到要哭了的少年眸中带着股无助,他看向以沉默回馈他的姐姐,上前半步,跪了下去。
“我做错什么了吗,让姐姐生气……让姐姐难过了。”
他这段日子都在查探江南探子之事,只在夜深时得空溜进房中隔着窗看了一眼姐姐,并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姐姐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少年桃花眸中含着无辜的恐惧。
如悄摸了下他的头。
她心中默念着崔袂给她的办法,长睫抖了下,嗓音是如常一般淡淡的带着些许冷清、似乎低语:“宿泱,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为什么要给你取名小簇?”
少年的懵懂在她意料之中。
他当然记得到自己的来时路,可在这两年的谨慎行事里,纸扎店中往事有些太遥远了。
年轻人或许都有种,能领会“释然”这种情绪的能力,如悄按着他头时也还在想,自己曾经也有的,只是在江南的所有事情她都无法忘掉,她走的每一步,做错的每一件事情,都被她深埋着,用西北白城的黄沙吹干痕迹。
单论侍奉,宿泱真的很差劲,他只会用蛮力,吮食她的水渍和肤肉。
发散着思维的如悄在心中默默作出点评。
东家坏。
崔袂挺好的,或许是因为她亲自教的?
“疼。”
宿泱当然能察觉姐姐的分心,委屈地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放下你!就因为我没有用,只是一个暗卫吗?”
他恶狠狠地真的像小狗一眼咬了口她。
又咬。
像是泄愤一样,越想越委屈,就这样埋在女孩腿心哭了起来,呜咽声无处可藏,泪水盈了整个漂亮的桃花眸,宿泱咬着唇不肯说话。
姐姐这时候才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就在这时,他的手却又猛地覆住那只手。
“姐姐,我真的很怕你死掉了,我一直在愧疚,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小心被崔袂那个家伙骗了,我才会没有保护好你……”
宿泱的泪留不住。
这些话不再是隐忍的带着情欲的低语。
沉痛得要把他压垮。
少年不再去想这样会不会让姐姐内疚,他只恨姐姐不把他放在眼中。
“……我知道了。”
如悄垂着睫,水珠顺着她的眼睛落下。
她想要回抱住他。
这样也能安慰到她自己。
但。
少年忽然又按住了她的腿,脸颊的疤似乎蹭得女孩有些痒,瑟缩地往后躲,他只能闷声继续往前:“姐姐,不要丢下我。”
如悄在心里埋怨崔袂出的什么馊主意。
装冷脸,然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要她拿回宿泱的信任——他说宿泱在这两年里迫不及待想要打压他报仇,所以为新帝做了很多事,是其雁姓暗卫的幕后首领,这都是为了她的死,可他分辨不出少年究竟有没有野心。
她认真回信。
“宿泱的野心并不在此。
他全家因为先帝错案被屠,被迫加入刺客组织成为杀手,如今,他已经拿回全部解药,他不是嗜血之人,若没有遇到姐姐,他也许早就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慢慢变老,直至死去和族人与兄弟姊妹见面。
若我孤身,或许会同他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崔折眉,如你所说,我有太多牵挂,连不再看这一眼都做不到。
我会引他与你和解,望珍重生命。
悄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精修+了1k字可以回看下。
第86章 梦忆 老师,你那
如悄做了一个梦。
她恍惚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尚书府的冬天无疑是温暖的,女使们早早地为尤湘与如悄准备了冬衣,此时分外毛茸茸的两个女孩躲在衣柜里面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是为了什么……
想起来了。
因为老师留下的课后作业太难,出去浪了整整三日的尤湘一点没动。
“小姐、小姐, 外边好像天黑了, 再不出去的话尚书会担心的。”
蓝衣少女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女孩,或许是这样依偎在一起实在太舒服,尤湘不知何时跟着睡着了。
一时间,如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偷偷推开了些柜门。
半只杏眸好奇地望向外边, 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到, 她们似乎成功逃过这次课的时间了, 按照每周两节的次序,小姐有足足五日的时间能把拖沓的课业完成、真好!
松一口气的如小悄接着把柜门往外推, 忽然看见一双履。
坏了。
她的手“嗖”地一下缩了回来。
如悄确信自己看见了老师, 她上课听不进去的时候就会去盯老师的鞋子, 嗯,其实袖口, 衣摆, 还有老师头上的束发也盯了。
所以她很肯定。
犹豫了下, 如悄右手轻轻把小姐摆正,还拿衣服垫了下她脑袋, 自己从衣柜里面小心钻了出来。
房中未点烛火。
如悄有些心虚。她默默把柜门抵了回去,才轻轻垂着头行礼。
男人“嗯”了声。
一时没有人再开口。
如悄没办法,她自认理亏,只能先行道歉:“老师, 对不起。”
男人问她为什么今天不来学堂。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又问,尤湘在哪里。
女孩躲得更厉害了,眼睛里闪着无助,于是男人换了个问题,说尤老尚未从朋友那回来,若是回来没见到尤湘会担心,要她带他去找尤湘,是否可以。
这次她点了点头,小鸡啄米般。
十五岁的如悄,高挑,瘦削,下巴尖被毛领瓮住,睫毛卷翘,水灵灵的。
只见女孩半蹲到旁边的柜台下拿出个火折子,吹亮,回过头看到身后挺拔的老师,见他望过来,又赶紧垂下头将蜡烛点好,塞到灯里。
很精致的锦鲤灯。
在她手中微微摇晃,宛如游动。
眼见离开了房间,如悄恢复了些气势,认真仰起头嘱咐:“即便……老师也不该独自前往小姐的房间里。”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裴大人好似嘴角微乎其微地动了动。
如悄不敢多看。
实在好看。
老师就是如悄见过最好看的人,他身量高,穿上朝服格外好看,就像店里的衣架子,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如悄便这样觉得了。
如今已经是数不清多少个年头过去,她还是这般想。
走了好一截路,她才发现尚书府中不见什么人。
怪不得没被吵醒。
如悄望了眼月亮的位置,正在头顶。
“已经不早了,老师今日可是要留宿?”
赶客得有些明显了。
一会若是尚书回来要找如悄,她肯定是要去禀报的,所以定要让老师先走。
至于留宿。
裴大人在尚书府中有个暂居的卧房,里面同时存着些他用来教学的诗书。
如悄有时候会去那找个位置坐着读书。
她对小姐擅长的那些品鉴诗词实在不感兴趣。偏偏这位严师一视同仁,要她这个小伴读也必须交出满意的作业,便只能用课后的时间补课。
如悄见他没回应,有些无措。
她话实在不多。
此时却担心小姐被发现,逃不过惩罚。
其实是有点私心。
平时责罚小姐是罚抄与扣零花钱,责罚她就是打手心,小姐的罚也加在她身上,有时候是戒尺,有时候还会用笔,用卷轴这种打着不痛不痒的东西……她只觉得疼,老师就会握住她的手谨防她乱动。
她心里藏着事,在斟酌怎样开口,裴慎之跟着她一起兜圈子。
他脚步忽顿。
便看到身前的女孩也跟着停步。
“如悄。”
老师喊她名字。
女孩手中掌灯,回过头凝望,眉目间如暖玉生烟,淡极生艳,在深冬夜色里宛如一只剔透澄静的瓷娃娃。
将行笄礼,待嫁年华。
如悄眼中的老师,和老师眼中的她很不一样。
裴慎之认为自己克己复礼,自知心乱,便要抵抗,也要为此负责,过度的绷紧会让女孩不听话,所以他会如现在这样,把人引诱出来,替她解忧。
于是带路的变成了他。
书阁并未落锁,他携身后的女孩一起走了进去,至窗边,将一份册子放在她的手旁。
“上节课给你们讲的,可有遗忘?”男人端坐着点了烛火,搁置在旁,瞧着如悄有些卡壳地把知识总结了起来,背了两句典故,他面色略缓。接着道,“尚书不希望我再在尤湘面前讲起朝中局势,你呢,你感兴趣吗?”
如悄垂着的睫毛忽然翘起,她的小手扒拉住了书,男人却没松手。
于是她点了点头。
半晌,又小声开口:“感兴趣的。”
“听尚书说,待明年此时,您不再会继续留在府中教导我们了吗?”
“嗯。”
裴慎之做了肯定,他示意她研磨,边整理纸张道。
“你可以写信给我。”
“有任何问题,你的问题,我会解答,只是一周只能回信你一次,记住,最好不要告诉旁人。”
如悄领悟着这句话,下意识反问:“小姐也不行吗?”
手上研磨的动作没敢停。
男人仿若无闻,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责怪她的愚笨,只是提笔写字。
不知为何,如悄总觉得心乱乱的。
周围只留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她小声问道:“那……老师下节课要讲什么?”
“君子九思,疑当思问,忿当思难。”
如悄没听懂。
裴慎之嗓音沉沉:“既不再讲上节课的事,便不用批检作业了。”
如悄弯了弯眼睛。
周遭又只剩下了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如悄本来的困意迟来,本来端坐的头微微垂下,见老师还在写,她想起小姐平日是怎么偷懒的,有些蹩脚地试着学习。
她叠起手臂,趴在了桌的这一角落。
这个姿势能很轻易就能看到老师骨骼分明的下颌线,还有漆黑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怎么看都看不腻。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被观赏的男人略微垂眸,与偷窥者对视了半秒。
如悄无辜。
可她实在敌不过老师沉着的脸,在重新坐直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中,选择躲到了自己臂弯里,露出红透了的耳朵尖。
又隔了一阵,裴慎之将毛笔放好。
“你的生辰快到了。”男人凛着眉,似乎在想什么,嗓音沉沉补充道,“我记得你是江南人,若你有想要的特产,我可以托人帮你买。”
如悄摇了摇头。
她觉得今天已经很好了,老师没生气,小姐没被抓,作业不用写了,自己还有机会与老师通信。
是个很懂得知足的小女孩。
屋内坐久了还是有些凉。
她打了个喷嚏,见到老师拧紧眉,垂着头道了声歉。
“也罢。”
裴慎之收走了刚才写的东西,起身,示意如悄起来领路,看着女孩被冻到的后颈,毛领子都乱糟糟的,无声叹了口气。
江南路远。
他也无法确定如悄有没有想家。
若她开口,他应当能给他一份不错的及笄礼物。
“你想离开这里吗?”
如悄手中的灯忽然被抖熄,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的老师,再次摇了摇头,复述了一遍自己小小的愿望:“我只想看着小姐自在快乐,她与心爱之人成婚,我就能拿回卖身契,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长安这么好,我离开了还能去哪呢?”
她顿了顿,敛下有些困惑的神色,嘴角平平的没有什么笑意。
良久。
久到她自己也没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如悄。”
“嗯?”
“下雪了。”
裴慎之撑开了从屋中便握着的伞,伞骨划过薄薄的雪片,在头顶遮住了凉意,他望向自己伞下的女孩,她手中的灯不知为什么忽然又亮了,烛火影影绰绰,照在她脸蛋上。
他竟不想让雪花碰到她。
雪花洋洋洒洒地骤然落大,他们站在路中,一时寂寥。
她握紧了灯柄,抬起头,看向淡漠如常的裴大人。
老师,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小姐的及笄礼上,尚书府举办了盛大的赏花宴,如悄如常跟在尤湘身后,与人群外的老师相顾一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悄感觉自己再也没能偷看到他。
一旦她的眼睛望过去,总能撞到老师似乎没有情绪的目光里。
第一次是吓,第二次是懵。
到现在的习惯。
裴大人送给尤湘的是前朝著名诗人的真迹,被小姐装到了那三箱礼物箱子其中一箱里面,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反观如悄攒了一年多的月俸买到的耳环,被尤湘分外珍惜地挂在了梳妆镜前,也不戴,纯欣赏,见到密友使劲炫耀,把如悄逗得每天都脸红红的。
好像是从那时候起,如悄喜欢上了写信。
春天盎然降临尚书府,夏日好多雨,秋天叶子落下,每周的课,如悄照常问询得到解答,又隐秘地把信纸递给他。
直到第二年冬,裴慎之任太傅。
那场冷冽的风吹不散长安炎暑中的热,如悄倏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热气,竟是在浴池里睡了过去。
这次梦醒。
她抬眼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晏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行宫 得寸进尺。
“做噩梦了?”
见她摇头, 晏青失笑问:“那你梦到谁了。”
约莫在如悄困顿时,他便已经站在了浴桶旁,毫不在意地将指节伸进水中, 搅弄本来平静的水面,水温已经有些凉了。
反观女孩浑身冒着粉色的肌肤。
或许温度刚好能让她舒服。
一时, 如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来。
在她打了第二个喷嚏后, 陛下善良地起身从一旁把巾帕递到了她手边。目视着女孩的长发垂落在后腰,他嗓音淡淡:“你去找崔袂了?”
如悄这才明白。
手上动作未停,规规矩矩扣好衣服的她仰起头看向灰眸沉寂的陛下。
男人的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是该跪下?还是主动伸出手去让他不要生气。
其实她都不太想选。
发丝还在滴水,男人的动作变了, 伸手将她胸前浸湿了的一缕握住, 似是惩罚女孩的默认。俄而, 他如常道:“晚膳想吃什么?”
女孩错开眼。
“粽子。”
或许是担心陛下生气, 她还是没有继续当哑巴。
她默默把自己的头发抢了回来,坐在院子的榻上, 想把自己晾干, 今日端午, 晏青下朝时就派人去买了粽叶与糯米,亲自包了粽子。
算着日子, 巡田队伍应该就快到江南了, 而距离她去见崔袂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 为何此时来问罪。
如悄现在和晏青的关系,很微妙。
她在等待他开口。
因为她不可能信誓旦旦凑上前去大声告诉他, 她并不爱他。
可是晏青似乎对这件事情早有预料,他始终陪伴着如悄……以前的他想要如悄多与他说些话,而现在,他清楚不能给她机会表达。
晏青早已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敛下来自我消化。
所以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这是用登基两年的时间来融合的。
尚为九殿下时, 他执掌刑狱,阴晴不定,为晋王时,他暗中布局,得登大统。
好像,身边真的再也不缺什么了。
晏青不想用太多的思绪去反省自己为什么爱上如悄。
他今日来,是邀如悄去行宫避暑。
如悄困惑地从榻上坐起。
“又往后延了?”她想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从江南来的绣娘们一同感染了风寒,如今都还在京城外隔离,巡天队伍因为天热,出现马匹中暑等事情,赶路时间变缓,预计回朝时间也不可能再是大暑之前。
而晏青向来体恤官民,定然是不愿再在这样的天气里大兴庆典。
如悄也是个不耐晒的。
就那日去将军府上没躲太阳,手臂就被晒得差点脱了皮,她偷偷擦着药没敢让谁知道,却还是被下朝顺路来探望她的陛下发现,找来了西北蛮国进贡的好伤药。
她被小姐科普,光论封后这件事,非常简单。
一封诏书就能让这个女人属于皇帝,被困在深宫再也出不去。
所以如悄觉得晏青也在犹豫。
行宫偏远,这一行,晏青带着如悄共乘马车,跟随的部下多为护卫,如悄难得看到雁十七,同他招了招手。
宿泱围着下半张脸,抱着剑,不太爽。
长公主与太后各自带的人倒是不少,如今后宫空缺,两个女人各自带了些自己的好友,包括尤湘也被迫跟着这堆人,她向着如悄,对即将限制自家悄悄自由的长者们自然不太喜欢,沈荷倒是不生气,她提了几嘴当年与尤湘母亲的往事,就逗着小姑娘同她讲了不少如悄的事。
此地名为澄微苑。
晏青现改的名,也是登基两年第一次移驾至此。
为了如悄。
女孩的确对这个地方充满好奇,只是到了目的地时,本来水润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难掩紧张。
这里长得很像扶渠山上,像曾经晋王的营地。
她曾经费尽心思想要逃出去的地方——
这一次,如悄只能和晏青住在同间房内。
殿宇众多,最清凉的还得是帝王居所,不知道是不是如悄的错觉,她总觉得,若是她开口,晏青或许会让她自己一个人住这。
晏青很忙。
他下令将整个朝堂搬移,大有要在这住上一整年的感觉。
朝臣们毫无微词。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皇帝,如悄没事干的时候就在行宫乱逛,远远有看见那些近臣的家眷也住进了行宫边缘。
如悄见到了沈阶老先生。
他遥她下棋。
如悄没法拒绝,只能坐到竹林里,认真接过小厮递来的棋子,微微点头。
“我曾经见过你,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曾经的尤老与沈阶走得并不近,他们虽然年龄相仿,却在为官上有截然不同的理念,尤老是个仁人,不涉党争,而沈阶作为国舅,无疑会向着九皇子。
如悄实话地摇了摇头。
她觉察到沈阶的棋风有些熟悉,很快联想到了晏青,他也是这样游刃有余。
沈阶笑:“朝中是希望有人能当这个皇后的,为陛下绵延子嗣,早日立下太子。”
如悄暗道不好。
怎么这件事是您提呀,太后都没开口呢。
眼见面前的漂亮女孩像是含羞草一眼垂下了睫毛,下棋时落子也犹豫了些,沈阶暗自摇了摇头,再提点:“陛下不愿选秀,是要找到曾经拜过堂的你,所以此时说起要封你为后,我们只觉受宠若惊,可长此以往,总有人会转过弯。”
“您不想我与陛下成婚。”
如悄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她对这个观念有不少的认同感,只是,孟声平与崔袂的不愿是为了她的自由,她的幸福,和他们的私心。
而眼前的沈阶老先生,是为了陛下与安朝。
这是一股陌生的压力。
她思绪飘忽地将棋赢了下来,忽听到竹林外的脚步声,忽抬起头,看向表情戏谑的宿泱行礼道:“沈大人,陛下有请。”
沈阶有些意外这位杀手能这般和颜悦色,他当然是少数清楚先帝死因的其中一人。
如悄看到,沈阶老先生似乎并不为被窃听到对话而惶恐,他或许早就想这样规劝她了,半晌,她看到走了段路的宿泱忽然撑着老人不注意,回头拉下面罩,对她笑了笑,虎牙很可爱,把她的心情也掰回了些清凉。
有些不想回去了。
晏青会来告诉她勿要胡思乱想吗?
朝臣肯同意她做皇后,是因为陛下坚持了两年的不娶不纳不选秀,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后,这是朝臣退的那一步,而陛下现在找到这个人,要成婚,要封后,这让朝臣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切归拢原点。
如悄很清楚,人的劣性就是会得寸进尺。
她从扶渠山上营帐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差点被抓住后在此撒开逃到了白城,在男人好心的笼子里过了一段自由潇洒的日子。
可她又偏偏想念小姐,想念长安的一切,所以又把自己陷入困局。
想到这,她把棋局留了下来,转身往回走。
这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想到这的如悄又有些紧张地独自往回,突然听到路过的竹林里传来好几声清澈的笑,颇有些青春靓丽的感觉,吸引着她。
一时不留神、肩膀突然撞到了一个银盆。
如悄思绪回拢。
眼前的女使猛地跪了下去,手中的盆早在撞击时便没拿稳,“砰”地一声坠在了地上,包括里面本来乘着的冰块。
哗啦坠了满地,同时安静的,还有本在竹林里欢闹的声音。
一声狐疑:“是谁在那!”
如悄刚弯下腰把女使扶了起来,女使又猛地跪下去,又小声地默念,说什么沈家小姐定要责罚她,像小飞虫一眼嗡嗡叫着,似乎能算作善意的提醒。
那位似乎是“沈家小姐”的领着三个年岁相仿,衣服贵重的女孩走了过来。
她表情里有股怨气:“你竟敢偷听我们聊天?”
“要不是我的婢女把你撞破,你还准备在这待多久?”
此处是从膳食宫回主殿的必经之路。
如悄正欲解释,忽听沈家小姐身后的一个蓝衣女孩委屈道:“这天这么热,还把我们冰块打掉了,你是不是得赔我们?”
如悄挺慷慨的。
“可以,你们要什么?”
蓝衣女孩被堵得噎了回去,半天不知道说什么,盯了半天如悄漂亮的眼睛,无趣道:“你是长卿殿的人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如悄又要开口,又被蓝衣女孩旁边的年岁稍小略显青涩的少女问道:“你知不知道陛下何时经过这呀?”
“喂!”沈家小姐斥道。
她一直在观察着这个莫名出现在这的漂亮姐姐。
肤色白,模样好,衣服穿得虽然简单却有极好的料子,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婢女,可她也的确不知道这次来行宫的世家中有这样好看的女儿,她见妹妹既已把自己的真实目的道破,便咳了咳,潮红的脸上有些邀请。
“你,叫什么名字?”
如悄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的竹林中,四个女孩本来坐着的地方,宿泱高挑地站在那,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姐姐不懂,但姐姐很听劝。
所以如小悄非常迅速地穿上了熟悉的马甲。
“小簇。”
远处的宿泱差点踩到一旁的草。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两天,累昏了。
第88章 喜欢陛下吗? 那你希望我
于是如悄就这样坐到了小聚会的中央, 教四个年龄比她小些的妹妹编草。
沈薇嘟囔:“这东西也太难了,要不是听说陛下喜欢,我才不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姐姐, 你怎么这么厉害,连这个都会。”
她说起话来颇有些高高在上。
身旁的三个女孩被暑热蒸得有些冒汗, 但还是跟着她在这休息。
长安城中最为尊贵的世家无疑就是她沈家了, 如悄以往还听小姐提起过——小姐觉得沈家嫡女幼稚高傲,不好接近,加上尤尚书本欲避嫌,故而如悄过去并未见过沈家人。
如悄把用草编成的小鸟递给沈薇。
“我得走了。”本来与沈老先生交谈的疲惫渐渐被缓和, 或许是太怀念在小姐身边的感觉, 如悄待在女孩子堆里总觉得会很放松。
况且, 她总觉得宿泱一直盯着她, 有些不舒服。
他的视线总是太粘腻。
又担心会被这几个女孩察觉,引来误会, 如悄反省了下自己, 只想安安静静坐一会的她好像已经用假名引发了误会。
可是逗弄宿泱的感觉还不错。
女孩认真盯着沈薇, 见她有些犹豫地还想要说些什么,坦然笑了笑, 像是等着她开口。
沈薇咳了咳, 红着脸, 小声问:“你知不知道,陛下今天会不会路过这?”
如悄若有所思。
“你喜欢陛下?”
本来明媚的少女倏地垂下头, 半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陛下长得那样好看,我当然、当然喜欢。”沈薇很小声地说着,她红着脸地回过头瞪了眼无形催促她回答的同伴们, “哼”了声,“若我能见到陛下,陛下定然会喜欢我。”
如悄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她好像没有遇到过这种场景,喜欢自己的男人同时被别人喜欢着,如果换成她心中的任何一个人,她或许都会有些不安。
不愿意把自己喜欢的人拱手让出,好像是人的本能。
对哦,他们曾表达过的,不愿意她被觊觎,想要把她藏起来,就是这种情绪。
可这是晏青。
三妻四妾,后宫三千,这些迂腐的历朝历代的规矩,后知后觉。
沈薇看出漂亮姐姐走神,不知为什么,有股自己没回答好问题的挫败,明明早就把这些话烂熟于心,怎么还是……
她有些迁怒,有口无心道:“你莫不是也喜欢陛下?”
如悄摇了摇头。
几乎是本能做出这个动作,她才自觉自己反应得太快了,这里是陛下的行宫,既然能有宿泱一个偷听的,那便会有第二个来监视宿泱的,或许她的“不喜欢”很快就能传到晏青的耳朵里。
倏地,如悄觉察周遭风寂云淡,听到不徐不急的脚步声靠近时,心中迟迟道不好。
沈老跟在陛下身后,远远看到孙女沈薇果真在那,正欲松口气,便听两个人一问一答,答的人是自家孙女,气虚,表现得极差,又听她拙劣反问,一时警惕,却见自己身前的陛下嗓间轻叹,似是无意,凤眸含笑。
他此刻才惊觉沈薇对面坐着的是谁。
只能握紧拳头望见陛下屏退众人,携他款步而去。
“为何摇头?”
晏青今日着龙袍,墨发束官,右手放在了如悄的肩上。
他下朝后留下部分官员商讨江南巡田应对之策,听到下人通传沈老求见,又知晓他与如悄下了棋,暗中布置,本有意制止的他又听见如悄遇到了新朋友,略有好奇地与沈老同游至此。
他向来神色深沉不怒不喜,神像般如玉如骨的面容此时竟带了些怜意。
怜悯的是她说了让他不高兴的话。
却也不愿当着外人,给予不听话的她些许惩罚。
他并未喊如悄的名字,手中的力气渐加重,不让她从位置上起来行礼,嗓音淡淡接着问道:“既不喜欢,可还要和我成亲?”
“点头。”
这是一个命令。
晏青当然明白如悄吃软不吃硬,所以才会一等再等,迁就她没想明白该不该成婚的小脑瓜,可是现在,他好像得到了一个不喜欢的答案。
如悄没有动。
她的目光看向了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孩们,她们似乎承受着强烈的不安。
如悄很尽力地去感受她应有的妒忌,可她又很怅然,因为旁人喜欢的都是陛下而非晏青,这或许有些弯弯绕绕,但她能肯定,成亲这个词属于的是后者,所以她没有撒谎地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晏青没有卸力。
看着和自己抵抗着的如悄,他温和地弯了弯眼,垂睫让孙余去处理这些人,紧接着对身后战战兢兢的沈老道:“叔父,暑热难耐,明日您在府中休息,先不必早朝了。”
如悄的手腕被他严丝合缝地叩住。
女孩把沈薇领了起来,嗓音无波地道了歉意。
引导她撒谎的始作俑者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她不太愿意去猜想是宿泱前去报的信,这个一点也不听话的小孩。
沈薇脸上的表情不似被戏弄的刁蛮,反而是松一口气。
手腕的力气很重,如悄对她颔首,被晏青拉着离开了。
竹林中,沈老先生嗤了声,背着手没去理会孙女,自己顶着日晒离开。
而沈薇后知后觉地与伙伴们对视一眼。
“天呐,她就是那个陛下寻找这么久的女孩……”
“我早觉得不对了,我们躲在这都花了多少银子,陛下怎么会允许陌生人在这路过!”
“若非她太和善,我也这样想,哎,她真的好漂亮好香。”
“她怎么没穿蓝色衣服?”
“这些情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一说对的,是陛下真的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沈薇眸中闪过些红晕,低声制止:“我们走。”
“且慢——”
竹叶抖落日光,覆着半边黑布裹紧下颌的少年忽然站在路中间,见四个女孩皆有些惊恐,少年悠悠抱剑行礼。
来人真是刚才隐匿了身形的宿泱。
他弯弯的桃花眸中藏着股不变的冷。
“方才她说的小簇其实是我,实在不是故意要骗你们。”
“谁问了?”见此人没有敌意,沈薇有些生气道,边指使着蓝衣女孩去收好桌上的草编,刚伸出手,就看见本来漂漂亮亮的草编小鸟,被射出的银针刺开,霎时散了满地,她更恼怒,瞪红了眼,怒斥,“你这是什么意思!”
竹林里空荡荡的,只惊了两只真的小鸟,四散而飞。
宿泱等人彻底走了,方上前两步,将桌上的碎叶子和草捻作一团,又将暗器使劲从木头桌里拔了出来。
他在思考,若是现在去长卿殿上方,肯定会被发现,和他实在担心姐姐被欺负,不过,会讲实话的姐姐实在是太可爱了……——
今夜,月光皎洁,长卿殿内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与浅浅吐息。
如悄躺在床上。
天气炎热,她不喜欢盖被子,故而窗上的被子都由晏青一人裹着,他睡觉的时候也端着,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按照皇帝活的。
她又没有等到晏青的质问。
这让向来温和的她也有些哑火。
如悄知道晏青没睡着。
他睡着的时候与现在的姿态很不相同,会轻抖睫毛,放在身侧的手也会轻轻推开薄被褥,似乎是热的,抿紧的薄唇会松开,秋水为神,不能叫人看久了。
她不知道,当她睡着时,男人是否有这样看过她?
应该是有的。
晏青很多时候给她的感觉是放松的,同他在一起时,只有淡淡的亲吻,和温暖的拥抱。
和,和其他人不一样。
没有人告诉如悄这是不能对比的。
世上除了她以外,也不会有人胆子大到将帝王与其他的男人混为一谈,甚至在某些区域里,还比不过她选定的男人。
晏青没有宿泱年轻,比起他,崔袂更能讨她唤醒,他倒是比孟声平与老师那张脸好看,可其实都很好看,他还是陛下,有些糟糕,陛下在她的心中好像已经成为扣分的选项了。
如悄想,自己今天不能这样睡下去了。
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胡思乱想过。
女孩忘记了,她的生活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被骗得团团转。
晏青听到了身侧又翻了个身的动静,睁开眼,有些无奈:“睡不着吗?”
女孩有些好奇地探头过来,看见他果然没睡着,半依着脸蛋在他胸前,无辜地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这一动作,让她回想到今天下午不好的回忆。
“晏青,你爱我吗?”
如悄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走出了起跑线的兔子,却频频好奇地看向仍然慢悠悠在起跑线内的对手。
她得到了对方极其肯定的答案。
“爱。”
夜风将烛火吹得有些影影绰绰。
好像,明日会下雨?好像是孙余公公说的,说雨后山上有座瀑布,问她是否相邀小姐一同去看,而陛下明日……似乎是今日了,要为巡田颁布道旨意,抽不开身。
女孩穿着单薄的寝衣,杏眸中无甚反应。
“你觉得我爱你吗?”
晏青面前浮现着女孩果断摇头的景象,无声地回望她此刻澄澈的眼。
见他不答,怀中的女孩忽然又问:“那你希望我恨你吗?”
这一刻的晏青其实是无奈的,他又有一副“果然,你还没有恨我。”的依赖,又有股“怎么这么乖,连这个都要问。”的不值。
可最后他也只是学她,无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许多问题 “是不是早
晏青当然有问过自己。
他究竟爱不爱如悄, 如果不爱,为何听到她死讯时,近乎失控险些砸了手边的所有东西。
若非失而复得, 他会坚持至此吗。
他总是矛盾地处理着有关如悄的一切,却没有让她知道。
以前是她没办法知道。
下令寻找他的妻子, 暗中差人走访皇室后裔年轻子嗣, 甚至前去八王的封地面见了他与王妃,过继之举不言而喻。
无后而终。
本该是对晏家的诅咒,他却隐隐甘之如饴。
也罢。
有时,晏青甚至不幸于自己能把见到的所有事都记住。
如悄说他像是她的兄长。
或许是觉得他可靠的意思, 她被他的游刃有余吸引, 却不知道背后是因为他有着滔天权势, 故而对任何事都能旁观, 置身事外。
是,他骗了她。
对于江山, 晏青筹谋数年以退为进, 假死让圣上放轻疑虑, 随后与长公主同谋为其下毒。
这绝非釜底抽薪求死而生,因为一切尽在他俯瞰。
可如悄于晏青真真切切是失而复得。
逢夜深时候, 女孩清冷可爱的面孔永远盈绕梦中。
所以晏青时而审视自己, 为何会在看见如悄缩在崔袂怀中时心头一动, 会在漠视宿泱夜里潜入如悄房中时觉得不悦。
他以为,自己能够坦荡地、像如悄所言那样, 作为兄长陪在她身边。
可是兄长怎么会对妹妹有情欲。
她哭着求他,他用指腹自然地撩开了她规规矩矩垂落的发丝,抚过她的眼尾,摸到了湿润, 她的脸颊隔着一层水,柔软,他也没有摸到过。
需要强忍着多少颤抖才能覆上她的身体。
不如,我们假做夫妻?
晏青反省自己当时答应得太快,若他真的那样平静,兴许会让女孩哭得再委屈些,他拥她入怀,仿若应了夫人想要成婚拜堂的期盼,吻她的鼻尖,轻轻允了,无论是刚到晋王营中的书生,还是晋王,他都愿意与她成婚。
所以他叫来了自己信任的部下们,布置了房间,最后在女孩小声要求演给崔袂看洞房时,静静凝望着她。
那是最后一面。
所以午夜梦回的每一次,他都在梦中妄为地更近了一步。
拥抱,亲吻,十指相扣,解下了她的衣裳。
梦中闪过的脸全都变成了他晏青。
她不再视他为兄长,而是夫君,晋王功成回长安,他自请留在江南,在苏州城继续做着教书先生,回到府中时看见夫人穿着他挑的漂亮衣服,正啃着糕饼小跑过来递给他一口。
对于晏青,这才是妄念。
身旁的呼吸声有些不均匀,在如悄问完问题后,他让她好好睡觉。
拖延的并非只有如悄。
晏青知晓这件事,且坦然地等待着如何解决,他向来不是先声夺人的,可江南暗藏疑点,若是这次巡田有意外,他或许得亲自前去。
故而,成亲的事情还是得提上日程。
已是子时。
如悄实在睡不着。
她轻薄的衣裳轻轻覆在身上,背后枕着枕头,侧过头就能看见晏青漂亮疏淡的眉目,但她只仰起头看床顶。
“我们可以不成亲吗?”
两人都把这件事叫做“成亲”,而非“封后”。
如悄终于认栽。或许是今日窗外蚊虫蛙叫都很安静,她只听得见内心紧张的“砰砰”声,半天没得到男人首肯,她咬着唇犹豫了下,又道:“若我要做你夫人,定是不允许你再封妃子拿其他人,可你是陛下,真要受困于我,我也没办法,这样受伤的还是我。”
“谁教你的?”
晏青的声音在烛火畔隐隐约约。
他知道如悄根本想不到,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她少时虽然经历战乱,却被保护得很好,再加上南下之行经历的事情,她或许早就认为“被喜欢”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她没有对任何一个喜欢她的人产生独占欲,也潜移默化心安理得地被很多人照顾,分享,笨得可爱。
心中的名字渐渐浮起,宿泱?他更蠢。会是裴慎之还是崔袂。
晏青睁开眼,灰眸中静静映入了如悄半依在他手臂上的身影,她看起来情绪迷离,卷翘的睫毛似眨非眨应该是困了,肩半露在外边,长发顺着耳后垂落,漆黑的澄澈眼中带着股被质问的无辜。引诱着他伸手捏她脸蛋,留下红痕。
他坐了起,按在膝上的手微顿。
“立圣旨,若我今后有任何背弃你之事,允诺你可以带着数万财宝离开我身边。”
“可好?”
如悄似乎思考了下:“若我背弃你呢?”
晏青告诉她。
没关系。
怎样都没关系,悄悄,若是你喜欢上其他人,想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或是做出了让我伤心的事情,都没关系。
只要我永远爱你。
你就不能从我身边离开。
……
“背弃是什么意思,如悄,你来说。”
女孩穿着一身厚厚的兔毛披风,被点到名后怔怔抬起头。
她顶着小姐期待的目光站了起来,挺直着背,手在身后微微搅紧。
“背,负也,弃,捐也,故背弃者,违盟誓、绝恩谊之谓也。”如悄幸运自己才背了几段《广雅》与《左氏》,有模有样化用。
她认真仰起头等待老师的肯定。
端坐在前方,手握书卷,男人闻言微微颔首,又言:“背弃之人可有信用?”
“自然没有。”
如悄一时没想到有什么类似的遭遇。
“若旁人许你背弃,你该如何。”
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如悄不太明白老师的用意,最后只是顶着他沉稳的表情里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答不上来。
盯了眼男人桌上摆放的戒尺,没有要拿起来的意思,她才逃过一劫坐回小姐身边。
……
如悄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昨天跟着晏青聊了好久的天,最后被他抱着哄了好阵才睡着。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得有些粘人。
以前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喜欢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觉得很幸福,分开的这三年似乎把小姐这个坏习惯反刍一般学会了。
昨夜好不容易开口说这件事,结果又被搪塞回去了。
正把头发绾好,女使云儿快步走了进来,猛地跪了下来,口中说道让她去见陛下。
如悄看出来了对方的慌张,没有多问。
踏出长卿殿,她才发现外边刮起了一阵大风,头顶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没见到宿泱。
一路上,云儿并未像往常般逗她开心。
如悄心中有些隐约不安,晏青难得让她走这么一道,他今日应是在为巡田之事拟后续旨意,难道是老师他们出事了?
这件事孰大孰小,她有了猜测,却并未深思,担心一会反应引晏青起疑。
殿外,跪了一片官宦模样之人。
女孩今日穿着身华贵的广袖衫,浅蓝色显得布料薄些少了炎热,她踏入殿中,忽觉周遭压抑,让她有种不愿继续往前走的直觉。
没有想到会是这副场景,如悄提了口气,才发现云儿低声道了句错,领着她往殿后走去。
似是故意让她在朝臣面前走了一圈。
如悄的目光只在殿内靠紧中心的背影上停顿了,那是崔袂,他没被允诺住入此地,只能在议事时传唤入宫,十来日未见,男人身形仍然挺拔,只需一眼便能认出是他。
究竟发生何事?
待女孩的步履离开殿门,长跪不起的人中,崔袂才漠然回过头。
他看见如悄高挑素雅,置身事外。
只来得及见到她正欲收回的侧脸,白皙的脸颊中因为天气闷热,似是落了滴香汗,被她袖中手帕擦过,红唇抿起,神色清冷。
“噌——”
殿外撞响的钟声同时进入两人耳畔。
崔袂沉寂地面向眼前,龙椅上的人早在半个时辰前拂袖离开。
而如悄表情骤然变得无措。
此时撞钟,是为……她捏紧自己裙摆,示意云儿走快些带路,直到转入厢房内,她微微睁大眼,看到书房内的晏青神色冷寂,手中握紧一样东西,有则诏书摊开在桌前,无人问津。
如悄忽觉浑身发冷。
她看到了晏青手中,是一方带血的木牌。
江南孟家商会之信物,老师让她南下时给过她的便是这个模样的木牌,倏地,如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与垂着睫看向她的晏青对视。
他很疲惫。
手中的木牌血迹已经干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素帕包裹起,再递给了如悄。
未等她开口,他不急不徐看向如悄。
将女孩内敛的困惑尽入眼底,晏青似要开口,却又哑在嗓间。
良久,才似是宣判般道。
“裴太傅遇袭身亡。”
他看见如悄咬紧了唇,眸间闪过无措,她会问什么?总不会像面对他时候那样哑巴了,会哭吗?此刻的他才真切像是随手生死的帝王,冷漠地想起,自己当年似乎也是这样死在了如悄的眼前,只是他没能见到她的反应。
会哭吧,晏青很无奈地想起,他曾听说过,如悄以前是不会哭的。
若是能得到如悄的眼泪。
裴慎之也是值了。
不过,这倒让晏青想到件事,江南巡田队伍在途径淮州城时遭到山匪袭击,有人目睹裴太傅被鬼面人一箭刺入胸口,倒地不起,纷乱中,却是没能找到尸体,不,巡田里的其他人也并未见到尸体,全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帝王面无表情地盯着明显愣住了的女孩。
她今天准备去哪?沐浴过,发髻绾得特别好看,头上的簪子是他送给她的,之前他有注意到被随手放到了妆匣里,今日为何特意翻了出来,只是因为好看吗?
他只在朝堂上有着早该有的多疑,竟也期待起自己的夫人会有什么反应。
如悄垂眸看到了旨意上所写,巡田若是大捷,会提拔此行副手,并未看见任何嘉奖裴太傅之事。
这本身就是一个局了。
若是老师回来,他便继续做他的掌权太傅,朝臣之首,若他命丧于次,便如陛下此刻所做,领朝臣默哀,大丧功臣。
她微缩着颤抖的瞳孔,细声问,是谁做的。
“鬼面人。”帝王如实道,“他在淮河一役时并未现身,此时率人袭击,是以为我会亲临,这下有意思了,江南竟还藏着一波训练有素的匪徒。”
他俯瞰着面前小脸煞白的女孩。
“悄悄,你说,这该不该算是崔少将军当年剿匪不力?”
一声极短促的笑。
他看出如悄没有被话中意思吓到。
“太傅之死得举国哀悼,可这些徒然冒出来的匪需要大把人力去探查,我们的婚礼是应该从简,还是再延后呢?”
好多问题砸到了如悄眼前。
她最初的谨慎胆怯渐渐变得迷茫,勉强意识到自己此刻需要示弱,这样才能规避开晏青的审视,他的神色仍然似玉非神,让人看晃眼,她也是,漂亮得光是站在殿内便显得周围明亮许多,但她眸间明显是灰暗的。
到这一刻,晏青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话,他再没有期盼她能回答,只是将同样温和的吐息埋在她的颈间,灼得她发抖。
似乎他也很困惑。
“悄悄,为何你一回来,就有这么多事呢。”
“是不是早就有人想夺走你了?”
女孩此时的大眼睛才隐隐有些泪光,她心中砰砰地跳,才不是笨蛋的她当然能猜到老师也是假死,所以不觉悲伤,至于现在的眼泪,全是被男人捂得难受得。
作者有话说:
有机会收到评论吗
第90章 毒 为何如此不
淮州城。
孟声平颇为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 单手拔出了胸口的箭,擦干血浆,略一抬眉, 没去看身后已经死伤满地的残局,转身向山上走去。
“裴、太傅……”
身前求救般的呼喊被他反手用箭头刺入喉管。
他就这样步步向鬼面人走去。
“还呆着做什么, 走了。”他说罢盯了眼衣服下的胸口, 刚才箭刺入时虽有胸甲格挡,仍扎破了皮肉层,此刻因为动作挤出的自己的血依旧顺着衣服流下。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
鬼面人痴痴喊了声“东家”,猛地掀开自己面具跟了上去, 赤诚的黑眸中闪着股激动之情。
这次行动的命令是助京中来客假死脱身。
可为何要这样做?他们不敢多问, 只觉得首领这些日子越来越冰冷, 似乎所谋大事就要登场。
饶是孟声平的徒弟阿聪都被他这副模样吓一跳。
“射得准, 回去请你吃肉。”
男人隐忍地抿紧惨白的唇,右手扶紧少年的手腕, 紧拧着的眉不悲不喜。
裴慎之这个名字, 往后, 便再也不只是京中太傅、两朝权臣。这次巡田官眷几乎全部灭口,却仍然难保风声不被走漏。
只是时间问题。
扮演过这个角色许久的孟声平都有些唏嘘。
“真是个疯子。”他自嘲似的叹道, 仰起头看向远处手后背着剑的“自己”, 好笑地从他身侧抽出剑, 颇有些玩笑地挽了个花,再紧握手中, 似是以此稳住已经十分虚弱的身体。
若是此刻,真的有一个裴慎之死去。
闪过这个意图时,孟声平才发现自己早就该拿不动剑了,松手倒在地上时, 他面前的兄长仍然端着那副文人模样。
合上眼之前,他听到他低声问道。
“竟穿着龙袍,假扮天子替身……”
“若我们今日没有动手,晏青又会如何待我。”
没有答案。
孟声平再次醒来时,正值日暮。
望着远处一大一小正在煎药,他右手动了动,嗓间哑得只冒出咳嗽的声音,看见那张与自己近乎一样的脸孔冷淡回望。
是有点怪。
少时重逢不久,他同他讲了母亲遭遇后,这对双生子就很少再不隔着面具,如此面对面。
葡萄走过来把水喂给东家。
她撑着手,嘴里问:“如悄娘子真的要和陛下成婚吗?她真的愿意?嗯,不愿意也没办法,那可是皇帝,再假死一次?”
“不过东家你貌似并没有说动她呢。”
孟声平收回了想夸赞葡萄长高了的想法。
他才看出这里是孟园。
“休息两日便出来开会。”刚刚死掉了的裴慎之将药包好,嗓音与孟声平相差无二,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这次的袭击应该就要报回长安了。
他们特意挑了“鬼面人”袭击,便是想让如悄放心。
作为老师,裴慎之觉得如悄是聪明的。
只是身边缠着她的人或是天之骄子或是天子,这不是她的错,思索间,他忽觉得自己的措辞也有些朝着孟东家的身份去靠拢,一时有些无奈。
他自当在意如悄如今的想法。
也不解于,孟声平没能劝阻到如悄。
在他的印象里,如悄还是三年前那个懵懂率真的女孩。
“裴大人。”熟悉的称呼落在身后,裴慎之回过头,看见孟声平半依在榻上,手正握住胸前绷带,黑眸沉寂,他嗓音淡淡,“数月不见,我倒对盟军的计划不太了解,可要与我讲讲?”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孟声平曾经有些不解,明明出生在母亲身边的是他,裴慎之却有着如此重的仇恨?直到他这两年重走访了安朝北边与西南,看到了活下来的百姓们过着的贫瘠日子,他才对灾情有了实感——盟军中治下严厉,他从不知道,建安死人最多的并非战乱,而是无从医治的天灾。
裴慎之所恨之人是纵情声色的晏家,他们弃百姓不顾,扭曲实事,满手鲜血。
至此。
男人突然重重咳了起来,乌黑的血喷到了湖蓝色的被褥上。
“毒?”裴慎之吩咐葡萄去叫医官,自行戴上银色面具,两只一模一样的黑眸闪着股疑虑,作为盟军首领的孟声平没有机会被下毒,这个毒只能是为“他”所下。
眼看孟声平咳得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床上,裴慎之万年不变的冷终于有了些愠怒。
“咳、咳咳咳……恐怕是,来这里的路上就、咳……”
孟声平的血流了满地。
看着自己相同模样的一张脸受这严重的伤,很不好受吧。
他希望从裴慎之紧握的手中看出他有灭他口的想法,无疾而终,医官被葡萄领着飞驰赶来,滑跪到地上垂着头给他把脉,见他胸口还在流血差点吓到,赶紧将阵痛的药丸灌入口中,施针止血。
或许如悄说得对,裴慎之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当初母亲怀孕时那个贱人为何不安,正是因为柳贼想要自己当皇帝,若是有了萧家后人,他便再无机会。
这天下偌大,皇帝这个位置却只有一人能坐。
双生子可以暗中互换身份多年,是因为江南路遥,而孟家商会的老板从未以真面目现身。
若真的有那日,大厦倾塌,终需要一人,独独一人。
失血过多的晕眩再次如浪花般卷入脑海。
“悄悄、悄悄……”他口中念着的是名字,裴慎之很清楚,他无声掩下情绪,容葡萄问询医官此等症状是因为什么,如何治疗。
医官紧皱着脸,在心中默念了个名字。
“您可知道沧山?”
葡萄拧着眉:“沧山?西边那个会下雪的山,它们有何关联?”
“传闻此毒出自此山,故而命名,是个极阴极之毒,服下后每三月的时间便需要服用解药,此毒如今在体中已经到了时间,如今正是需要解药的时候。”
一旁沉默已久的裴慎之伸手按住葡萄肩膀,示意她请离医官。
随后道。
“晏家曾经豢养过一群死士,他们组织便叫沧山,此毒,确是陛下所下,你可知情,是否知晓解药配方?”
榻上吊着半口气的孟声平望了过来。
没有力气说话。
裴慎之摘下面具,叹了声气:“副手身上有搜到不明药丸,或许就是短期解药。”
“为何如此不谨慎。”
药咽下去,终于缓了些的孟声平终于不再边吐血边咳嗽。
他低声说道:“这段日子,还得劳烦大人多加小心。”
他至始至终没有称过他为兄长。
裴慎之“嗯”了声,背身走了出去,与医官交谈研制解药之事。
作者有话说:
短小的一章,不确定有无加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