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温缇咽下食物,“你有一点道歉的样子好不好。”
闻客达拉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这种人,跟他相亲你是自降身价,就算你看上他了也不行,只要玫姐把他的光荣事迹往你爸那一捅咕,你俩肯定没戏。”
“好得很,阿玫也有份参与。”温缇微笑。
“差不多得了,为了操盘这个局我们费多少心思,帮你避开人渣,结果你还不领情。”闻客达收拾了她的包和手机,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龙虾卷你喜欢的话,再给你打包一份。”
温缇斜了他一眼,“你不用工作了?”
闻客达礼貌微笑,“这身制服是为了你才换上的,这笔帐我先给你记着。”
这句话听着莫名还不错,温缇忽然就不纠结了,凑上去讨价还价:
“龙虾卷打包两份吧,一份宵夜一份早餐。”
“你早上吃这么腻的东西?”
“没有它我可能就不存在早上这个概念了,一觉睡到大中午。”
“我打电话叫你起床。”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毁掉我的懒觉?”
……
戏看完了,林攻玫也带着沈间回家了,路上沈间还觉得迷糊,相亲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糊里糊涂搞完了?
当然他不是质疑相亲本身,温缇不可能这么早安分定下来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只是本能感觉温缇和闻客达之间还有点什么悬而未决。
前两天温缇还气得连红烧鸡翅都不吃了,今天转头两人就和好开始讨论龙虾卷。
不是不好,也不是好,非要沈间形容的话,就是那个词——
貌合神离。
“我这方法,治标不治本。”林攻玫心里门清。
闻客达的爆发点在于温缇的相亲对象是个人渣,而不是温缇相亲本身。
但凡那小少爷是个五好青年,林攻玫再怎么拱火也不好使。
“现在看着一派和谐,但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他们俩早晚还有的吵。”
林攻玫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天去参加了沈间的毕业晚会,开在江大小礼堂,据说是整个外语学院学生会去薅头发抢来的场地,这时节是个院都在办毕业晚会,小礼堂这种高端场所必得是挤破头。
院里会本来邀请沈间去主持,不过他一早就计划邀请林攻玫来,自然不肯把人全场丢在观众席,就礼貌拒绝了,倒是林攻玫听说后觉得可惜。
“还没见过你穿西装的样子。”
林攻玫想起自己在蓝汀随手翻看的那些时尚杂志,或许她该抓住机会给沈间置办一套西服。
肩宽腿长,撑得起来,也一定好看。
六月底工作室下一档综艺策划新鲜出炉,《美味假期》第三季,本质来说算个美食竞技节目。
鉴于前两季收视不错,这一季决定扩大规模,光参赛厨师就要海选一百位,更别提导师、评委、品鉴人员之类的。
当然,美食不是全部,整档综艺的卖点实际还是美色和互动,一百多位俊男美女炒话题,只要剧本到位,组cp发糖还是薅头发打架都有看点。
屁股决定脑袋,这样的综艺海选的时候厨艺自然不是第一考虑因素,工作室BOSS钦点了几个美食网红,看中的就是他们那张脸,以及背后的话题度。
这次节目录制地点定在海边,出发前还有不少工作要做。工作室延续一贯的传统开始招聘实习生,第一批人来报道的时候,林攻玫愣了一下。
周枫站在人群里,那身高实在是惹人注意,他冲林攻玫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做了个口型:
嗨,姐姐。
江黎市电视台的实习生像韭菜,一茬一茬割不完,但结束了一段实习转头再回来的人并不多,起码林攻玫当年那一茬,只有她一个人选择留下来。
行业混乱,作息不定,这不是一份传统意义上的好工作,只能算是一个镀金的好地方。
镀金嘛,同一种金,一遍就够了。
实习生一来就接手整理各种参赛报名资料,无数张简历和漂亮的脸蛋飞入林攻玫的电脑,鼠标翻飞的空当,她忽然一瞬走神,思绪飘到了沈间身上。
长得帅厨艺好,简直是量身打造。
———————
沈间这两天忙着搬宿舍,一箱箱快递往家里运。他接翻译和写小说赚了些钱,坚持补上了房租,以后的研究生之路,就算是正儿八经跟林攻玫合住了。
闻客达周一休息,开车帮沈间运点行李,温缇刚刚脚踢老东家,画笔闲置,也来凑热闹。
于是一辆人比行李多的“货拉拉”往返在江大和公寓之间,好不容易全部卸货,闻客达恨不得瘫在沙发上吹空调。
“你那些字典可真沉啊,不都毕业了,二手转让给学弟学妹不好吗?”
沈间从厨房端出冰镇的酸梅汤,给两人一人盛一杯,“我还要读研,留着有用。”
闻客达老牛饮水一口闷了,“这个暑假打算怎么过?现在我们四个也就你还有暑假了吧。”
沈间毫不犹豫,“学习,兼职,赚钱。”
温缇扑哧笑出声,“哎呀呀,那你可是要独守空房了。”
沈间疑惑。
“阿玫他们工作室去沂沙市录综艺,至少一个月吧。”温缇慢悠悠道,“怎么,她没跟你说?”
这明知故问的拱火姿态,简直跟林攻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闻客达咂咂嘴,站起身又给自己成了一杯酸梅汤。
这两天林攻玫忙着海选,确实没顾上跟沈间说出差的事,温缇嘛,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仅知道要出差,还知道沈间的前任情敌正在限时返场。
“电视台那实习,没工资倒贴钱事还多,也不知道那小年轻图什么。”温缇夸张地叹息。
出差和周枫,两件事分开看其实都没什么,可偏偏叠在一起,就让沈间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不快。
于是这天晚上下班,林攻玫莫名收获一个干什么都像在找存在感的沈间。
她吃饭,他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她玩平板,他忙上忙下打扫卫生,说是把行李搬进房间,可那书都是一本一本往屋里拿,似乎是想尽了办法在她面前多晃几回。
林攻玫撂下电子笔,好整以暇看着沈间,“东西很多?要帮忙吗?”
沈间点头,慢吞吞凑过来,递给她一本轻飘飘的册子。
林攻玫眼睛一扫,某旅行社的度假指南,开篇就画着蓝天大海沙滩。
不用猜也知道温缇又在背后拆台,林攻玫觉得好笑,把册子扔在一边,伸手捏住沈间的脸蛋往两边一扯,“她爱‘挑拨离间’,你怎么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是不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了?”沈间被迫做着鬼脸,声音含糊。
“那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诱惑,这是赤倮倮的诱惑!
沈间眨眨眼,觉得林攻玫简直犯规,一句话不知是不是玩笑,轻轻巧巧就把他的期待勾了起来。
“本来打算这两天跟你说的,正好现在问问你的意思,我们工作室最近要录一期美食综艺,或许你也看过,叫《美味假期》,要求参赛者颜值高厨艺好,就像你这样。”
沈间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报名参赛?”
林攻玫点头,“放心,上了节目不会有人认出你,一百个人只是噱头,里面多的是露张脸露个手陪跑的,到时候你可以拿小透明剧本,迅速被刷下来,就当是蹭了一趟公费旅游。”
具体细节林攻玫都想好了,如果沈间愿意去,报个化名给工作室就可以,毕竟光参赛选手就有一百个人,一期节目就那么长时间,不可能每个人都被介绍到。
而且根据上周工作室对剧本的头脑风暴,怕是第二期就要有选手被刷,一方面是铺开竞争氛围抓人眼球,一方面也是出于预算考虑。
到时候,沈间就是最漂亮的背景板。
时间不长,包吃包住,更重要的是不用跟阿玫分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间蹲下身,伏在沙发边边上,微抬眼眸看着林攻玫,长睫毛像扑翅的蝴蝶。
“阿玫,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着把我带上的?“
这可真是个刁钻的问题。
或许从一开始确定了录制地点,林攻玫就在下意识寻找着身边合适的位置。
沂沙市距江黎不算近,飞机过去要两个小时,一个月都抽不出空见面的话,林攻玫还真担心回来后又要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捡回沈间。
不过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老实的调侃。林攻玫也压低了身子凑过去,清浅的呼吸都扑在沈间脸上。
“大概是,在我发现收到的所有简历照片没有一张比你好看,品尝的所有参赛者作品都没你做的好吃,那一瞬间,我就想,还是得把你带在身边。”
沈间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都憋得泛红,等林攻玫若无其事起身回了房间,才忽然把脑袋埋进手臂,慢慢平息剧烈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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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工作室“拖家带口”地飞往沂沙市,百名参赛者三天之内到齐,录制紧锣密鼓地开始。
第一期基本就是明星嘉宾介绍,再加上参赛者进行游戏以确定分组。
当然有资格玩游戏的都是被节目组邀请的网红,像沈间这样的小透明,多半抽签决定归属。
一百位选手分了平均分了十组,有单个高人气网红带队的,也有名气不相上下的几个人凑到一组的,总之怎么有话题怎么来。
沈间他们组还算和平,一个年轻漂亮的网红美食博主任队长,其余九个大多是素人,有点粉丝基础的也不过几千或者万把出头。
博人眼球的东西折腾一溜十三张,最后还是要点题走个主线。
第一期主打一个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节目组要求每位嘉宾及参赛选手都做一道拿手好菜,凑齐一百零八道,拼一桌“满汉全席”。
百人烹饪的场景确实壮观,各种赞助商提供的厨具轮流在镜头前亮相。
大多数参赛者选择的菜式都偏西化,轻烹饪重摆盘,虽然都知道大火爆炒菜更香,可那需要功底技术,否则颠个锅动作不稳拍出来跟羊癫疯一样,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沈间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要是节目组嫌传统大锅炒菜不美观,不拍他就好了,他自己煮炸煎烤忙得不亦乐乎,想了道主食为禽类的拼盘菜式,尽可能多的尝试每一种厨具,对比看哪种更好用,思索着回去后添到他和阿玫的小厨房里。
【作者有话说】
林攻玫:沈妃宫里的小厨房味道甚好,赏十八把金厨具!
第22章
这一场比赛也不看什么团队合作,其他小队成员都各忙各的,只有队长会到处走动一下,当然也是节目组要求的,更方便串联镜头。
沈间他们队的队长网名超长,认识之后大家都叫她小菠萝,这一场她挑的菜式也很符合人设,菠萝咕咾肉,颜色鲜亮,酸酸甜甜。
沈间正在给案板上的鸽子整鸽去骨时,小菠萝刚好转到他这。
女生很是自来熟,睁大眼惊叹他的刀工,还招呼跟拍的摄影师拉近镜头。
“古有庖丁解牛,今有阿沉解鸽,看来我们队藏龙卧虎都是高手嘛,刚才小飞那边拆烩鲢鱼头也是精细活,啊,我这个队长有种名不副实的感觉,想要退位让贤。”
阿沉就是沈间报上去的化名,小菠萝有意引他多说几句,不过沈间不怎么接茬,一心一意拆着他的鸽子,一边拆一边比较哪些刀具去骨用着更顺手。
小菠萝不死心,挑了几个问题抛出去让沈间不得不回答。
“你厨艺这么好,是从小就学的吗?”
上这种综艺大多数选手都立人设,林攻玫收简历的时候就见多了什么厨艺世家出身,法国蓝带留学,米其林几星大厨。
相比起来沈间就接地气多了,不好不回应但又不想多说,模棱两可一句“餐厅打工”带了过去。
“就……餐厅打工学的吗?”小菠萝一脸不可置信,“那是明珠蒙尘啊,那么苛刻的条件都能练到如此水平,果然这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吗?”
……
现场参赛者虽多,好在策划安排得当,不显杂乱。等一百零八道菜做完,天已经黑透了,上菜和满汉全席大合照不同机位拍了好些镜头,最后节目组把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叫了过来,一起用餐。
这已经跟自助差不多了,林攻玫尝了沈间那道拼盘,觉得煎烤乳鸽的味道最好,没有吐骨头的烦恼,鸽子肚子里还塞了青豆,板栗和糯米。
周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在头桌抢来的甜点,“姐姐你尝尝,这是评委席那位很出名的甜点师做的,前面都抢疯了。”
刚才拍摄的时候林攻玫看见了那位大师的放糖量,觉得还是鸽子对她的胃口,“你吃吧,我最近戒糖,就不尝了。”
被拒绝了周枫倒也不觉有什么,挖了一勺上面的奶油送进嘴里,转头又对着沈间笑了笑,道:“原来沈哥也想进娱乐圈啊。”
这话说的就意味深长了,但沈间也不反驳,莫名有一种正宫的容人之量,“爱吃甜食的话,我们队长做了菠萝咕咾肉,可以尝尝。”
队长们的菜式都在头桌,隔着一百道菜,离这桌尾远得很,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林攻玫放下餐盘,看了一眼周枫,“是我邀请沈间来的,节目组招不齐人,请他来凑个数。”
这话蒙别人可以,蒙周枫那就属于骗都懒得走心。
好歹是个参与项目的实习生,工作室招不招到人他能不知道吗?那么一大堆简历,就算没有沈间这种高水平的,降低门槛总是能挑得到人。
不过看透不说透才有后路可走,周枫点点头,语气轻松,“这样啊,也是,刚好暑假,沈哥也不用上课。”
“那你呢?”沈间忽然挑了话题,温和问道:“之前不是已经实习过三个月了?暑假又报名了?”
“是啊。”周枫大方回答,笑容隐约有一丝挑衅,“我觉得跟着姐姐能学到不少东西,这种大型项目很锻炼人的。”
呀,这就是直接宣战了。
沈间微笑致意。
后面几天的拍摄还算顺利,工作室准备的概念剧本目前还没有大的偏航,一些参赛者已经展露出了身上的话题属性,还有一些天赋型选手自带综艺感,比如沈间他们组的小菠萝。
林攻玫也注意到了,这个女生很会挑话题,抓眼球,虽然她带的组多半拿炮灰剧本,但她靠着积极的情绪外露还是争取到不少镜头。
不过有一点,小菠萝很喜欢往沈间身边凑,有意无意地把对方带入镜头,虽然可能是一种好意,但这多少有点违背了沈间上节目的初衷。
这一场比赛也是,给出的题目是大名鼎鼎的佛跳墙,经过了前期一系列处理吊汤食材的琐碎步骤,沈间自请留守后院看炉火,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菠萝截过去了。
“你傻啊。”小菠萝看四下无人,扯住沈间往树后拉,焦急到跺脚,“看火有什么好拍的,大家都在前面厨房,摄像机肯定不去后院,到时候你损失多少出镜机会呀!”
“他想去你就让他去呗。”小飞忽然凑过来,显然刚才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的动静,“反正他也不熟悉佛跳墙怎么做,看火正好。”
“你怎么能这么说?”小菠萝皱着眉转过来,“吊汤的食材可都是阿沉处理的,那些鸡鸭猪骨炒的炒煎的煎,没有阿沉我们连汤都煨不了。”
节目组为了增加比赛难度,场地设在了一大片农家小院,要求参赛者使用灶台和煤炉烹饪。
小队里大多数队员没用过这些东西,沈间熟悉且肌肉力量强颠得起锅,很好说话地包揽了前期准备工作。
当然他也是有私心的,想着前期多出点力,后面心安理得要走看炉火这份清闲工作。谁知道小菠萝和他想的正好相反,苦口婆心地劝他。
沈间不着痕迹地避开小菠萝扯他胳膊的动作,礼貌笑笑,“我确实不会做佛跳墙,就帮忙看火吧,毕竟煨制时炉子熄灭或者火过旺都可能影响成汤,不能马虎。”
“可是吊汤少说要七八个小时……”小菠萝还是犹豫,“你一直在后院,镜头根本拍不到你。”
沈间看了眼高悬头顶的太阳,阿玫这会儿应该可以暂时收工去吃午饭,他耐心渐尽,直接道:“有人参加节目,本身只是消遣,不为出名。”
佛跳墙是大菜,时间都花在煨汤上,这场比赛少说要拍个三四天,节目组直接把这一片的农家小院包圆了。
这地方算是个海岛,沈间他们队分到的院落正靠海岸线,后院望出去就是颜色鲜明的海浪,和满岛夏日阳光相得益彰。
小院里支着炉灶,棕色的大瓦罐上覆盖荷叶,将香气牢牢拢住。沈间和林攻玫坐在旁边的大树下,手里捧着盒饭,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没几个人愿意呆在后院看火,你倒是不嫌弃。”
沈间眨眨眼,“后院安静自由,还能跟你聊天,有什么不好。”
拍摄虽忙,但林攻玫也不一定要一直在现场,偶尔还是能隐个身摸个鱼,劳逸结合嘛。
“你摸鱼的话,来找我好不好。”沈间偏头看她,眼里笑意明亮,“这里有树荫,有海浪。”还有一盎未完成的佛跳墙。
“少了点零食和饮料吧。”林攻玫玩笑道。
这可就为难沈间了,拍摄期间参赛人员不能在岛上随意走动,再者说,他也还没摸清楚哪里有商店。
“那就我带吧。”林攻玫笑笑,“等下过来,给你带你喜欢的气泡水。”
饭点一过,前院就又热闹起来,林攻玫的手机也开始响个不停。
沈间坐着个小凳子,一双大长腿只能抱着,脑袋歪在膝上看着她。
“什么时候回来?”
林攻玫想了想,指指他的小炉灶,“在你的佛跳墙炖好之前,我至少再摸两次鱼。”
看火确实无聊,好在沈间手机里之前下了一些原版英文书,这会儿正好磨一磨。
可看着看着面前忽然站过来一个人挡住了光,沈间皱眉半抬眼,瞥见小飞正对着他一脸不屑。
“前面装的那么淡泊名利,抢着看火,到后院不还是玩手机来了。”
虽然没太懂这两者有什么关联,沈间也懒得计较,“炉灶的火候没有问题,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走近去看一下。”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小飞略显阴阳怪气,“你别以为小菠萝是为你好,她不想你去看火,那是在给自己保镜头,你没发现队里你长得最好看吗?这年头炒cp可比炒菜红火多了。”
沈间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他原也不在乎小菠萝或者其他人的目的和初衷,整场比赛他关心的除了阿玫,也就是什么厨具好用了。
“小菠萝从一开始就是在蹭镜头啊。”小飞继续道:“什么夸你会去骨夸我会拆鱼,那就是她自己没这本事,只能蹭别人的。”
小菠萝的美食博主之路确实不是靠厨艺,大部分还是在于选题,颜值和网感,这本身是个会来事的姑娘,即便不选美食这个赛道,换其他也大概率差不到哪去。
沈间倒是无所谓,来参赛嘛,大家都有自己的目的,蹭镜头还是互相利用很难算清楚,不知道小飞这会儿掉进了什么牛角尖。
“看得出来你厨艺高超,无论是拆烩鲢鱼头还是佛跳墙,都是精细菜式,而你都掌握得不错,实在是比我强太多了。”
沈间模棱两可地夸了一句,但说的也都是真心话,小飞感觉自己说一堆人家也没太大反应,哼了一声扭头回前院了。
小飞前脚刚走,后脚林攻玫就来摸鱼了,沈间把刚才的对话当趣事说给她听,林攻玫倒也不意外,“他说的很对。”
小飞的直觉是准的,小菠萝确实想跟沈间炒cp,这意图节目第一期的时候林攻玫就瞧出来了,刚分组那会儿,小菠萝看见沈间眼都是亮的。
该说不说沈间在这方面是有点迟钝,此刻愣愣地看着林攻玫,半晌道:“你,你都不提醒我,就这么放心……”
“对啊。”林攻玫懒洋洋道,甚至有那么一丝丝不讲理,“就是这么放心。”
第23章
对外人,沈间总是端着一点不解风情的意味在身上,当然他自己意识不到,无知无觉间就能把仰慕者气得半死。
高二时那个和他们抢位置的女生在这方面栽跟头最多,女生心不坏,就是有点公主病,表达喜欢的方式略显颐指气使,类似于调皮捣蛋小男生揪小女生的辫子。
那时候理科重点班有两个,为了提高效率,经常在考试后去阶梯教室上答案解析的大课,这种时候座位就随意了,公主病总是能看准时机坐在林攻玫和沈间边上。
“沈间,我卷子忘带了,你的借我看。”
类似的借口公主病用过很多,每次都是命令式的请求。
沈间也不太在意,最多觉得她娇气无理一些,倒是好奇公主病年纪轻轻总是忘这忘那,当时是怎么考进重点班的。
“行,我的你拿去看吧。”
沈间把卷子推给公主病,自己往林攻玫那边凑了凑。
“我和阿玫一起看。”
话是对公主病说的,脸却向着林攻玫。沈间顺理成章地凑近且一脸坦然,让人完全分不清是真傻还是故意。
公主病傻眼了,磕磕绊绊地找补:“可,可是,你不看自己的卷子怎么改错题……”
这话说出来多少有些打脸。
沈间无所谓摆摆手,“我也没错几道,这卷子对我没什么用,你错得多,你看吧。”
杀人诛心。
公主病也算是越挫越勇,借卷子不行那就再借点别的。
高二第一个学期还不算太紧张,什么计算机,通用技术都还照常排课。
计算机教室一向是没有鞋套不让进入,老师也查得严,公主病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这上面做文章,跑过来跟沈间说自己鞋套落在教室了。
沈间眯了眯眼,刚想说这还没上课,你就跑回去拿呗,话还没出口,身后的林攻玫忽然来了兴趣,随手把鞋套往朋友口袋里一揣,出声打断正努力扮可怜,但还是透露出一股盛气凌人的公主病:
“沈间,我鞋套也忘带了。”
沈间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看看左又看看右,伸手把自己的鞋套递给了公主病。
“你进去吧,快上课了。”
说实话,沈间这个操作比较出人意料,公主病当时都懵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回过神,立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表情挑衅地看着林攻玫。
林攻玫没搭理她,好整以暇看着沈间。
老师这时候走了过来,看着门口聚着三四个人,让他们赶紧进教室上课,“没带鞋套的不能进,自己找地方自习去。”
上课铃声打响,沈间隔着衣服拉起林攻玫的手腕,“走了。”
公主病好像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手上的鞋套,又看了看并肩离开的两人,欲追又止,“喂……不是……”
揣着林攻玫鞋套的朋友一把拉住公主病往机房里带,“算了算了,折腾啥呢,赶紧上课。”
沈间和林攻玫回了教室,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正好,倾斜着铺满大半桌椅,偶尔起风,窗边浅色的帘子飘飘荡荡,再轻盈落下。
林攻玫把沈间按在座位上,忽然凑近了看着他,那么近,近得沈间心跳都落下两拍。
“阿玫……”
“怎么最后把鞋套给了她?”
林攻玫不轻不重抵了一下沈间下颚,似笑非笑。
“你就不怕我生气?”
沈间耳根有点红,但倔强地没有躲开,甚至还不服输地往前移了一些,不过在闻到林攻玫发丝间的淡香后,又定住了一瞬,抓在桌角的手指用力得都有些泛白。
“……不怕。”
沈间说着,眼睛却不敢直视林攻玫,目光堪堪落在她侧脸。
“怕也没办法。”
“不管是计算机课,还是找地方自习,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
“你总不能,把我推给别人。”
沈间总是有各式各样的道理,公主病层出不穷的招数通常会被他以料想不到的角度化解,并以各种清奇的脑回路,让事情向着有利于他跟林攻玫“贴贴”的方向发展。
时隔多年,这个奇怪技能似乎也在小菠萝身上应验。
比如眼下这盅炭火煨炖的佛跳墙,小菠萝的本意是把沈间留在前院和她一起出镜,偏偏沈间一番反向操作,安安心心来了后院等林攻玫一起摸鱼。
这一个下午,小菠萝有意无意晃过来很多次了,不过沈间不太理她,有时候看见小菠萝身后跟着摄像机,还会提前躲开。
小菠萝以为沈间就是这样的清冷性格,于是绞尽脑汁想从其他方面突破一下。
恰好这时节目组发布了彩蛋任务——利用佛跳墙吊汤的食材重新做菜,哪一组食材利用率最高,成菜的样式最多,味道最好,就获得额外加分。
“废物利用”是当初写剧本时就定下的,这几年国家重申严查粮食浪费,很多吃播都受到波及,他们这种美食节目更要注意。
佛跳墙主题是好,大菜,精致,美观,集技术性和观赏性于一身,可就是吊汤用到的食材太多,十个参赛小组那就是十盅佛跳墙,后续如果不展示一下烹煮后的鸡鸭鱼肉去了哪里,难保不会有人质疑浪费。
在场都是厨师,味道大概率都差不到哪去,这一场最终可能拼的就是菜式数量。
好在“废物利用”这事沈间熟,他之前在餐厅打工,小饭馆薄利多销最怕的就是浪费。
炖煮过后的肉普遍香味会下降,这就要下重料搭配蔬菜炒制或凉拌,比如回锅肉,麻辣红油鸡,口感可能会差一些,但色和香都大差不差。
有些煮得比较柴的肉可以炒制成肉松,剩下的碎肉可以做肉夹馍,或者剁碎煮粥。
沈间也不藏着掖着,把能想到菜式都分享给了组内的成员。自己挑了一道简单的麻酱鸡丝做,装完盘看周围没有摄像机就想趁机隐身摸鱼。
遗憾的是小菠萝不给他这个机会,拉住他请教肉茸香菇粥的注意事项,“加入少许花生油会更香吗?是煮粥的时候加还是快出锅的时候?”
沈间没办法,折回来教完煮粥教调味,教完调味对方又问火候,中间一抬头,远远看见周枫正跑向林攻玫,手里拎着实习生们组团订的奶茶外卖。
“姐姐,那家店真的送过来了!还好我们订的量大,光盒装的小料都有一箱。”
沈间瞬间不淡定了,回头一把拉过小飞扯到小菠萝身边,“队长不会煮粥,你不会抓镜头,你俩刚好互补一下。”
说完放下汤勺,径自朝场外走去。
小飞:我觉得他在骂我……
小菠萝:这算哪门子互补……
实习生今天任务不重,就近逛了逛海岛就开始研究外卖配送的可能性。
林攻玫忙前忙后没顾上蹭单,周枫特地给她点了一杯杨枝甘露,惦记着她戒糖七分改成了三分。
林攻玫对此兴趣不大,但对方点都点了,也懒得一本正经去拒绝,接过饮品后拿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要。”周枫后退半步表示拒绝,笑着道:“下次姐姐请我喝就好了。”
周枫的小算盘打得正响,却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阿玫。”
沈间走了过来,表情坦荡,还有一丝丝无辜,“我也喜欢杨枝甘露。”
周枫一愣,林攻玫也不甚明显地挑了下眉。
她怎么不知道沈间什么时候爱上了这种饮品,以前在家的时候,他最多用果干泡些茶,口味清淡的人受不了腻。
林攻玫手里印着logo的塑料杯转了个圈,进了沈间怀里。
“那你喝吧,我刚好要去后台一趟处理道具,先走了。”
说完转身摆了摆手。
沈间笑眯眯地转过脸,顺理成章地开始拆周枫的算盘,“那等出了岛,我请你喝别的。”
周枫一口气提不上来咽不下去,看林攻玫走远了面上才绷不住地露出一星半点破绽,笑容都有些咬牙切齿。
“二十二,现付,谢谢。”
茶走了周枫,沈间回身去追林攻玫,果然后者没去什么后台,就靠在人少的角落里休息。
看见沈间追过来林攻玫也不惊讶,懒洋洋地秋后算账:“你抢了我的杨枝甘露,那我喝什么?”
沈间丝毫不心虚,牵起林攻玫的手腕往场外面走,不知道是转移话题还是另有图谋,“阿玫,你逛过这座岛吗?”
离节目组驻扎地四五百米处有一个租车点,刷成蓝白相间的电动车一字排开。
沈间租了一辆,带着林攻玫环岛骑行,这地方还没有被过度开发,透过高矮不齐的树丛,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海浪。
绕到小岛背后,有很多当地人摆摊卖特产,游客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说有笑地挑拣。
沈间也拉着林攻玫走向一个摊位,琳琅满目的果干灌满一个个牛皮纸袋,凑近了能闻到淡淡水果清香。
“岛上的水果长势很好,挑些果干,我们回去泡茶好不好?”
沈间戴上摊主提供的一次性手套,修长的手指翻过五颜六色的水果片,硬硬的果干相互碰撞,发出舒适的摩擦音。
“以前你也经常泡果茶。”
林攻玫懒得挑,半靠在沈间身上看他捡了些橙片一丝不苟地检查完整度。
“高中时,我的杯子都被你腌入味了。”
那时候林攻玫不爱喝水,一是嫌接水麻烦二是嫌白水没味。
沈间觉得这样不行,买了一些水果片和茶包,企图培养一下她每天八杯水的好习惯。
有次公主病见了,也吵着想要。
“刚好我水喝完了,沈间你帮我接点,水果片多放点哦。”
沈间本身正好要去接水,手里已经拿着自己和林攻玫的杯子,公主病开了口,便也很好脾气地带上了她的,只是回来的时候,三个杯子变成了两个。
“阿玫,今天放了西柚片和凤梨片,尝尝味道怎么样。”
公主病眼睁睁看着林攻玫悠哉游哉喝着果茶,一脸懵逼:“沈间,我的杯子呢?”
沈间一愣,一副恍然记起的样子,“啊抱歉,我好像忘在饮水机旁边了。”
说完也没有去拿的意思,径自坐下了。
上课铃刚好打响,公主病只能憋屈忍了一节课,等到课间才去拿回自己的杯子。
这次是大课间,饮水机前拥满了人,公主病好不容易挤进去,看见自己的杯子确实接了水,也放了水果干,心里才平衡一些。
美滋滋地回到教室,拧开盖子尝一口,差点被呛出咳嗽。
“怎么这么酸啊!”
公主病怒气冲冲到沈间座位旁,“为什么我的是柠檬片,还放了这么多?!”
“西柚片不多了。”沈间认真回答道,“而且是你自己说要很多水果片。”
热水冲开柠檬有一种特殊的酸涩,大部分人不会喜欢那个味道。
林攻玫托着下巴瞄着沈间,觉得他越来越不像温缇形容的那样,白兔般人畜无害。
公主病哑巴吃黄连,原地“你,你”了半天,最终一甩头,对着林攻玫翻了个白眼,“这么难喝,你也咽得下去?”
林攻玫轻笑一声,悠闲地举起水杯,晃荡两下,让公主病听见杯底冰糖碰撞的声音。
“没人给你放糖吗?”
【作者有话说】
公主病(瓜六脸):这糙柠檬怎么喝得下去啊,本公主不喝!
林攻玫(夸张):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没人给你放糖吧?
周枫(震惊):我今天,看见茶叶成精了!长这样,这样!(拼命比划)
第24章
冰糖也是沈间准备的,一开始总要给点糖衣炮弹引诱阿玫多喝水,后来喝水的习惯养成了,冰糖福利也就取消了。
“这次可以多放点糖了吧。”林攻玫掂了掂沈间挑选的果干,一大袋。
“高中时候可真苛刻啊,我说那么多好话,也不肯多给我放一颗。”
被迫喝水的日子林攻玫养出了嗜甜的毛病,果茶稍酸一点就开始不满意,把沈间堵在座位上一声声磨着索要冰糖。
“听话,就一颗,好不好?”
沈间一边做题一边摇头,该硬的时候真是一点软都不服,并试图跟恶魔讲道理:“不能惯着你,果茶本来就是少糖的,放糖是让你适应,不是让你上瘾。”
林攻玫才不要听天使的大道理,一边凑近了继续磨人,一边左手潜伏进了沈间课桌里悄悄摸索。
“你不给点甜头,我坚持不下去。”
这话几乎是贴着耳边说出的,沈间笔下的完形填空一下就卡了壳,本想填个B,手一抖画得歪歪扭扭,林攻玫的角度看过去,倒像一颗抽象的心。
尽管耳朵都烧了起来,沈间还是硬扛着不松口,左手也悄悄摸进了课桌,害怕林攻玫不声不响顺走一两颗糖块。
显然他这番预判虽迟,但还是挺准的。
两只手在课桌内不期而遇,不约而同顿了一下,小一点那只索性丢了掩藏,无法无天地越过宽大的掌背,向冰糖进发。
大手立刻反应过来,慌忙钳住小手的三指,把指尖锁在掌心。
小手灵活地挣扎,两军对垒,厮杀间莫名折腾出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大手的主人胸腔一烫,都有些不敢动了,小手的主人却还是肆无忌惮,五指微张,忽然合拢,扣得更加密合,甚至还狠狠夹了一下架在指缝中“客人”。
沈间呼吸都乱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攻玫,但很快又开始眼神躲闪,“你,你太……”
太犯规了。
林攻玫可不装什么纯良,趁沈间分神猛地抽了手,夹起一块冰糖就撤,抛进水杯里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巨龙又没有守住自己的宝藏?”
这话是化用温缇的,上次她来串班正撞上林攻玫跟沈间抢糖,指着冰糖说这玩意儿亮晶晶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在这抢钻石呢。
“不讲理骑士和她的守财奴巨龙。”
抢糖这事沈间总是败多胜少,时隔多年提起来只剩无奈。
“那时候每次给你放的糖够多了,还一直喊酸。”
沈间将果干递给老板称重,打包,扫码付钱。
两人又骑上电动车,绕另一半环岛公路回到节目组驻地。
“废物利用”这一场比赛沈间他们组成绩还不错,小菠萝卯足了劲撬到不少镜头。
她本想拉着沈间上镜,结果前半段找不到人,后半段好不容易人来了,却在角落里泡茶。
小菠萝一跺脚,扭头不想理沈间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气他“不上进”,还是气他泡的茶没分她一杯,全场看下来,竟然只有那个浅衣长发的工作室人员可以随意享用。
这几天的拍摄任务还是挺累的,佛跳墙的评比部分收尾后,节目组给大家放了半天假,可以就地逛逛海岛,晚上在驻地前的沙滩集合,一起烧烤。
除了到处跟拍取材的摄影组,其他人都玩得挺欢乐的,夜幕降临时沙滩上已经摆上好节目组准备的烧烤架,旁边还搭了一个小型舞台。
虽然是美食综艺,但比出冠军可不是终极目标,工作室有意培养几个有潜力的人物,这就得在比赛间见缝插针地全方位展示人设。
舞台上是那些明星网红们的“即兴”节目,舞台下陪跑的素人们该吃吃该玩玩。
沈间看林攻玫忙得顾不上吃饭,烤了一大盘鸡翅牛肉鲜虾土豆之类的给她送了过去。
同事们都眼熟沈间了,也习惯了林攻玫身边冒出这么一个人照顾着,笑嘻嘻地推着她让她赶紧去,“这样,鸡翅分我两串,就许你十五分钟快速解决晚餐。”
“这舞台灯光……”
“哎呀走你的吧,这不有我呢嘛,这烤茄子再匀我一份哈。”
林攻玫觉得沈间就是计划好的,烤那么一大盘,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吃不完,只能是用来贿赂她的同事们,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手艺还是不错的嘛。两人晃悠到人少的地方,面朝大海坐下,林攻玫吃着烧烤喝着果茶,沈间就那样偏头看着她,眼底都是笑意。
说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舞台那边还有很多工作,忙里偷闲歇不了多长时间。
林攻玫走后沈间又坐了一会儿,舞台那边太吵,又是烧烤又是音乐,不如这边的海风舒心。
“沈哥,怎么不去看表演?”
周枫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往沈间旁边一坐,递过去一瓶,语气颇为自来熟。
“今天估计要嗨到半夜咯。”
沈间拿不准对方的意图,倒也不急,接过酒开玩笑道:“没放什么辣椒油,老陈醋整我吧?”
周枫瞥了他一眼,举起酒瓶,“杨枝甘露都让你喝了,我犯得着再在一瓶酒里动手脚?”
沈间笑笑,跟他碰杯,“那就是,无事献殷勤?”
周枫也不答,只是“唔”了一声,身体后仰,双手撑在沙滩上。
忽然他转过头,带着醉意和挑衅看向沈间。
“沈哥,你把姐姐让给我吧。”
沈间挑眉,打量着突然直球宣战的少年。
周枫脸上写满了胆大妄为和年轻肆意,抓住什么就不肯放手的执拗,是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半晌,沈间轻笑一声。
“不如,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老套啊。”周枫皱皱鼻子,“你想讲你和姐姐过去的事,好让我知难而退?”
“是,也不是。”沈间认真道,“过去的事情太多了,一件件讲的话,我和你说不定能在这一直坐到海上日出。”
就找一个……我们都会有共鸣的时间点开始吧,比如紧张的期末,重复的课堂,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
沈间偏头,看向周枫。
“你的高三,是怎么度过的?”
周枫闻言耸耸肩,高三,无非是上课刷题考试,看着墙上的倒计时慢慢清零,偶尔听说谁走特招谁被保送,羡慕过后重新埋入题海。
“我高三的时候,差点没有高三。”沈间平静道。
好多事情似乎都发生在夏季。
那一年烟雾缭绕的牌桌上,沈父小赢了两把,开始不过脑子地吹嘘,牌友看不惯他眼高手低的样子,出言嘲讽:
“等你儿子出去上了大学,肯定不会再回这山沟里了,你就抱着你家那傻婆娘过下半辈子吧。”
沈父嘴硬,说沈间不敢,赌场老板经过,吐了口烟笑他天真。
“读了书,还见了外面的大世面,怎么可能愿意回这种地方,你这就是给别人养了个儿子。”
“我当初说的吧,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去城里读书,跑远了哪还栓得住?”
哗啦的洗牌声混杂着长辈们自以为是的闲言碎语:
“我儿子初中上完就让他打工去了,现在厂里每个月都往家里拿钱。”
“你们家女儿还读着书呢?”
“不打算读了,女孩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回家帮着干干农活,照顾她哥哥弟弟。”
“黄婶她家三妞就是书读傻了,闹着要去城里,还要去首都。”
“哎呀就是上次啥支教那老师,不知道都给娃们说了啥,待没两天又走了。”
……
沈父在牌桌上做起了噩梦。
他一直都是心虚的,沈间和他们这穷乡僻壤是那么格格不入,困顿、孤苦、穷厄,这么多座大山都没能压垮他,愣是两只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当年他看过,他知道有多精彩。
可惜那时候他胆气不足,一步踏错后,慌忙逃了回来,并再不愿离开。
而他的儿子,显然比他勇敢坚韧得多。
沈父那天喝得烂醉,再一次对沈母动了手,动静太大,吓得邻居赶忙去通知在村口忙帮做工的沈间,他急匆匆跑回家,一把扯开骑在母亲身上的疯癫男人。
沈间又气又怒力气很大,沈父一时没有防备,被掀翻在地还顺着台阶滚了两滚,缓过来后咬牙切齿目眦尽裂,指着沈间骂得难听。
“有爹生没娘养的王八羔子,老子供你上学不是让你跟我作对的,什么开学不开学,你也不用去了,明天我就给你们学校打电话,退学!”
沈间把母亲扶起来,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癫狂的神经病。
“你少在那瞪老子,我警告你,你要是想跑,我就打死你妈,到时候你也不用回来看,直接上村后那乱葬岗捡人吧!”
沈父抄起酒瓶子骂骂咧咧地离开家。院子寂静下来后,沈母慢慢拨开沈间的手,自己回了房间,并关上了门。
沈间站在坑洼的土地上,抬头望不见一颗星。
八月高三生提早开学,林攻玫却发现自己联系不上沈间,去问老师,得到的说法是沈间退学了,他父亲开学前打的电话。
“也不说为什么,也没来办理手续,直接就是不来了。”
闻客达知道后也懵了,“之前没听他提起啊,怎么忽然就退学了?”
这副疑惑表情他反复练了很久,确定万无一失才敢在林攻玫面前做出来。
是的,他撒了谎,闻客达现在应该是唯一一个可以联系上沈间的人,或者说,是沈间故意留了他这道口子,想让他看住林攻玫。
放在从前,沈间觉得自己消失就消失了,不存在要给谁一个说法,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无法走得利落干脆,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去找自己。
“你就装作不知道,看住阿玫,别让她胡来。”
闻客达嗤笑一声,冲电话那边骂了一句扯淡,“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温缇疯起来我都弄不住,更别说玫姐了。”
沈间举着手机站在有信号的地方,夜间蟋蟀叫得烦闷。
“你不是第一次卖我的消息了,这次守口如瓶就行。”
“没用沈间。”闻客达捏了捏鼻梁,“玫姐从老师那要到了你的家庭住址,快的话,这周就过去了。”
不光林攻玫,温缇也嚷嚷着一起去,闻客达死命往回劝,折腾两三天看没什么效果,只能退而求次提出跟着。
家里父母也好办,林攻玫和温缇都借口高三压力大出门旅游散心,而闻客达向来散养,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不会有人多问他两句,最多他表哥揪着他耳朵骂他不上学就只能跟他一起在外面混饭吃。
“没事。”沈间沉默片刻,道:“入学时候填的家庭地址很模糊,火车动车最多带你们到这边镇上,到时候找不到人,你把她们劝回去就行了。”
闻客达当然知道住址模糊,这也是他当时劝退林攻玫的理由之一,但林攻玫不以为意,雷厉风行订了车票,说总得先到地方,才能问路。
“你看着办吧。”沈间沉沉叹出一口气,“我下周要去镇上的厂子里,在那之前你想办法让她们回去。”
那个周末,火车转大巴又包车跑了一两个小时,三人终于到了城镇上。
打听一圈结果却不理想,有一个模糊知道点的人跟他们说那地方离镇子还远,进山后至少还有三小时山路。
闻客达不敢什么都不做,怕引人怀疑,第二天装模做样联系上了跟沈间同镇的那个男生。
好在男生也爱莫能助,最多只能提供个沈间打工过的小厂的位置。
“我家是在镇上,他家好像在下辖的某个村落,具体我也没去过,只知道挺远的,他到镇上厂子打工也是周末才回去。”
街边小吃店内,砂锅热气被风扇吹得左右摇摆,闻客达拉开三听可乐,一人递了一听,谨慎措辞说要不然先回去。
“都找了两三天了,一直等在这也没用,说不定沈间退学打工去了呢?省会城市总比这小镇机会多吧,咱们回去,没准还能在哪碰到他。”
温缇先开口反驳,说沈间如果回去,没道理不联系他们,“就算懒得理我,嫌你话多,他也总该给阿玫发个信息吧。”
闻客达烦躁地抓抓头发,“大小姐,咱们现在没头没脑怎么找人,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镇上吧,你爸妈给你地旅游假期多少天,一周,一月,还是一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忽然,林攻玫抬头,隔着砂锅腾起的雾气,锐利的眼神似有爪牙紧紧锁住闻客达。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去报警,沈间虽然退学,但本人没有出现办理手续,电话打不通也没人见过他,报人口失踪,就算不立案,警方总要想办法联系他证明他没事。”
闻客达喉咙滚动一下,“那第二呢?”
“第二,你,让我找到沈间。”
【作者有话说】
闻客达(猫猫提后颈):我真是该你俩老六的。
第25章
周三晚上,闻客达给沈间发消息,说他们已经上了火车。
沈间长舒口气,给厂子负责人打了电话,约定明天到岗。
那是一个阴天,闷雷似贴着头顶劈下,空气被捂得湿热,也许下一秒就会大雨倾盆。
已经是上班的时间,场子里机器声音震天。沈间跟看门大爷报了名字,说来工作,大爷戴上老花镜一行行对着名册,又翻出负责人的电话打过去确认,沈间就在一旁安静等着。
忽然,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惊得他心跳都漏掉一拍。
他愕然转身,林攻玫就站在眼前,T恤衫牛仔裤,手里撑一把黑色雨伞。
“沈间。”
“我找到你了。”
———————
那天沈间没能入职。
他几乎是立刻奔向林攻玫,担心什么似的,反复问她怎么就一个人。
“我昨天明明让闻客达给我发照片了,他是在火车上。”
“我让他和温缇先回去了。”林攻玫解释道。
绷着一口气要找到沈间的人是她,没必要拉着温缇和闻客达一起耗。
“是我让他骗你的,你的间谍不好用,已经被我策反了。”
沈间哑了一拍,又道:“你不该一个人留在这里,更不该来找我,很危险。”
“可我还是来了。”林攻玫看着他,“沈间,你为什么骗我?”
显然闻客达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招了个干净,沈间不语。沉默对峙时,后面的大爷突然出声高喊:“小伙子你可以进去了。”
林攻玫瞟了一眼,拉起沈间就跑。
闷雷炸过,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
两人跑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卖部,林攻玫买了两瓶汽水,跟沈间一起蹲在屋檐下。
“为什么退学?”
气泡在瓶口滋滋翻涌,沈间垂了眼,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父亲的自作主张。
林攻玫听后未置评论,只是问了一句:“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沈间没有回答。
人和人的起点真的无法比较,很多林攻玫和温缇拥有起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在沈间这里就得翻山越岭排除万难。
其实闻客达知道退学这件事后也给他出过主意,比如离家出走,摆脱原生家庭,比如反客为主,威胁他父亲。沈间听了摇摇头,说这样的话,他母亲会不好过。
雨势未消,汽水却慢慢见了底。
沈间站起身,盯着雨幕眼神黯淡,“回去吧阿玫,我送你去车站。”
他冲林攻玫伸出手,后者却没动,仰头看着他,忽然语出惊人:
“沈间,带我去你家。”
沈间一愣,半天反应过来,赶紧摇头,“没用的,我父亲不会听。”
“你总得让我试试。”林攻玫挡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如果你拒绝,我就在那工厂外一直等,你每周回一次家,我总能逮到你,我会跟踪你,尾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林攻玫的眼神太具攻击性,盯得沈间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他回过神不由自主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好像安抚一只狠戾的野兽。
“阿玫,你不必这样。”
不必为了我竖起一身刺,企图防御你本不用经受的伤害。
林攻玫紧紧握住眼睛上那只手,掌心滚烫。
“沈间,我也不保证能成功,但你不让我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林攻玫的计划很简单,冒充学校老师去劝沈父,不过在那之前,她找了一间打印店,简单杜撰了一些身份资料,和沈间当年跟四中的入学协议。
做完这些天色已晚,两人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沈间联系了车,付了钱跟林攻玫一起颠簸了两小时山路,又下来走了一小时,终于抵达村口。
林攻玫身穿职业套装,手挎黑色通勤包,乍一看真有几分像老师,一进院门就把沈父唬住了,嘟嘟囔囔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谁啊?”
沈间适时介绍:“这是四中的老师,专门来镇上找我的。”
沈父一下子警觉起来,眼神都变了。林攻玫温和笑笑,大方伸出手:
“您好,您就是沈间的父亲吧,我这次来是协助沈间办理手续的,您上次给学校打电话说退学,我们也尊重您的选择,但这流程还是要走,手续不补的话,很可能耽误沈间以后上学或者就业的。”
“什么手续,还会耽误他找工作?”沈父皱眉。
“现在干什么不得调档案查你这个人的信息?好一点的单位那更是注重学历背景,现在沈间的档案还在学校,咱们把手续补齐了,这档案也好跟着他转回原籍不是?”
沈父半信半疑把人迎了进来,屋子是沈间昨天走之前打扫过的,现在还不算太乱。林攻玫坐下后拿出一张表格,说要如实填写。
“这样,您口述,我来写,最后您签字就可以。”
这张表自然是林攻玫昨天编的,借着这个机会,又问了一边沈父为什么让沈间退学,然后顺势转到规劝的路子上。
“家里缺钱您可以让沈间申请学校的补助啊,孩子成绩这么好,就是上重点大学的料,以后拿了文凭,赚多少钱没有啊?”
沈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他最好是不说话,他动作越大,沈父就越疑心,越警觉,容易适得其反。
但林攻玫这番话说得实在不在点上,沈父缺钱,但更害怕儿子脱离掌控,说白了,他害怕沈间考上大学,更怕他出人头地,将来轻松摆脱掉他。
林攻玫也逐渐意识到了沈父话与话之间的矛盾,眼看对方越来越没耐心,她忽然收起表格,挥了挥手,让沈间先出去。
“我跟你父亲单独谈谈。”
沈间诧异,计划中可没有这部分,他疑惑看向林攻玫,对方眼神清晰而坚定。
风扇吱呀呀地转,沈父率先耐不住性子,“老师你也不用劝了,这书我儿子不念了,就当他没这个命。”
“有些白纸黑字的东西,上了法庭,可不认‘命’这一说。”
林攻玫表情转冷,从包里抽出那份入学协议,摆在沈父面前。
“两年前咱们签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沈间从高一读到高三,您现在退学,就是单方面毁约。”
沈父一愣,完全没想到这茬,当年什么协议,入学都是沈间自己跟四中谈的,他也就拿钱的时候签了个字而已。
“毁约又怎么样,你们还要告我?”沈父虚张声势道。
“不仅要告您,还要向您索要赔偿。”林攻玫神色严肃认真:“沈间退学,给学校造成了名誉损失,协议上写的清清楚楚,单方面毁约,您不仅要退回当年收的那笔款项,还要以三倍之数赔付违约金。”
沈父听罢暴跳如雷,大声嚷嚷说这是敲诈,“狗屁的违约金,老子自己的儿子读不读书要你们管?别想威胁我,你们学校一分钱都要不到!”
林攻玫淡定地看着沈父言辞激烈,骂得脸红脖子粗,等对面骂累了,她又拿起协议,食指弹了一下封面,“就算是告到法院,法官也会按签署的协议判决,赔偿你是跑不了的。”
“你放屁!”沈父怒目圆睁,却也再辩不出什么。
“不过呢。”林攻玫话锋一转,表情些许松动,“我这次来代表学校,也不是非要和您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沈父一默,喘着粗气,“你什么意思?”
“我也看出来了,您是不想沈间去外面上大学,其实这无所谓,咱们之间的协议并不牵扯这一块,我们学校,也压根不关心他上不上大学。”
林攻玫状似言语随意,实则一直观察沈父的情绪,“只要沈间继续上学,参加高考,并被好学校录取,那就是我们四中的荣誉,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模范,这个招生噱头,至于他考上了大学能不能去愿不愿意去,我们学校是不会管的。”
沈父沉默,眼神在那份协议上游移。
林攻玫继续加码,“沈间这孩子学习确实好,分数越过国内一流大学的门槛基本没问题,那您知道,我们学校每年给高考成绩排名前十的学生,一次性发多少奖学金吗?”
林攻玫比了个数,敏锐捕捉到沈父眼神一动。
“您看,沈间都读两年了,就差高三这一年就能十拿九稳抱走奖学金,现在退学,您不觉得太亏了吗?”
“只要他参加高考,到时候学校有了荣誉,您有了这一大笔钱,录取通知寄到家里您撕了都行,去不去上大学,完全是您做主。”
沈父思量许久,扯着破锣嗓子再三确认道:“不用赔偿,还能再拿一笔钱?”
林攻玫把协议收进了包里,拿出一叠钞票,利落拍在桌子上。
“沈间成绩优秀,学校就是提前预支您一部分,也是不怕的。”
沈父拿起钞票数了数,眼神随着张数逐渐变得浑浊。
出山的路上,沈间问林攻玫给了他爸多少钱。
“没多少,五千块。”
都是压岁钱零花钱,林攻玫身上揣得比这多,本来是怕沈父嫌少,她好慢慢往上加。
沈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自己会还,假期打工也好,补课也好,总之会尽快凑齐。
“我不着急。”林攻玫看着他,神情认真,“刚才我说大学读不读无所谓,只是骗你父亲的说辞。”
“你要好好高考,去心仪的学校,学喜欢的专业。”
“到时候你父亲不愿意,我们就再骗,骗他大学有更高昂的奖学金,力度更大的贫困补助。”
顿了顿,林攻玫又觉得不行。
“不,沈间,你从现在就开始骗,装乖巧,装顺从,让你父亲相信你依赖他,相信你没那个胆量和能力去闯外面的天地。”
“到时候你就可以蒙蔽他,无论是正面说服他让你去上大学,还是侧面以外出打工为借口背着他入学,总归是有路可走的。”
沈间愣住,没想到林攻玫为他考虑了这么远,这么多。
此前他几乎已经接受命运的刁难,思索着要么先解决父母之间的事请,再去读书。
而林攻玫不依不饶地冲进了他的泥沼,不由分说拉住他,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他的困境。
他应该说些什么的,比如承情,比如感谢,可此刻他胸腔被什么东西填满,情绪饱胀得快要漫溢出来。
其实从进家门到出家门,沈间一直是浑噩状态,直到这一刻,他才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得救了。
一刻也不想多待,两人赶了当晚的火车,车上没什么人,票面标着三号车厢,只有他们两个。
已是凌晨,车窗外开始飘雨,沈间忽然小声唤了上铺的林攻玫,问她可不可以垂下一只手臂。
林攻玫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左手垂下后,立刻被什么人轻轻握住。
“还有一小时零三分的车程。”
“阿玫,借我一小时零三分。”
掌心相贴,温度相叠,沈间眉梢眼角涌上痛意,朦胧整个世界。
林攻玫没听见任何声音,只感觉握住她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蔓延出一种细水长流的悲伤。
她下意识开口:“沈间,我在。”
一瞬间,胸膛灼烧,心房震荡,盈于眼睫的水雾被震出眼眶,顺着沈间的眼尾安静流淌。
那些短视的说教,落后的讥讽,固执的怯懦,逼迫的屈从……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作者有话说】
林攻玫(面无表情):沈间,手麻了
第26章
后来,许多人都问过沈间,为什么只认林攻玫。
“这个答案太长,我不可能在闲谈间一一叙述我们的过往。”
沈间偏头,看着身边抱膝而坐沉默不语的少年。
“但好在,今晚我有机会,挑一段往事仔细说给你听。”
周枫眺望远处,夜色将海水染得黑沉,他不愿承认自己轻敌,这最多是,轻视了对方的动机。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不理会先来后到,不在乎相识过早。
回忆而已,生物学上说神经末梢的突触,只要有未来,有时间,要多少都可以复刻。
可他不能无视人的求生本能,林攻玫之于沈间,就是溺水之人怀里的浮木,数九严寒唯一的光热。
他大言不惭地让对方让出来,实在可笑。
“你这么偏执,也不怕吓着别人。”周枫撇撇嘴,倔强地跟沈间抬杠,“那要是姐姐她自己不愿意呢,要是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喜欢上什么人了呢?”
“我无法强求阿玫的感情偏好。”沈间笑笑,眼底却有一丝占据先天优势的从容。
“但至少,我会让想要接近她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在明处,而且野心勃勃的强敌。”
周枫沉默,灌了一口啤酒,心说得了,自己这不就头一个被警告了吗。
“哼,损人不利己。”
沈没理会他的嘴硬,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子,准备离开。
“谢谢你的酒,我讲了一个故事还你,等出了岛,可别惦记着要我再让点什么东西出去。”
舞台那边还是热闹,喧嚣的音乐盖过了浪打礁石的声音。
周枫默默喝完了酒,想起两个月前,自己拉着林攻玫奔入雨幕。
那时他自信满满地说雨没有那么大,现在明白了,雨是不大,可绵延不绝的海浪,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回原地。
坐到午夜,音乐烧烤终于接近尾声,实习生们帮着整收设备,忙碌间,周枫一直出神。
他总是不死心的,年少的悸动烧得那样热烈,就算放弃,也不应该是无声无息。
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第二天,节目组准备离岛,启程之前还有一个环节,将“废物利用”后依旧剩余的食材分给岛上人家养的动物。
每组派出两人与当地人交涉,抽签决定。沈间本想偷个懒不参与,却被小菠萝态度坚决地抓了过来。
最后结果还真挺戏剧性,沈间和小菠萝搭档,拎着他们组炖煮剩余的骨头去拜访村民。
毛茸茸的小动物也是立人设的好道具,大部分摄像机都跟着头部的几个明星网红,小菠萝这次难得没去折腾抢镜头,就安安静静跟在沈间身后。
看着两人出发后,周枫找了个借口,凑到林攻玫身边。这会儿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他一边帮忙整理道具,一边有意无意地挑起话题。
“姐姐,等这期综艺拍完,工作室后面还有项目吗?我看台里每年也都办双十一晚会,跨年晚会之类的。”
“不一定会让哪个工作室负责。”林攻玫简单回答,“怎么,你还想来做实习生?”
“想啊。”周恩从架子上跳下来,帮忙一起抬东西,“我当然想来了。”
“不上课?”
之前618晚会很多实习生就是电视台学校两头跑,高铁飞机做得跟出租车一样。周枫倒不是很在乎,耸了耸肩,“跟老师商量一下,再不行就远程让同学帮忙直播,上网课呗。”
林攻玫半靠着纸箱,转身抱臂看着他,“对这儿的工作就那么感兴趣?”
周枫眨眨眼,“那倒不是。”
“那还想来。”
“是因为你在这里呀。”
面对这样的坦率,林攻玫动作微顿,盯着周枫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刚才抽签,你动手脚了吧?”
炮灰剧本组别的抽签事宜是由实习生负责的,节目组压根不关心抽中谁,反正镜头是跟着那几个内定的明星网红走的。
这种情况就给了周枫很好的操作空间,只要有一个“内应”,一切都能按他的想法发展。
“不错,还能注意到小菠萝。”林攻玫笑笑。
周枫倒也没想藏,大大方方认了,“是,我动了手脚,昨天沈哥跟我讲了你们之间的往事,我知道我机会渺茫,但还是想问个清楚。”
问清楚,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和时机,最好是休息,最好是独处,最好不会被另一个比自己胜算高得离谱的人截胡。
周枫和小菠萝怕是都在找这样的机会,才会一拍即合。
这倔强而聪明的小手段让林攻玫觉得似曾相识,不像高中时的公主病一味横冲直撞,倒是和那位坐在沈间前排,时常请他讲题的小白花比较类似。
小白花胆子小,偏好迂回战术,每次行动前总是想办法将林攻玫支走,如果没能成功,那宁愿偃旗息鼓也不愿正面硬刚。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小白花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好搭档,是隔壁文科班的学霸,有一次意外捡到了林攻玫遗落的饭卡,后来就隔三岔五地来找人聊天。
一开始林攻玫应了几次,次数多了她也觉得麻烦,不过温缇对此持不同意见,“你都看出是小白花的计谋了,怎么能不陪着把戏唱完呢?”
林攻玫觉得无聊,“付我工资吗要我配合。”
“照这个情形,沈间不定要多久才能意识到小白花‘心怀不轨’。”温缇自说自话地分析,“你得加把火啊,虽然没工资,但你就不想知道沈间的反应?”
林攻玫知道她第二句话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是第一句话说得还有点道理。
如果不加把火,这事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到头,她可不想课间补觉的时候动不动就被人拍肩膀,说门口有人找。
于是等隔壁班那个学霸又来,林攻玫故意往班门口站了站,主动挑了话题,问他认不认识那边座位上的小白花。
学霸摸摸脑袋,“啊,我俩高一是同班同学,玩得还不错吧。”
“难怪。”林攻玫慢条斯理道:“所以你才会配合她的动作,一次次把我支走?”
学霸愣了愣,明显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啊,就是上次她提了一句,我觉得可行,就……哎呀你肯定也能看出来,她对你那个同桌有意思,给人家点独处的空间,万一以后真的……我们也算是成人之美嘛。
学霸说话不老实,把小白花卖了个干净,自己一点不沾。
实际情况是自上次还饭卡,他就记住林攻玫这个人了,小白花看出了端倪,才想出的顺水推舟的法子。
感谢温缇和闻客达提供情报,四中八卦双侠。
这边学霸忐忑地解释,那边小白花羞怯地请教题目,沈间讲了一遍她还是面露迷茫,指着草纸上几行解题过程问为什么公式要这样凑。
沈间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余光却扫见班门口林攻玫在和另一个男生有说有笑。
那个人他知道,隔壁班的学霸,没他高,长相清秀,说话温柔,行止有风度,之前闻客达来班里找他时就跟他提过,说刚到门口就听见对方要找林攻玫。
闻客达:“这清雅精致的款,不是跟你撞型了吗?欸玫姐是不是就好这一口啊?”
那时候沈间让闻客达闭嘴别乱说,也没将学霸放在心上,现在想想,不太对劲。
小白花还满眼亮晶晶地看着沈间,后者微微抿唇,手里的笔转了一圈,飞速在草稿纸上补齐解题步骤,完事往前一推,起身就走。
“自己看吧。”
沈间从后排绕了过去,声音自林攻玫头顶响起:“快上课了,怎么还不回座位?”
林攻玫还没动,倒是学霸先愣了一下,条件反射看向小白花,后者一脸不甘地攥着草稿纸,冲他摇了摇头。
“刚……刚还看你跟人讲题呢,这么快就讲完了呀。”学霸硬着头皮打招呼。
“题简单。”沈间笑着,“不用心听的人才会一直问。”
“啊,是这样……”
沈间日常年级前五,学霸多少也脸熟他,从前只觉得这个人气质清和,可今天面对面站着,竟莫名感到一丝压迫。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跟小白花通通都打错主意了呗。
什么独处空间,成人之美,面前这两个人分明就差临门一脚了,别人聊个天都急冲冲地赶过来“宣示主权”,他和小白花这墙角挖得没品且不自量力。
后来学霸就渐渐不来了,小白花找不到合适的搭档,请教沈间的频率骤降。
胜算不大,但还是忍不住,不止小白花这样,现在的周枫也是。
他攥着那份悸动上桌推牌,像极了一个赌徒。
“就真的,一点概率都不能分给我吗?”少年双手握拳,直言不讳。
“我本来,是想再等等,挑一个合适的时间说出口,不给你任何负担。”
“可是……可是现在事情好像由不得我安排,莫名其妙就到了要一锤定音的地步。”
“那,或许姐姐,愿意……再给我点时间吗?”
林攻玫久久不语,周枫一颗心七上八下,右手攥紧了衣角又松开。
“其实姐姐也没那么喜欢沈哥不是吗?你们之间只是羁绊深了一点,爱情这件事,也还没到那个份上吧?”
“不然的话,不是早就应该在一起了吗?”
【作者有话说】
周枫(跺脚,飙泪,抓狂):我是想多苟两章提高存活率的,到底怎么回事一睁眼就跨到了告白生死局!?
沈间(玩弄进度条滑块):是呢,好奇怪。
第27章
周枫这话倒是让林攻玫意外了一瞬,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要怎么解释,或者说,反驳。
“你觉得,在江黎,电视台的工作怎么样?”
周枫一愣,没太反应过来。
“你两次跟项目,但都是实习生的身份,工作时忙时闲,请假也没什么限制,学校有事的时候,说一声就能回去了。”
林攻玫当初也是实习过来的,他们那一批没几个想着长久,实习后面排着论文,校招,考研……走得都很干脆利落。
“如果真的给你机会可以留在工作室,你愿意吗?”
周枫看着林攻玫,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留下和转正,这是两个概念,何况就算成为工作室的正式工,那离与电视台签合同,也还遥遥无期。
实习期就已经感受到了,这里像一个被新潮服饰包裹的陈旧老人,他的规矩和做派不因为衣服的鲜艳色彩化繁为简,它走在精神追求的前列,却比大多数它眼中的落后行业都要自负无知。
除非是真正喜欢这个行业,天赋点在这个行业,否则的话,实在没必要留下来。
“可是我留下来了。”林攻玫慢慢道。
大四那年她陆续拿到一些offer,游戏公司、快销品牌、出版社……不说薪资待遇都比江黎电视台好,起码岗位和工作的稳定性比较高。
可挑挑拣拣,她最后还是去了电视台。
工作室的招聘和入职充满对规则的无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林攻玫是“自负盈亏”,就像实习时那样,没有工资,自己担负食宿交通,只有跟项目的时候,可能会提供餐食。
后来BOSS点了头,她转正,薪资才慢慢拉上来。
这两年她确实学到很多东西,结交不少朋友,自我磨砺,迅速提升,可这不代表,这一切没有问题。
周枫有些迷茫,“那为什么,当初选择留下?”
“因为那里是江黎。”林攻玫目光穿过老式窗柩,落在大海对面高耸的楼宇之间,江黎的高楼大厦,也是这样错落有致。
“我不见得多喜欢那份工作,多喜欢那座城市。”
“可沈间,他在江大读书。”
虽然那时他休学,失踪,杳无音讯,可或许有一天,等他处理了所有麻烦,他还会回到那里。
“可那是你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周枫喃喃,“它可能决定你未来的职业规划,影响你以后的人生,你就这么……”
“我的人生向来任性。”林攻玫收回目光,直视周枫,“职业可以有无数机会试错,但等一个人,没有。”
差一分,差一秒,差一毫米,差一息,都可能是错过。
周枫紧握的双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松开,他说服自己释然——
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那你就不怕,我依葫芦画瓢,像你一样,实习结束后拼命留在工作室,就为了和你每天见面?”周枫嘴硬道。
窗外传来浪花拍岸的声响,林攻玫笑笑,第一次轻拍他的肩膀。
“你比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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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小岛东岸,林荫树下,沈间和小菠萝拎着保存得当的剩余食材走近了村子。
两人找到一户养了三条狗的人家,说是交涉,但其实节目组也有提前打过招呼,没什么阻碍就进了后院,开始给三条狗狗分骨头。
沈间提前滤出了骨头碎渣,这些不能给动物吃,有些锋利的缺口可能会划伤食道,大的骨头棒子可以给狗狗磨牙,上面的碎肉也够它们啃一会儿的了。
农家大狗有的护食,保险起见两人扔完骨头就退远了些。
小菠萝出神地望着大黄狗叼着骨头尾巴摇来摇去,心里却拨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之所以同意跟周枫小小做个局,当然是有些话想单独跟沈间说。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沈间身边那个颇有点话语权的工作人员,只是她习惯性地认为这是一种慕强,且有目的性的交往,为了获得一些机会,又或者其他资源。
圈子里类似的事情多了去,小菠萝试图让沈间明白,比起那个工作室员工,或许她这条捷径更合适。
这种事多是意会,言传起来小菠萝还真不知道如何措辞,想了半天,还是打算开门见山。
“阿沉,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组cp啊?”
沈间一愣,皱着眉看向她。
小菠萝破天荒有些紧张:“就是节目上的,多抢点镜头和话题度嘛……如果合作愉快,后面还可以继续,我是美食博主你也知道嘛,算是半个网红,公司运营得还不错,我们合作几期视频和直播,很快你也可以积攒出名气,比你追着那个叫阿玫的快多了……”
小菠萝想得太多太碎,又着急,一不小心把最后一句带了出来,意识到后觉得不妥,立马找补,“抱歉啊,话可能直了点,但我没有恶意,你……考虑一下。”
沈间听完倒也没有那么生气,误解了他的动机而已,只是他疑惑难道自己之前说得还不够明白?
“有些人参加节目,本身只是消遣,不为出名,我想这句话,我一开始就说过。”
说过,可没有人相信,小菠萝当时以为这只是对方的推辞,直到现在也是。
沈间轻轻“啧”了一声,“我来参加比赛,只是帮阿玫凑数,我们认识很久了,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年轻,气盛,容易把爱情当成亲密关系的唯一动机,这些小菠萝都经历过,虽然她本人还没有沈间大。
“你以为对方是为你着想?”小菠萝觉得沈间天真,“她是什么话术跟你说的?如果真是有好资源给你,会让你混在这种炮灰组别当小透明?”
小菠萝的认真让沈间莫名有种有口难辨的感觉,斟酌着词语解释,“我们是朋友,也是同学,不是在这个圈子里认识的,你明白吗?”
小菠萝一愣,“同学,什么同学?”
“高中同学。”
“大学没在一起吗?”
“没有。”
沈间倒是想在一起。
可那个时候林攻玫对报考院校的事绝口不提,沈间想尽了法子,也打听不到一个字。
她让说他有爱好,有未来,让他不要纠结她去了哪里,就去追自己的无限可能。
但沈间不甘心,还是反复试探,猜测,最终沉不住气,口不择言:“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哪里做错了?”
他没有错,是林攻玫害怕。
她怕她的志愿会影响沈间的选择,他的成绩足够耀眼,应该心无旁骛,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去选择一所适合自己,排名数一数二的院校,而不是反复纠结她会去哪里,在那定死的相近地理范围内,去矮子里面挑将军。
“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沈间倔强道,“我考出的成绩,我自己的志愿,理应我自己做主,何况,如果没有你,我连今年的考场都进不去。”
这话可真是矛盾啊,真算林攻玫一份功劳的话,这分数应该也给她一份决策权,而她的选择永远是,最好,最适合。
“那你自己就真的适合学理科吗?”沈间生气,决定翻一翻“旧账”,“你高一的时候,明明就跟温缇说过以后分班选文科,为什么最后去了理科?那就是你最好,最合适的选择吗?”
“林攻玫,你不要太双标了!”
沈间怕是气得狠了,握拳的手都在抖。
林攻玫第一次被沈间连名带姓地叫,决定把这笔帐记在温缇头上,嘴上没个把门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我是跟温缇这样说过,可那是在什么时候?高一,刚入学,我对高中的文理科的概念都还不充分,最多是一个,随口的假设。”
到了学期末分科时,林攻玫的文理成绩平均得让人头疼,她不见得多喜欢写字背书,也不见得多擅长抽象计算。
她和温缇在纸上列举了一连串优劣对比,行数相近,势均力敌。
温缇先撂挑子说实在想不出来了,“要不你扔个硬币吧。”
林攻玫又发了会儿呆,忽然拿起笔,在理科那一列末尾补了一个名字——
沈间。
温缇瞥了一眼,红笔在旁边花了朵小花,“行,理科获胜。”
林攻玫是在天平平衡僵持时,才摆上了沈间这个砝码,而沈间,明显是想在还没开始前就把林攻玫抱上托盘,随便走个流程,然后直接宣布自己内定的答案。
“有些人生岔路,你要对公平性负责。”
林攻玫慢慢握住沈间那两只轻颤的手,抬头看着他,“你人生的试错成本本来就高,我不想自己再赘一份重量。”
“你要轻装上阵,乘风逐浪。”
那些话沈间听了进去,最终,去了江黎。
一线城市,气候宜人,百年名校,遍地精英。
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沈间才知道他跟林攻玫一个南一个北,那也是座省会城市,闻客达跟着他哥谈生意的时候去过,说很喜欢那里的气候,催人奋进的干爽。
他们终究在不同的道路上各自前行。
这些事情说出来,小菠萝应该就能明白沈间的意思,只是往事珍贵,没必要同外人过多分享,沈间顿了顿,还是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想起那年寒假在林攻玫家上家教课,冬日天黑得早,房间里亮着暖橘色的灯,两人煮了些饺子当晚餐,锅里烧开的水翻滚着,客厅电视放着长假屡屡重播的《武林外传》。
零六年上映的章回体情景喜剧,风靡一时,经久不衰,电视正播到佟湘玉和郭芙蓉窝在房间里说悄悄话——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如果一个人他让我感激,那我愿意把命都交给他。”
“如果一个人让我感动,那我就愿意把自己都交给他。”
两句话间,林攻玫掀开煮锅搅动汤底,白雾飘然向上,拂过她脸颊,吻过她眉梢。
“饺子应该熟了吧,沈间?”
电视里的声音,厨房里的温度,和林攻玫微微侧过来的眉眼。
沈间一下就记了好多年。
“我愿意把我的命,和我自己,都交给阿玫。”沈间看着小菠萝,言简意赅,“是这种关系,你明白了吗?”
小菠萝眨眨眼,后知后觉这人真的是同她在论真心,不禁有些气馁,“你就这么喜欢她?”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新事物新挑战,哪个不比爱情有意思多了?小菠萝不理解。
“可你这么喜欢,不也还是没有在一起吗?”
吃力不讨好,这种事她小菠萝才不会做。
“你这叫一厢情愿知道吗?她是朱砂痣,还是白月光?”
沈间笑笑,眺望远处海面上粼粼日光。
“不。”
“那是我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小菠萝(吸氧):被你们恋爱脑吓昏古七。
第28章
佛跳墙“赛季”录完了,沈间也差不多该“杀青”了。
之前都是嘻嘻哈哈的友谊赛,现在是正儿八经开始精简队伍往下刷人。为了搏话题,节目组搞了小组投票制,谁票数最高谁就走人。
这就相当于让大家内部商量谁去谁留了,小菠萝本以为会是个苦差事,这种时候队长稍微有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人说偏私,不过沈间倒是主动出面化解了尴尬,提了建议说自己走。
工作室那边刚连夜视频开会调配了工作,《美味的假期》毕竟是竞技类节目,注重观众的投票互动,那就要求在内容放送和物料宣传方面都要及时,目前留在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忙不过来,还是得调一个人回去统筹规划。
现场拍摄最难控场的部分已经熬过去了,毕竟之后要大片大片刷人,人少了各种事情就好安排了。
林攻玫领了命令飞回电视台负责后期工作,主要盯剪辑策划和样片送审,沈间一寻思自己的娱乐圈生涯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正好和阿玫一起回去。
小菠萝下意识就想开口否决,可脑子里忽然回想起那天沈间在岛上跟她说的话,劝诫的字句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队员们有的没的装模做样拉扯几下,最后拍了版。
回江黎那天天气不错,温缇和闻客达来接机。一见面温缇就把林攻玫拐走了,说在蓝汀酒楼对面的海鲜自助旁边的麻辣烫订好了套餐,给她接风洗尘。
飞机上就并肩坐那几个小时,沈间还没呆够呢,眨眨眼想装傻充楞跟上去,却被闻客达一把揽了过来。
“哎呀丢不了,你就让她俩去玩吧,温缇这几天不开心,让玫姐去哄哄,再说那麻辣烫有啥好吃的,哥带你去啤酒烤翅大排档……”
温缇一顿风驰电掣带着林攻玫到了麻辣烫小店,整个人透着一种想要跟世界同归于尽的丧气,像极了林攻玫审片一连好几天审到凌晨的模样。
“消费降级了这是。”林攻玫拎了个餐盘,戏谑道。
“别提了。”温缇摆摆手,“找了个新工作,游戏工作室,十来个人的小公司,天天给他们画到半夜。”
“你不是一向走整顿职场的路子吗,什么公司能让你这么拼命?”
“我爸给我卡停了,我再整顿职场,就连菜场都去不起了。”
“你又怎么大龄叛逆了?”
“还不是相亲的事。”温缇翻个白眼,“一次不行还想来第二次,我爸是上瘾了,又找了个朋友的儿子让我见面,说是国外留学刚回来,还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我追着人家屁股后面喊哥哥。”
猴年马月的事了温缇当然不记得,说什么也不去,还用上次温爸看走眼小少爷的事回怼,吵急了温爸恼羞成怒,直接断了温缇的经济来源。
“以后你可得多接济我。”温缇可怜巴巴地把自己的小油条夹给林攻玫,“沈间在家做啥好吃的了喊我过去蹭饭,反正我那游戏公司离你家挺近的。”
“没钱归没钱,你跟闻客达又别扭什么?”林攻玫一早就发现了,在机场温缇就“作”,对闻客达爱答不理,买饮料还故意漏掉他那一杯。
亏得是闻客达这么多年也算是“身经百战”见怪不怪了,好脾气地又去点了一杯,等温缇尝了一口她买的什么桃芝梅乐果皱眉说味道怪怪的之后,正好把刚出单的青提水晶酪换给她。
“你就不爱喝桃子味儿的东西,瞎点什么单。”
闻客达自然而然地就着她用过的吸管喝,边喝还边数落她。
当时沈间低头研究配料表,大概是美食比赛后遗症,林攻玫却是一帧不落看了全过程。
“上次相亲的事还是闻客达帮你解决的,怎么还忘恩负义起来了。”
“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温缇咬牙瞪眼气鼓鼓地放下筷子,“我找谁不是找,什么风流少爷海龟哥哥,对我来说有差吗?买杯饮料就想让我平衡了?做梦!”
我失去的只是几张卡,他失去的可是一杯青提水晶酪啊?
“得得得。”林攻玫比了个停,“你道理多,你随便折腾,反正闻客达肯定不嫌弃,先吃饭先吃饭。”
闻客达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林攻玫背刺,正闲聊问沈间接下来的假期计划,“你们得九月才开学吧,还有一个月呢。”
除了为研究生生涯做准备,近期沈间还真有一件非常重要马虎不得的事——
“阿玫快生日了,我想给她办个派对。”
挑个晴好的天气,去江黎郊区的别墅度假区租一套庭院,摆上甜点饮料烧烤架,就他们四个,聚在一起庆祝一下。
“好是好。”闻客达迟疑点头,“但你这计划得花不少钱啊,你不怕你人设崩盘?”
“我想了想,可以跟阿玫说我的作品被影视公司选中,卖了一笔可观的版权费用。”
顿了顿,沈间犹豫道:“也不可能一直瞒着阿玫,就当……提前打预防针,这样后面坦白,她或许就……不会太生我的气……”
沈间明显底气越不足,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理亏在先。
七月很快烧到末尾,林攻玫生日前后收到很多祝福和礼物,但最意外的,还是沈间提前一周问她,“下周日,有没有空?”
《美味的假期》录制几近尾声,越来越多的工作室员工回到电视台,林攻玫确实可以匀匀工作,喘一口气。
于是那个周日,睡到自然醒的林攻玫被沈间从房间里挖出来,左手一个挎包右手一个拍立得推上车,后排还坐着温缇和闻客达,一个拿着泡泡机一个卷哨玩具,冲她咧嘴大笑:
“生日快乐!”
江黎市郊的度假区规划确实不错,三河两湖环抱,临溪联排别墅,沈间租的独栋庭院位置极好,透过落地窗就能看到日落湖景。
烧烤用到的食材是沈间提前切好腌制的,闻客达在蓝汀订了一系列甜点,温缇自告奋勇包揽了酒水,自被停了卡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回家,一边说阿玫要过生日,一边理直气壮地搬空了老爷子一半酒柜。
温缇惬意地窝在秋千椅上,手里拿着从闻客达那抢来的烤串,脚尖蹬地发出感慨:“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聚在一起的一天,上次咱们聚这么齐,还是在上次。”
上次,大概是说高中那时候了。
毕竟大学他们四个东南西北去哪的都有,后来还是林攻玫先确定了来江黎,温缇觉得这地方文娱产业发达跟她的美术专业对口,而闻客达表哥刚好那时候想把江黎的业务做起来,闻客达接手就也过来了。
“真是没想到,日常三缺一的局,居然还有一天能凑齐。”温缇咬着肉串,眼光有意无意瞟过沈间,后者能懂其中的意味深长,却没有言语。
闻客达叉了一块蛋糕塞进温缇嘴里:“啥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多吃点。”
一行人闹到晚上便打算回房间休息。
庭院的小楼有两层,刚好有四间卧室。温缇和闻客达为了抢那间二百七十度湖景房“大打出手”,沈间绕过两人上了二楼,敲响了林攻玫的房门。
“阿玫,我来给你生日礼物。”
说实话林攻玫有点惊讶,这场聚会她就觉得已经很好了,实在没想到沈间还有准备其他礼物的预算。
“我不知道你自己的资金计划是什么样,不过这样‘挥霍’,真的不会超支吗?”
沈间笑笑,“不是说了吗?有本作品签了版权,不过既然你这么不放心我的资金规划,那不如,你来帮我管?”
沈间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张银行卡,牵起林攻玫的手腕放在她掌心,“密码你猜猜,你的生日,我们第一次有交集的日子,又或者,你捡我回家的日子?三次机会呢,你总能猜对。”
林攻玫挑眉,“这么放心我?不怕哪一天一查账户,发现自己成了穷光蛋?”
“那我就可以正大光明让你养着了。”
沈间又央着林攻玫拿出手机解锁,一口气在她的主要支付软件都添加了这张卡,“交给你了,拿来养我。”
生日礼物当然不是一张卡,沈间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精美的天鹅绒首饰盒递给林攻玫,“大概你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但我还是想说,生日快乐,阿玫。”
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剑穿玫瑰的设计别具一格,美艳又带着破碎感。
“这个牌子很小众,新款向来是限量定做。”林攻玫指尖勾着项链,坠子撞了下沈间的锁骨,“不会我过一次生日,你就已经把自己又弄破产了吧?”
沈间取了项链,低头给她戴上,温声道:“我是帮客户翻译文件时知道这个英国品牌的, sword & rose是他们的新款,确实不好订,可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你。”
“所以呢?”林攻玫微微侧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所以我只好一直等他们的宣传活动,比如官网的报名抽签,但很可惜一次都没抽到。”
好在后来品牌征集sword & rose这款项链的引语,抽象美丽的作品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字眼拨弄一下人们的想象力。
品牌方承诺被选用的参赛者可以获得优先定制资格,沈间也参与了,结果出人意料地顺利。
“sword and rose,所以,我是玫瑰?”林攻玫随意问道。
沈间摇摇头,指尖小心翼翼栖上她脖颈,蹭过那柄长剑,“你是sword。”
我才是心甘情愿被你穿膛的玫瑰。
第29章
《美味的假期》播出后收视不错,工作室到处转发着首播战报的动态,上了多少热搜,占了多少话题,主流媒体点评……
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不过有一件事林攻玫倒是挺意外的,还真有观众在茫茫参赛者中认出了沈间。
那是一个读者,准确的说,是沈间以前的读者,她截出了综艺中“阿沉”的脸,和另一张杂志上贴出的作者照片拼在一起发布在了网络上:
“第一眼就被这个小哥哥吸引了,越看越眼熟,后来想了半天,这不是我中学时喜欢过的作者嘛!笔名叫凉风有信,后来好像没再见过他发表作品了,好可惜。”
这条动态还真引来了不少人转发评论,有的说是撞脸,有的说怕就是一个人。
“小哥哥怎么写着写着半道改行了?”
消息是电视台的同事先刷到的,转发给了林攻玫,后者下班后又拉着沈间一起看。
沈间放大了那张拼图,哭笑不得,“当时还是你让我把照片发给编辑的,现在被认出来了还来笑我。”
这事确实跟林攻玫有关系,那时候沈间经常供稿的杂志每期有个作者介绍栏目,也不大,大概占半页纸,日常问些生活,自由,远方之类的文艺话题。
编辑知道沈间的年龄后觉得有点搞头,想安排他上一期,问他能不能发张自己的照片。
从小到大,沈间就没拍过几次照,这要求属实有点为难。林攻玫知道后却觉得简单,拿出手机随手抓拍了一张,“怎么拍都好看,怕什么,发。”
那张半带躲闪意味的侧脸就那样印上了杂志,和如今综艺上那张下意识躲镜头的脸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别担心。”林攻玫按灭手机屏幕,“你要是不想承认,不理会就是了,信息爆炸时代,热点一会儿换一茬,何况这还算不上热点,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
确实,随着参赛者“阿沉”被淘汰,话题和讨论很快就沉了下去,与此同时也到了开学季,沈间无暇顾及网上的猜测,忙于专业课和各种琐事。
温缇日常取笑林攻玫,“人家都流行‘男高’,‘男大’,你倒好,家里藏个‘男研’,行业标准直接拉到研究生,学历内卷第一名。”
“你也不错。”林攻玫笑笑,“怎么说,家里也算有个‘经理’。”
温缇“嘁”了一声,“大堂经理吗?谁稀罕。”
“谁家大堂经理统管蓝汀整个业务走向?”林攻玫瞟了她一眼,“也就你去蓝汀闻客达跑出来接待,别人哪有这待遇。”
温缇说不过林攻玫,撇撇嘴,拿出手机晃了晃,“最近刷到个有意思的帖子,转你看看。”
林攻玫以为又是什么把温缇逗得前仰后合的沙雕段子,结果划开手机一看,却是关于“阿沉”的。
“之前那个怀疑‘阿沉’是‘凉风有信’的网友贴出了这个作者的部分作品,都是些早年的文章了,可你说巧不巧,有一个网友看到了,说觉得行文风格非常眼熟,像极了她正在粉的另一个作者。”
确实像,这个网友很细心地做了对比图,一些常用词,口癖,甚至是散碎的剧情,都有相似的影子。
“而这位作者呢,”温缇点开个人主页,摆在林攻玫眼前,“最近两年发表的作品都很有热度,我查了查,有部根据他小说改编的影视剧正在筹备,其他零零散散的版权也卖了不少。”
作者的笔名有些奇怪,叫“刎玫”,欲盖弥彰昭然若揭。
温缇蔫儿坏地点了点粉丝那一栏,微笑道:“这个粉丝体量,可不像是要去蓝汀当男模的样子。”
网上现在要么猜测刎玫抄袭凉风有信,毕竟按发表作品的时间来开,凉风有信确实最早,还有人猜阿沉、刎玫、凉风有信干脆就是一个人,一次性掉三个马甲,刺激。
林攻玫莫名想起沈间那天塞给她的银行卡,当时她只当玩笑,以为沈间大概卖的是什么实体书版权,替她大操大办了生日,又送了那么昂贵的生日礼物,卡里怕是不剩什么了。
现在想想,卡里大概率“别有洞天”。
“谁还没点演习天赋在身上?”温缇拨弄了一下头发,此刻觉得分外平衡,“又或者,我们沈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辜被抄袭者呢?”
“被抄袭者”此刻正坐在蓝汀跟闻客达商量对策,显然他已经注意到网上的热议,当然了,一晚上被@了成百上千遍,想不注意也难。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闻客达摊手。
沈间这段时间是在慢慢跟林攻玫“铺垫”,版权的事也提了,卡也上交了,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彻底说开,可这场声势浩大的扒马甲行动来的太突然,他猝不及防就被架在了火上。
进退维谷。
“好在这会儿玫姐应该还不知道。”闻客达分析,“她工作那么忙,哪有空看这些小道消息,这种热点都是小圈子里的,圈外人一般刷不到。”
话音落,闻客达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是温缇。
“大小姐,又是什么东西坏了?洗衣机又让你给堵了?”
“那倒不是。”电话那头的温缇笑了,“我就是看到一条八卦觉得很有意思,想分享给你。”
“八卦?什么八卦?”
闻客达手机震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转发的消息,温缇慢悠悠道:“转给你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作者被扒了马甲,写作小号掉了就算了,厨师小号也没捂住。”
闻客达扫了一眼那条消息立刻就知道要坏事,“小祖宗,你跟玫姐说了没?”
“那肯定说了呀。”温缇无辜道:“这么有意思的八卦,就我们俩分享那也太小气了。”
闻客达恨不得给自己的乌鸦嘴一巴掌,就说温缇记仇,他就知道上次忽悠她用Kenny做局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挂了电话,闻客达僵硬地看向沈间,后者好像已经有点灵魂离体了,呆呆地抱着抱枕,眼神空灵。
闻客达吓了一跳,一个猛子扑过去,“别怕啊,兄弟给你想想办法……你看你现在滑跪认错,还能救吗?”
沈间静默良久,最终沉沉叹了口气,“挺好的,温缇替我把炸掸点了,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落定?”闻客达“哼”了一声,“你现在连爆炸的尘埃都还没看见呢,温缇那最多算是帮你把引线点了,等你回家跟玫姐对上,那才是真正的爆破准备。”
“……”沈间一米八的大高个此刻窝在沙发上显得分外可怜。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操作挺迷的。”闻客达忽然认真道:“那时候你来找我,非要整男模那一出,既然你都做好重逢的准备了,干嘛非得画蛇添足,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埋弹吗?”
沈间垂了眼眸,面上冷不丁浮现些许自嘲。
“大概,是我害怕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在困顿难挨时,才敢去找阿玫,才敢觉得,她不会拒绝我。”
闻客达莫名想起大二那年冬天,那时的沈间是真正的走投无路。母亲生了大病,父亲却混账无赖不肯将人送去医院,如果不是邻居给沈间打电话通风报信,只怕那个少言寡语的女人要病死在天寒地冻的季节。
其实母亲的重病也有预兆,一开始只是常见的小问题,沈间请过几次假回家陪着母亲看病,情况稳定了才放心离开,走之前还留了钱叮嘱父亲如果病情反复就去镇上的大医院住院治疗,不要怕花钱。
那时沈间受老师推荐参加了一场很重要的翻译比赛,不得不尽快回去学校,他担心沈父不上心,还专门还去找了隔壁邻居方婶,给了些钱,请对方留心自己母亲的情况。
“如果有什么不对,您一定立刻通知我。”
方婶虽收了钱,可对“通风报信”这事还是有些犹豫。
落后封闭的小村子,村民之间的交往几乎就是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方婶害怕自己帮了沈间,招来他父亲沈齐文的记恨,也怕其他村民说她多管闲事,以后她家有个什么麻烦,没人理他们。
方婶封建市侩,爱占小便宜,爱背后嚼舌根,可她有一个优点,便是为人心软,那天深夜,方婶对着沈间手写的电话号码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那时候沈间才知道原来沈齐文一直在“阳奉阴违”,嘴上跟他说母亲已经好了,实际上病情愈发严重。
沈齐文怕闹出人命也带着母亲去小诊所看过,医生治不好,建议转镇上大医院,沈齐文听罢直接就变了脸色,不管不顾地带着人回家了。
沈间不明白沈齐文为什么不愿意送母亲去医院,明明他留了钱,也说了不够再找他要,怎么沈齐文就是一副宁愿母亲病死也不愿多花一分钱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啊!”方婶在电话那头失声喊道。
她想起第一次跟沈间母亲见面,两人年岁相仿,对方是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她只是乡下不值钱的土丫头,被父亲以几头牲畜的价格从邻村卖到了这里。
那个漂亮姑娘不嫌弃她见识短,主动跟她搭话,说自己是跟着男朋友来玩的,第一次见鸡饲料原来要这么做,觉得她真厉害。
“你头发可真长,编得真好看啊,我送你条发带吧,你绑上肯定漂亮。”
方婶当时木着脸把鸡饲料倒进鸡圈,觉得这城里姑娘真是奢侈。这样好的料子做衣裳都不敢想了,居然去做劳什子发带,还随手就送人。
真是蠢。
她就这么看着那蠢姑娘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全心全意信着她的男朋友。
然后有一天,激烈争吵,大打出手,狂奔乱逃,围追拖拽,偃旗息鼓……
城里姑娘,漂亮姑娘,蠢姑娘,
不管是谁,都再没能走出这村落。
“之前你妈看病,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咱们村那小诊所。”
方婶打电话之前,没想过自己要说这么多,可真当说出了口,她又有些停不下来。
“你爸他根本不敢带你妈去镇上的医院,没身份,没凭证,如果被人认出来,那就是大麻烦。”
“孩子,你要是想救你妈,就想个办法带她走,悄悄地,别惊动村里人,也别报警,那都没用。”
方婶见过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姑娘,想办法闹大的,最后大多会引起一场全村参与的追逐战,老一辈的人管这叫义气——“今天他媳妇儿跑了你不帮忙,明天你媳妇儿跑了也没人帮。”
方婶年轻的时候,心也活过片刻。可这穷山恶水,想管的人没权力,有权力的人想闭眼。方婶试探性地跟家里男人聊过这些,对方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让她少管闲事,否则打死她。
“你妈一开始也不是痴傻的。”方婶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说话了,连门都不出。”
“可能,是没法接受那种现实吧。”
这通电话时间并不久,可电讯号传输的每一个字,都让沈间遍体生寒。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觉得世间万物,都狰狞得陌生。
很多事情,很多蛛丝马迹,他早就该意识到的,只是生活的磋磨压得他无暇去多想,也许潜意识里,也不愿去相信自己所处即是地狱。
他自己从那穷乡僻壤爬了出来,便以为那座山困不住人。
可这世界终究是对女人更残忍,
尤其是对母亲。
系主任知道沈间要退赛时,一脸震惊。
“你复赛都过了,又为了决赛准备这么久,就这么随便放弃?”
不是随便,虽然这个决定没有花费沈间多长时间——他总不至于在母亲的性命和一个奖杯之间犹豫,但退赛,没人比他更遗憾惋惜。
系主任不理解,什么病症一定要在这节骨眼上把孩子叫回去,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真严重,孩子回去看一眼就能好了吗?
不怪主任一时气愤说话口无遮拦,实在是比赛的名额宝贵,英语系那么多学生,当初他拍板定了沈间,是存了对他的期许的,如果早知道沈间会在最后一步放弃,说什么他也要更换人选。
沈间知晓语言苍白,无从辩驳,只能无力闭了闭眼,深深鞠了一躬。
回家的车票已经订好了,沈间计划着回去把母亲带走,抢也要抢出来。
这一晚他难以入眠,凌晨一点的时候索性从阳台翻出了宿舍楼,街道上一片寂静,昏黄的路灯一次次把他的身影拉长,模糊,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沈间停在了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出神,他眼前掠过这么些年母亲在家沉默冰冷的身影,掠过父亲昏懦愚昧的脸,掠过方婶平铺直叙的讲述,以及系主任失望无奈的眼神。
身体比他坚韧的灵魂更想念抚慰,指尖几个动作就让熟悉的号码跃然屏幕,沈间删除,输入,又删除,又输入……动作循环往复间,不知是哪条神经开了恩赐,牵着他的肌肉触及了拨号键。
大学以来,他和阿玫就很少联系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新学校,新生活,也许阿玫早就忘了他这个人……
现在是凌晨,对方不接电话也情有可原……
也许阿玫明天会打回来,问他怎么了。
沈间想好了,到时候就说是误触,晚上手机就扔在床边,翻身的时候碰到了,这也是有可……
“沈间?”
电话通了,熟悉的声音从手机传来。
沈间思维一瞬空白,脑子里那些浑噩乱糟的想法没了容身之地,委屈和难过却刹那间汹涌奔袭。
林攻玫深夜接到沈间的电话是诧异的,她怕吵醒室友,特意去了阳台,初冬夜风呼啸,让人莫名有些不安。
无论林攻玫怎么问,电话那端始终没有出声,她一开始觉得或许是对方误触,正准备挂断时,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近乎泣音的祈求。
“阿玫,别走。”
那声音低哑异常,带着极度的克制意味。林攻玫听得疑惑,不住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是了,她怎么能猜到沈间此刻正掐着自己的胳膊不愿泄露一丝声响,只是一个人泪流满面,溃不成军。
他实在难挨,迫切地想听听阿玫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简单的“怎么了”,他都觉得,他可以继续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间挂断了电话。
车票订的中午的,回家的事沈间只跟闻客达说了,如果他成功把母亲从村子里带出来,总得要有个人帮忙接应。
“你真不告诉玫姐?”闻客达在电话那头问道。
沈间拎行李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算了,这种事,不要把她卷进来。”
闻客达“啧”了一声,“行吧,那你下楼吧。”
这句话听着有点怪,沈间这时候确实正在出门,闻客达说得好似他在监视他一样,不等沈间想明白,一出宿舍楼大门,他就愣在了原地。
林攻玫赫然站在他眼前。
人来人往的宿舍区,就他们两人相顾无言原地对峙,最后还是林攻玫先动了,走上前,直视沈间泛红的双眼。
“昨晚你说不让我走。”
“所以我来了。”
“别害怕,沈间。”
那一瞬,沈间眼前倏然模糊,他虔诚低头,如见神明。
第30章
林攻玫要帮沈间救出他母亲。
这事情很难办,但不是全无法子,多几个人帮忙,或许比沈间孤身一人去闯龙潭虎穴的赢面更大。
小镇偏僻的旅馆内,温缇叽叽喳喳地数落三个人不够意思,“临了了才想起来通知我,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沈间你也太把我当外人了。”
“这不是也叫上你了。”林攻玫不走心地安慰,“东西呢,带了吗?”
温缇撇撇嘴,歇了战斗力转头打开行李箱,“你要假发干嘛?最近也迷上了cosplay?”
迷上cosplay的是温缇自己,一进大学首先入的就是动漫社,林攻玫料想她装备多,不用白不用。
“总得想个办法,混进村子里。”
沈间原本的计划是让闻客达在镇上接应,这个林攻玫觉得不用变,但是沈间一个人进村并没有十全的把握把人带出来,别说现在沈母病着,出村的路怕是要两个人抬着走才稳妥,还有就是沈齐文虎视眈眈,得想办法让对方放松警惕。
“沈间,你有女朋友吗?”林攻玫忽然问道。
沈间一愣,脑子比理智更快一步感受到迟滞和低落——这句询问,未免也太冷静,太过朋友立场。
他很快收拾心思,摇了摇头。
林攻玫沉吟片刻,让沈间给他爸打个电话,“就说你交女朋友了,明天周六,带女友回家做客。”
闻客达懵了,“他哪来的女友?”
林攻玫把温缇往前一推,“这儿。”
正在努力跟上林攻玫思路的温缇“啊”了一声,“我,我啊?为什么?”
林攻玫:“他爸见过我。”
高三那会儿的退学风波,林攻玫扮成学校老师在沈齐文面前晃过一圈,虽然已经过了两年多不一定对方记不记得,但救人的事,还是不要冒险。
闻客达觉得自己恰柠檬:“那要不我扮沈间吧,或者我扮他女朋友。”
温缇翻了个白眼,“你快算了吧,我们不想还没进家门就被打出来。”
林攻玫理了理思路,帮温缇熟悉人设,“你是沈间的女朋友,富家小姐,趁着周末来乡下玩,我是你的保镖,男保镖,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两个女生进村子太过显眼,何况这是一个有拐卖案存在的地方,沈齐文还很有可能就是肇事者之一,而林攻玫扮成男性,且职业为保镖,一定程度上能震慑那些歹心,至少她自己不会再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目标商品”。
“那我呢?”闻客达举手。
“你留在镇上,准备好交通工具,两辆摩托车和一辆汽车,我们明天进村,先看看情况,确定了救人出村的时间就通知你,你提前把摩托车弄到村口,到时候我们骑车下山,到了镇上换汽车,直接离开。”
这个计划也有风险,林攻玫说出口的时候就隐约觉得自己怕是被这凛冬寒风吹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可默契的,温缇和闻客达都没有戳破她的疯癫。
可能是被“拐卖”搞得神经紧张,这晚四个人挤的一间房,也不讲究睡哪,空调温度调高,地毯也将就。
林攻玫睡得不太安稳,梦回高三那年她来“劝学”时在工厂门口蹲人的情景。那时沈间看见她的第一反应似乎不是惊讶,而是惊慌,满面担心,反复问她怎么就一个人。
他在害怕。
以前的林攻玫以为是年少自尊心作祟,或许沈间不想她看到自己落魄狼狈的样子。
可后来她逐渐意识到,沈间从不以自尊心或者虚荣心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伤害她,他们之间的差距,他正视,重视,想办法追平,从不让平等与否成为伤人利刺。
那他在害怕什么?
或许,沈间的潜意识比想象中更早怀疑起那片村落,乃至那个小镇的安全,他不是害怕所谓的自尊心被弯折,而是害怕,林攻玫身边潜伏哪怕一丁点的不测。
梦中焦急的神色隐去,林攻玫猛地睁开眼。
房间一片漆黑,身边温缇睡得正熟,对面床上是四仰八叉的闻客达,沈间不知道去哪了。
林攻玫轻手轻脚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找了一圈,终于在楼梯间看到一个孤寂的背影。
“大半夜不睡觉,让我好找。”林攻玫自顾自坐下。
沈间侧头,有些惊讶,反手脱了外套裹在她身上,“你怎么出来了,穿这么少,不怕冻着。”
“这不是有你的。”林攻玫不甚在意,扯开一半衣服搭回到沈间身上,把两人裹在一起,“别动,冷气都跑进来了。”
沈间很是听话,大手扣住衣领,为了节约空间,另一只手虚虚环在林攻玫腰上,叹了口气,唤道:“阿玫……”
林攻玫:“很紧张吗?明天要回家演戏。”
沈间沉默片刻,“我在想,也许不应该把你们扯进来。”
“来都来了。”林攻玫浑不在意,“不是什么大事,沈间,我们一定能救人出去,把阿姨送进医院,治好病,你按部就班学习,比赛,毕业,之后再不回这里。”
林攻玫三言两语简化种种事项,希望给沈间勾勒一个轻盈的未来。可显然这种“减重”的效果并不好,沈间已经对命运这种东西产生了质疑。
“似乎每当我觉得生活在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厄运就会突然砸下,就好像一个闹钟在时刻提醒我,我不配。”沈间自嘲笑笑。
这种近乎认命的语气和表情让林攻玫心上一紧,胳膊环上沈间的腰身,往自己这边猛地一带。
“不是的。”
“什么闹钟让你不痛快,关了,砸了,你就是值得美好的生活,美好的一切事物,你都活该拥有。”
“相信我沈间,这只是插曲,不是终结,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不会绊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四人便起来忙活,闻客达出去找摩托车行,温缇给林攻玫改型换装。
快到中午,三人跋山涉水终于进了村落,沈间端着心平气和的表情跟沈齐文介绍,温缇也伪装得很好,笑眯眯地打招呼:“叔叔好,我叫小文,这次过来玩,给您带了点烟酒和保健品。”
东西是进山前买的,沈齐文接过,对温缇很是热情,但是对身为保镖的林攻玫就比较戒备,沈间上前解释了两句:“小文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好,父母就她一个女儿,掌上明珠,去哪都让保镖跟着,不然不放心。”
大约沈齐文是贪财,听了这话也没再多看林攻玫,满门心思都在“小文”身上,“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多玩几天,别着急走,咱们这村子虽然偏,但是景色很不错……”
沈齐文跟温缇说话的空当,沈间进屋找到了母亲,似乎是在发烧,还昏睡着,床头放着吃了几粒的退烧药,看样子是治标不治本。
得想办法赶快带人离开。
第一天不好动手,三人都在耐心地跟沈齐文周旋,幸运的是林攻玫这个“女友”计划似乎格外唬得住沈齐文,他对“小文”超乎寻常的满意,当天晚上安排了住处后,把沈间神神秘秘地叫到了一边
这几年沈间装得很好,就如林攻玫曾经说的,装乖巧,装顺从,沈齐文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是儿子的主心骨,相信沈间只是一个会读点书的傻大个,到底是跟外面世界格格不入。
沈齐文迫不及待地问儿子跟“小文”谈了多长时间,对方家长知不知道,同不同意,进行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发生实质关系。
沈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斟酌着一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摇了摇头。
沈齐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抓住机会啊儿子,这么有钱的姑娘,你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能让她怀个孕,留了种了,还怕她家长不同意吗?”
沈间皱了皱眉,对这些话很反感,不禁联想到当年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被迫留在了村子里,那个年代不比现在,对女性的贞洁有着变态的苛责。
不能打破人设让沈齐文怀疑,沈间谨慎引导着话题:“小文是富家女,见多识广,不是什么好骗的姑娘。”
沈齐文嗤笑一声,“什么富家女,蠢起来都一个样,你把她带进这山里,她一个人可走不出去,想要干什么,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沈家房间不多,自沈间有记忆起,沈齐文就一直和母亲住主卧。
小时候他还不理解,为什么看起来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从未分居,现在想通了,或许是沈齐文害怕母亲逃跑,“监守”这个词,已经刻进了他的日常习惯。
温缇作为沈间的女朋友,沈齐文当然极力撮合两人住在一起,林攻玫被安排在客厅,长椅拼了张小床,不过入夜后她就翻进了沈间的房间,三个人一起商量对策。
沈间把晚上沈齐文的腌臜言语转述了一遍,“我们要快点行动,第一是我母亲的情况不宜再拖,第二,我怕温缇有危险。”
林攻玫眯了眯眼,想起高三那年她和沈齐文那场对峙,这是一个分外害怕儿子脱离掌控的父亲,他心虚,胆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因为他现在仅有的一切,都与坑蒙拐骗脱不了干系。
林攻玫若有所思,“我可能,想到要怎么救你母亲了。”
他们原本的大致计划是趁晚上悄悄把人转移走,可沈齐文与沈间母亲同屋,最好的办法是将他灌醉,这样他就无法喊人帮忙,从而杜绝惊动整个村的可能。
但是灌酒,需要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
第二天上午,沈间在厨房做饭,“小文”在院子里跟沈齐文相谈甚欢。午饭后隔壁方婶来串门,热情地邀请“小文”到家里坐坐,林攻玫作为保镖自然也要跟去,这一玩就是一下午。
方婶有一个儿子,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青春热血的年纪,见到漂亮姑娘难免有好感,“小文”也似乎不嫌他粗笨,一下午两人聊了几回,最后也是方婶儿子送她回了家。
沈间在院子里刚巧看到这一幕,面上似有不快,送走方婶儿子后多问了几句,“小文”说他阴阳怪气,两人吵了起来,最后还是沈齐文来劝架,“小文”哼了一声,晚饭都没吃,转身回了房间。
沈间一脸烦躁,似乎是无人诉说,开始跟沈齐文发泄:“看吧看吧,她就是这不讲理的样子,我是她男朋友,她跟一个陌生男子回来,我还不能问一句了?”
沈齐文皱了皱眉,问沈间“小文”在学校是不是很多人追,沈间冷笑一声,“那可不多吗,家境好,人又漂亮,追她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沈齐文觉得危机,又把昨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她在外面招蜂引蝶,你得想办法绑住她。”
沈间颓废地抓抓头发,开了瓶酒就往嘴里灌,完了一擦嘴,“怎么绑?现在不比过去,女孩家讲究清白贞洁,就是怀孕了,去医院打掉就是,她家那么有钱,什么样的找不到,他父母怕是看不上咱家。”
事情朝着父子谈心的局面发展,沈齐文不知不觉也喝上了,脸红脖子粗地训沈间没脑子:“她家瞧不上你,那你就攥着她,不让她见她家人!“
“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反抗家庭,追究真爱,小姑娘就吃这一套。“
或许是小文的背景类似沈间的母亲——城里来的漂亮姑娘,沈齐文带着一丝“过来人”洋洋得意的傲慢和愚昧,妄自尊大,好为人师:
“这种家里宠着的小公主,没一点防备心。”
“你说得浪漫点,私奔,带她去天涯海角流浪。”
“只要她心甘情愿地跟你走了,进了这大山,可就再也出不去了。”
“看不起我,嫌我穷……最后她也被说服了,让我去大城市谋生,我呸!”
“外面哪是那么好闯的?就得乖乖跟我呆在这村里,呆一辈子!”
“她家人不同意又怎么样,最后连女儿都见不着了吧!哈哈哈哈哈!”
……
烈酒过喉,沈间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夜晚,沈齐文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沈间把人拖到里屋,林攻玫取来了暂放在方婶家的担架,和温缇一起把沈间母亲抬出了家门。
这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烧得浑身滚烫,浑噩撑开眼看了看他们,又无力地闭上。
三人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至村口,闻客达备好了两辆摩托车,已经在那等着了。
林攻玫载着怀抱母亲的沈间,闻客达带着温缇,前照灯亮如白昼,刺破山路黑暗。
有些地段颠簸,不得不下来推行,三人紧赶慢赶,凌晨三点到了镇上,然后立刻更换交通工具。
食物和水闻客达都提前备好放在了车上,第一段路温缇来开,闻客达抓紧休息,准备两小时后接替,沈间喝酒了不能开车,拧着眉坐在中排座位,后排躺着母亲,依旧是昏睡中。
这场救援于三人来说是无声的惊心动魄,他们运气爆棚,每一步都没出太大的岔子,可在执行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提着一颗心半颗胆,怕沈齐文突然醒来,怕半路撞见村民,怕山路曲折难行。
沈间微微躬身,胳膊撑在膝盖上,碎发遮住了他眼中阴鸷,可相扣泛白的指节和细微颤抖的肌肉泄露了他的愤恨。
前排温缇睡过去了,闻客达专心开车,林攻玫叹了口气,忽然倾身,抱住了沈间。
他身上是那样冷,仿佛整个冬季的雪都压了下来,林攻玫挡住了他的视线,捂住了他的耳朵,暖意最先融化了大脑里无数晦涩阴暗的念头,然后穿透这些年封存记忆的狰狞画面,最后击碎那些荒唐恶毒的无知妄言。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沈间紧绷的肌肉慢慢卸了力度,他反手抱住林攻玫,像迷惘在狂风暴雪中的旅人,看到天地间唯一鲜艳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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