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心外科主任尽量也说了能让孩子理解的话。


    只是再怎么样改变不了现实。


    摆在这孩子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死于日益加重的心脏排异和心力衰竭。


    要么,死于二次开胸或因感染。


    其实,孟慕齐的中位生存期不足三个月,并不意味着他真能平静地活满三个月。


    那只是一个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乐观的统计学推断。


    这位主治医生终究委婉了一些。


    他体内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剧烈的心律失常,一次急性心梗,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感染,而被彻底击垮。


    如果不进行更强有力的外科干预,在可预见的未来,他的心衰演变将不可逆转。


    随时可能因为高频发作的恶性心律失常、急性心肌梗死等致命危象,而陷入即使全力抢救也无法挽回的绝境。


    齐如卿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力泛白。


    可她面上的表情,维持平静,盯着徐云珂。


    孟灿英的面色,同样惨白如纸。


    他颤着手,继续一页页地病历,最终,他也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其实此刻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徐云珂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主治医师那带着对偶像的狂热呢。


    倒是孟慕齐,像是刚刚听了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宣判。


    听到具体结果,他反而舒了一口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轻松。


    徐云珂坦然:“就目前的客观情况而言,保守治疗是一个方向,药物配合得当还是有半年以上。只是药物可以利尿可以强心可以暂时减轻他心衰的症状,但是解决不了心脏不可逆的问题,一旦选择保守,心肌受损就不可逆了。”


    “如果手术,我来做个微创换瓣成功率高很多,但是,再漂亮的手术,也只能解决台上的问题。他最大的死结在于术后。所以,即便是我来做,他能成功熬过术后感染这一关,平平安安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低于三成。”


    这是徐云珂回九州以来,手术成功率最低的一个患者。


    即便她有系统,即便她能签到出无菌敷膜,也无济于事。


    心血管吻合的时间是七天,感染的高风险也有七天……


    孩子最终能不能活,其实不取决于她的刀,而取决于他那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住感染。


    第151章 老套


    “那就放弃吧。”孟慕齐第一个开口, 态度斩钉截铁,语气有气无力。


    “赌一把。”齐如卿几乎是同一时间,厉声打断了他, “作为监护人,我替他选手术换瓣,人生有倒计时的日子不叫活着。阿齐。”


    孟灿英看着齐如卿, 他用力地、反复地搓着自己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最终说出了他的选择:“保守治疗挺好的。撑到现在已经太苦了, 何必再受折磨呢。”


    孟灿英本身就是心脏瓣膜领域的绝对权威。


    他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 都更清楚这台手术的危险。


    如果不是遇到徐云珂, 他甚至会觉得, 连一成成功率都是奢望。


    “折磨?”齐如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转过头,“能活下去, 折磨算什么?等死才是。”


    “齐如卿,这世上谁不是在等死?”


    “你这时候要和我辩论, 正常人那叫活着, 只有患者叫等死。”


    “治疗不是为了更多痛苦与伤害……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说心肌病?当初为什么不问我一句?他主动脉瓣钙化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从不找我提及, 甚至还笑眯眯和我一起工作,有没有想过……我是他父亲。”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 看到情绪波动如此剧烈的孟灿英。


    懊悔、自责、无力、痛苦。


    尤其提到父亲那两个字的时候……


    “我生产那两天你都在值班,所以,你记得他生日是几号吗?”


    “我给你过一次机会,我结婚后第一年, 那年阿齐的家长会我说让你帮我去开,你怎么说还记得吗?”


    “当初如果我告诉你他病情,你会帮他把移植名额放在第一个吗?”


    连续三个问题, 其实一句比一句说的轻,却一句比一句,更让人窒息。


    孟灿英坐在那里,感觉骨头被抽走了一般。


    会议室里,似乎只听得见孟慕齐自己那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沉默过后,孟灿英最终还是开口:“对不起。我……确实,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保守治疗吧。”孟慕齐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只有悲凉,“齐如卿,你就别在这里打着爱的名义,扮演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可怜母亲了。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你自己么?你又何必装模作样呢。”


    齐如卿没有看他,将目光锁死在徐云珂身上:“徐医生,假如眼前这个孩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会怎么选?”


    你可真会问问题啊。


    徐云珂想了想:“16岁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口,齐如卿却忽然开口。


    “徐医生,你记得徐云阳吗?他可是国际人口交易买卖的掮客。”齐如卿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专门替人收集幼女、高智女生出国去一个岛,是相当有实力的买家呢……我也是偶然才查到了他的底细,他上头可是一个掌握着世界上大多数权利金钱的圈子哦。”


    我****!!!


    幸好!幸好明州那段时间,她忙得天昏地暗。


    拒绝了徐云阳几次三番的邀约!


    徐云珂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柳巧荣同样骤然收缩的瞳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柳巧荣已经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谢谢你的提醒。”徐云珂拍着自己那颗小心脏。


    “所以徐医生,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会怎么选?这次就不要偷换概念了。”


    徐云珂也盯着她的眼眸:“如果是我,我会带他尝试一个治疗方案,叫TAVI。只是这项技术,都还仅仅处于北美极少数顶尖心脏中心的早期临床探索试验阶段,它还是一种实验性质的手术。”


    “如果成功了,他的中位生存期,也将不再以月来计算,但如果失败,最惊险的需要紧急开胸,其他则是各种并发症,比如极有可能产生致命的钙化碎片脱落,直接导致大面积脑卒中……”


    这个时候的TAVI,还属于最前沿的探索性技术。


    在国际上,还未被主流心血管界所广泛认同和接受。


    主要的原因比较多,比如初代耗材的缺陷实在太明显,尺寸单一、型号极少、之家径向支撑力不足、输送系统对病变瓣环的贴合性极差等等……


    “我知道这个临床试验。”孟灿英忽然抬起了头,颤声道,“但是就算成功生物瓣会钙化,活不过几年,甚至更短。”


    其实更像饮鸩止渴的手术。


    是的,TAVI介入的瓣膜都是生物瓣,这也是为什么手术其实很长时间内只针对高龄患者。


    因为以现在生物瓣的质量,甚至超不过5年。


    “是的,就算成功也是有时间限定。”徐云珂先是点点头,然后继续补充,“它只能说有机会。这个治疗方式目前还缺乏循证医学证据,死亡率也高,而因为在临床中,现有的耗材要看匹配瓣膜外径,如果他们那边正在做研究的耗材尺寸匹配,倒是可以直接做,但如果不是……”


    “如果不合适,我就去研究它。”孟灿英忽然打断了徐云珂的话,“我可以利用现存通用型的生物瓣膜结构,进行针对性的改良和重新设计,我可以调整它的支架结构和瓣叶匹配……我现在就去联系目前正在做相关研究的实验团队,去申请临床实验资格豁免。徐医生,如果……如果到时候合适,你能做吗?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回去了。”


    “可以。”徐云珂没有犹豫。


    但她其实还没有说完。


    徐云珂又看向齐如卿:“其实TAVI更适合高龄、高危、无法耐受外科开胸的病人去赌一把……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会想至少能让他撑到成年以后,再这期间陪着他,一起重新思考,关于未来,关于生命……”


    但其实怎么选都是残酷的。


    对于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的死亡倒计时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一个16岁的孩子。


    “我曾在研究TAVI技术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个设想。”孟灿英却没再想其他,反而态度坚定,“既然可以利用钙化的主动脉瓣,作为介入支架的锚定区植入第一枚生物瓣。那么当这枚生物瓣也出现了无法避免的钙化和衰败之后,为什么不能利用这枚已经钙化的旧瓣膜,作为新的支撑点,再向里面植入第二枚瓣膜呢?”


    好家伙。


    徐云珂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理论构,心里,除了感慨,还是感慨。


    这在后世真有,名为瓣中瓣。


    徐云珂不得不承认,孟灿英这人,在瓣膜外科这个领域的天赋和敏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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