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今年二月,吉非替尼终于正式拿到国内批文上市,她们就更加坚信了当初的选择。


    可一个多月前,主治医生忽然面色凝重地把她们叫到办公室,说影像复查发现,安安体内可能出现了耐药迹象,现有的药物已经快压不住了,必须立刻更换一个联合了最新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实验室升级治疗方案。


    于是,她们两人毫不犹豫地拍了板,决定卖掉公司或者不惜一切代价稀释股权去找投资,只为凑齐那一百万美元。


    这也是为什么,平纪之一个纯粹管技术的合伙人,会坐在网上找投资。


    ……这也是为什么,此刻她的情绪会激动到近乎崩溃。


    “术业有专攻。”平纪之最后还在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她声音发颤,“我真的查了很多很多资料的……有没有可能,外科医生可能真的不太了解现在这些前沿的免疫靶向……”


    你也知道术业有专攻哦。


    我好歹还发布过关于肺癌外科治疗的SCI论文呢。


    只是,作为患者家属,关心则乱,被恐惧和执念蒙蔽双眼,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平纪之是在看了那么多虚假的病友信息之后,才深信不疑地带着朋友……


    徐云珂还是打断了她那脆弱而徒劳的辩解:“我确实主攻心脏,但一个合格的心外科医生,不是从学医的第一天起就只做心脏手术的。我参与过不止一个肺癌手术治疗相关的临床研究项目,相关的SCI论文战绩可查。”


    “这分子靶向药,确实不是我日常最精通的领域。但是在涉及任何医疗相关治疗的方案,我,徐云珂就是权威。不然,又怎么会担任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名誉院长?”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凝滞的安静。


    平纪之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靠回椅背,脸上血色尽失。


    羞耻、愚弄、愤怒,最重要的是绝望,如果她朋友的身体……


    “那……是不是肺癌到了晚期,就真的……没得救了?”陈佳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冷静,“其实我也查过很多资料。肺癌末期的中位总生存期,不到6个月……我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治疗,可是,可是安安她真的好好活了一年。”


    “这一年里,她在工作,甚至可以偶尔跟着我们熬夜调试,只需要定期吃那个药。她自己都说感觉好多了,胸口没那么痛了,有力气了……徐医生,如果真的都是假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后面,就真的只剩下化疗一条路了?”


    “具体还是要看宁安安现在的实际情况,确切的病理类型,分期,有没有特定的驱动基因突变,这些都至关重要。如果是晚期,五年生存率确实很低。”


    徐云珂没有粉饰太平。


    “吉非替尼,确实是目前肺癌领域里非常前沿的靶向药,这一点没错。但是……其实就在上周,美国FDA刚刚发布了一条安全警告,将严格限制它在非小细胞肺癌中的适应症范围。因为,它最近完成的二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在总体人群中,它作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酪胺酸激酶抑制剂的效果,和安慰剂相比没有统计学差异。”


    “但是这个试验里,也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好消息。有一个极其特殊的人群,对这个药物的反应率极高,效果堪称显著,她们就是亚裔,不吸烟,分类属于肺腺癌的女性,因为这部分人群天然携带EGFR敏感突变的概率非常高。”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确定三件事:第一,她吃下去的那个药,到底是真的吉非替尼,还是假药;第二,如果是真药,她体内到底是真的耐药了,还是那个医生为了推销下一阶段的治疗,在骗你们;第三,她的真实分期,到底是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晚期……对了,你们有相关的账单明细、药品包装盒、任何实质性的记录吗?”


    如果那家医院但凡还有千分之一的良心,给的是正版药,那或许真的是耐药了。


    虽然结局同样令人绝望,但至少不是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只能说,这种专门针对高知人群精心设计的骗局,之所以能如此难以识破,就是因为那足以以假乱真的谎言里,总是包裹着大量真实的、可查证的医学事实。


    一个肺癌晚期患者,在接受了一年的治疗后,竟然还能正常工作生活……


    这本身就说明,她体内的病情又得到过控制。


    但这里面,极有可能藏着细节偏差。


    比如,肺癌的TNM分期,如今基本上医院还在沿用1997年的旧版标准。


    在那个旧标准里,一例3-5cm,但尚未侵犯脏层胸膜、也无淋巴结转移的肿瘤,就已经被划入三期晚期了。


    而这在二十年后更新的分期系统里,还是可以积极争取根治性手术的二期。


    平纪之几乎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诉自己冷静:“网上所有我浏览过宣传文章,那些论坛里的病友留言、还有那些对比照片……我都有储存的习惯了,都没有删。至于和医生的沟通,虽然没有录音,但是他们当初塞给我们的宣传册上,有治愈率60%、国际最前沿联合免疫疗法的字样,不过这些单子,都放在家里。至于安安……”


    她说到这里,声音再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懊悔,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安安现在,还在那个特需病房里……徐医生,我求求您,能不能,救救她……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亲手把她带进这家医院的……”


    陈佳阳虽然同样心沉到了谷底,但她还是伸出手,用力按住了平纪之那不断颤抖的肩膀,维持着最后的冷静与条理:“我们先去找安安。你先冷静下来,把所有能拿到的信息和证据,收集和整理好……我这边带她去找其他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


    她转过头,看向徐云珂,眼底是坚韧,“具体治疗还是等我们报警后多跑几家医院看看。”


    不说那个药到底是真是假,单就凭什么说的,宣传册上白纸黑字印着的临床免疫治疗有望治愈肺癌,就已经是足以立案的虚假宣传了。


    更不用说,在吉非替尼正式拿到国内上市批文之前,这家所谓的三甲医院特需中心,就已经明码标价地向患者兜售这个药。


    这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诈骗,更可能涉及非法药物走私……甚至是制造和销售假药?


    还偏偏……挂着三甲医院的牌子。


    算了。


    帮人帮到底。


    “也不是报警,如果真涉及到这个级别的三甲医院违规运作,事情的性质就极其严重了。正常的报警流程,大概率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徐云珂没有遮掩事情的严重性,她沉吟了片刻,决定再去麻烦一下邱强国院士,“这样,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宁安安她现在能从那个医院里出来吗?在不引起他们过多注意和怀疑的情况下,正常办理出院?”


    “可以的,可以的!”平纪之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回答,语速极快,“其实,她这一周期的治疗,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本来就可以正常办出院。那个医生当时跟我们说的是,只要我们在七月之前能筹到下一阶段的钱,他就替我们预留名额。因为那种免疫疗法的临床试验名额……非常有限,他也需要替我们争取。”


    “很好,你们这两天尽量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先安静地替她把出院手续办了,把她接回家。然后,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资料全部整理好,再带她去一家三甲医院,算了,直接去秦合吧,做一个最详尽的全身复查,然后再一起带过来找我。”徐云珂安排着,“可惜之前的药估计是拿不到了……”


    “好。谢谢您,徐医生。”陈佳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终于忍不住泛了红。


    这一年,整整一年。


    徐云珂也唏嘘,其实如果当初确诊的时候,多跑几家医院,多咨询几个不同医生意见,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其实她们是有这个条件的。


    说起来,吉非替尼在国内正式上市,确实是今年二月的事。


    如果从去年开始算临床试验,一年下来,快50万的药费,对于一种还没上市的前沿靶向药来说,确实不算贵得离谱。


    但问题是,这家所谓的国际诊疗中心如果是这个药的正规临床试验基地,那也不对啊。


    如果是按照临床试验规范,双盲试验,患者和医生都无权知道自己吃的是真药还是安慰剂,所有结果必须等试验彻底结束、揭盲之后才能知晓。


    否则,叫什么双盲?


    更荒谬的是……


    哪家正规的临床新药试验,敢向受试者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


    徐云珂心底叹了口气。


    她知道,此刻她们最关心的,依然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同伴。


    但她今天来这里,本意,终究还是要谈合作的。


    徐云珂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提这个有点突然。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们……现在还会愿意加入别人的团队吗?或者说,我想更知道,你们当初选择创业目标是这计划书上的?成为一家全球化、多元化的技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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