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吗?”
“看来是不需要。”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现在就去看一眼患者和病例?要看就趁早。不然,我等下要去隔壁的九州心血管所跑一趟,明后两天估摸着也没空。”
“看。走,我带你去一趟妇产科。”原泽明也撑着扶手站起来。
“你说这位企业家,好歹也对你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你真就不打算暗示他一下?你只听你妈那边?”
“话说,你和这位分割家产的猛女见过面了没?感受怎么样?你是叫她什么?小妈?2+1?她今年多大啊?嘿,你知道吗,我最近听过小妈文学……”
一路往妇产科病房走去,徐云珂那张小嘴实在是忍不住了。
难得近距离接触到这么活生生的豪门狗血八卦,看罕见病都没这个好奇心旺盛。
原泽明抬起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皱成一团的眉心:“没有见过……我觉得我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八卦。”
“但我需要八卦啊。”徐云珂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他压低声音,“要么这样,你家里这些我不问了。我来秦合之前,在明州听了个八卦。你们秦合,有个科室主任出轨了自己丈夫的亲弟弟,也就是她的小叔子。又有另一个科室的主任,出轨了小姨子?哎,你知道这些都是谁跟谁吗?”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哎呦,现在这个社会啊,人的故事,翻来覆去不是牛马就是种马。要不说,人归根结底还是高级动物呢。”
原泽明停下脚步,站在妇产科病区的走廊拐角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求饶道:“只要你帮我解决她身上的定时炸弹,都告诉你,OK?”
徐云珂眨了眨眼:“你这个等价交换也不合理啊。”
“我这人都贬值到不如你这八卦了,你说呢。”
“好像也有点道理。”
两人插科打诨间,已经走到了妇产科特需病房区域。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静静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医生。
她梳着一束灰白相间、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看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
她头上还戴着手术室的蓝色一次性帽子,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刷手服,看样子是刚从手术上下来,她也不需要原泽明做任何中间介绍,目光径直越过他,准确地落在徐云珂身上,主动伸出手,语气利落而温和:“徐医生,久仰了。我是妇产科的向兰。”
徐云珂赶紧快走两步,见到对方工牌,妇产科主任向兰,双手握了上去,姿态放得很尊敬,语气谦逊而礼貌:“向主任客气了。”
一旁的原泽明反而愣了一下:“向主任,谢谢您亲自过来一趟。”
他其实刚刚只是联系了秦曲曲的主治医生。
“你联系说请来的外援是徐医生,这不就巧了。”向兰松开手,转过身自然地与徐云珂并肩走在前面,示意原泽明在后面跟着就行,“昨天,我才刚仔细看完了她那台首例微创切除IVL的手术录像。明州中心医院的项主任是我朋友,其实要我远程会诊过那位患者,当时还犹豫要送到我们这里。”
“结果他们忽然就做出了那么一台惊艳的微创方案,我起先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后来才发现,纯属是我和沈主任自己见识浅薄了……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维度层面的差距。哦,对了,沈一华主任听说你本人过来了,说如果你愿意接下,他也想跟着你做一台手术学习学习。”
“那位患者本人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冒的风险也极大。其实平心而论,原则上那类病例,并不适合强行走微创。”徐云珂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盛赞而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微微侧过头,语气温和而客观地解释道。
“但你把它做成功了。无论过程有多险,最终的结局摆在那里,这就是打破了旧有认知,给所有后来者打开了全新的手术思路。”向兰走到一间特需病房门前,停下脚步,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患者最新影像资料和病历夹递给她,然后轻轻敲门,往里示意。
原泽明见两人已经无缝衔接进入了专业诊疗节奏,便识趣地在走廊里停住脚步,对着她们的背影低声道:“辛苦了。我就在办公室那边等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徐云珂接过病例资料,抽出最新的核磁共振影像胶片,对着走廊顶灯的光线快速扫了一眼,心里瞬间就有了极其直观的判断。
这患者的核磁共振影像,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盆腔内,那枚巨大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其最大径线,已经真正足月的胎儿差不了多少。
更加凶险的是,这枚瘤体像一株盘根错节的寄生藤,不仅占据了盆腔绝大部分空间,其蒂部和主体还沿着血管腔向内蔓延,已经明确累及了下腔静脉,并一路延伸到了心脏入口附近的双侧髂静脉。
她微微点头,跟在向兰身后,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监护仪轻微嘀嗒声的单人病房。
一进门,徐云珂就见到了这位极其勇且有赌性的女患者。
患者名叫秦曲曲,今年36岁,年龄和原泽明……一样大。
单论外貌,她并不符合徐云珂脑海中先入为主想象的那种标准意义上的美女。
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长期被生活琐事和家务操劳所浸泡的小妇人。
所以,这张脸甚至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沧桑几分。
而且她微胖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有些浮肿虚软。
腰腹处那道柔和又沉重的巨大弧线,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可能临盆的足月产妇。
可事实上,她实际腹中那个真正的胎儿,才刚刚熬到孕20周。
她原本长着一张颇为喜庆的大圆脸,此刻却因为孕期生理性显得格外臃肿,而下颌线被多余的肉和积液包裹得模糊而柔和,本该因为孕期而粉嫩红润的脸颊,此刻只余下一片纸一样的苍白和虚弱。
她的鼻翼下方,已经挂上了辅助呼吸的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费力地起伏着,显然已经出现了明确的呼吸窘迫情况。
“曲曲,还记得我吧?”向兰走到床边,并没有急着把身后的徐云珂推到前台,而是先俯下身,用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听秦曲曲的心肺情况。
她直起身,语气依旧严肃,再次做着术前最后的告知与沟通。
哪怕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三遍。
“从我个人以及医学角度出发,我还是想最后一次劝你考虑放弃这个孩子。你目前已经到了极限边缘,如果还是执意要硬保,这台手术的性质就变成豪赌,赌注是两条命。如果做单纯肿瘤剜除术,其实还是能保住子宫的,到时候在我们管控下怀孕,就不会因为这个孕激素影响到瘤变那么大。”
秦曲曲费力地喘着气,眼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光,虽然说话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气若游丝,但意思明确:“向主任,我知道,谢谢您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想赌这一把。堕胎……堕胎是要下地狱的。我得保胎,我必须保住他。这个孩子……是希望。”
向兰直起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无奈侧过身,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医生轻轻让了出来,简洁地介绍道:“这位,是徐云珂医生,她如果都不行,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徐云珂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评判或共情的多余表情。
她伸出手,向兰默契地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递给了她。
徐云珂做了一个简短的体表触诊和心音听诊,片刻后,她收回听诊器,重新挂回向兰手里,有了一些初步判断:“手术机会确实在。但最终的具体方案,我们还需要整个多学科团队一起斟酌和讨论。”
秦曲曲那双眼睛瞬间迸发光彩,还有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
向兰看着她这副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欣喜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曲曲,你先别急着高兴。这如果要强行保胎,整个过程中风险最高的,其实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其次,才轮到你自己。而且就算手术本身侥幸成功了,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最终活着来到这世上,不是我们个医生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拿意志力决定的,理解吗?”
额……
还真什么大实话都讲。
徐云珂刚还以为这位向主任和患者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情感铺垫和温情护理,没想到,走的是这种硬桥硬马的风格。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向主任,您这样把说实话……是不是稍微有点太直接了?按照常规,我们一般不是会采用全程以患者本人及胎儿生命安全为最高准则,尽一切可能争取保胎这类相对缓和的标准治疗方针吗?”
单凭秦合本身的技术实力和沈一华团队的经验,想尽办法替大人做肿瘤剜除保命,是能做到的,真遇到了危机情况,患者才是第一。
只是,明显眼前这位秦女士已经执拗到了极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目前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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