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问题太多了,且不说患者的整体耐受极限摆在那里,比如说手术时序,你定的是先搭桥、后介入,为什么不反过来,先做介入后搭桥?是一次性做?还是分开做?你选择这个先后顺序的循证依据和生理逻辑到底是什么?”
徐云珂细心的注意到他有一点炸毛。
樊斌临也紧跟着抛出他的质疑,连珠炮似的毫不停歇:“我也要问清楚。不说左降支搭桥,可这回旋支和右冠,是弥漫性的重度病变,管腔迂曲得像九曲十八弯。在这种条件下做杂交介入,你是打算采用单纯球囊扩张,还是进行有限度的支架植入?如果要做介入,术中极有可能挤压到多发斑块,你如何规避斑块碎屑脱落所引发的脑微栓塞风险?为什么你就能那么笃定,另外这两条极难处理的血管,介入一定能成功?”
他们的提问如疾风骤雨,句句都直指在方案最薄弱的细节和未知变量上。
但徐云珂并没有立刻招架。
她只是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主位的邱教授脸上,等着这位真正掌握最终话语权的老院士发话。
邱强国显然对这两个咋呼的大将充耳不闻。
他和身旁的倪富民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询问:“桥血管,你打算用什么?”
“大概率还是经典的左乳内动脉。但最终判断,还需要我亲自看过患者的血管条件后,再做最后评估。”徐云珂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这时,刚刚沉默的倪富民教授忽然插了进来。
他没有对着徐云珂,反而看向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一直异常安静的角落的大佬:“徐医生这套杂交手术最大的风险因素,其实不在她的手术刀或导管本身。最大的变数和麻烦,最终还是要落在麻醉科和ICU头上。”
话音刚落,角落里那个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了他存在的小光头,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估摸着是麻醉科大拿:“从麻醉角度看,极高危全麻。如果外科搭桥和介入置入兼顾并行,用药上的矛盾和风险就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几何级数啊,即便搭桥是微创还是需要提前用到氯吡格雷,介入手术离不开它,可外科手术最怕的就是创面渗血止不住,更何况,术后还涉及到鱼精蛋白中和肝素的问题,还有动脉筋挛等高敏问题,一环扣一环,真要下决心做实验杂交手术,围术期一整套麻醉和抗凝方案,都要琢磨琢磨。”
他提到的氯吡格雷,它是临床常用的??噻吩吡啶类抗血小板药物??,是一种需要经肝脏CYP2C19酶代谢活化后,才能选择性阻断血小板表面ADP受体的前体药物。
说白了,就是专门用来摁住血小板,不让它们扎堆形成血栓的。
对于这位浑身血管都脆弱不堪的老爷子来说,这本是他日常用来预防心梗和脑梗的保命药。
可问题也恰恰卡在这里,如果为了迎接手术而贸然停掉抗凝,血栓栓塞的风险会瞬间飙升,而如果咬着牙继续抗凝,不管是外科切口的创面,还是介入穿刺的部位,都将面临止不住血的灾难性风险。
这种内外科并行的术式,很多技术难点都可以靠团队配合硬啃下来,这种围术期的出血与抗凝平衡,是一道在刀尖上跳芭蕾的致命题。
因此,这位麻醉界的大佬直指了方案核心也最麻烦的难题矛盾。
不过,他的态度倒还算温和。
至少,他的言下之意是,只要肯花心思琢磨,用药方案还是有可能磨出来的。
可紧跟着,坐在邱强国正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那位,也发声了。
那是一位面容沉静端庄的高龄女性,满头银丝高高盘起,光洁的额头正中,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痣。
她一开口倒是只是陈述:“两者都想要获益,也就意味着,患者要同时扛下两者的叠加风险。单纯做介入,可以快速拔管、快速康复,单纯做大外科开胸,风险极高,微创搭桥虽然切口小,成功率也偏低。而你提出的Hybrid杂交方案,恰好尴尬地介于两者之间,也就听起来讨巧。”
但从这句开始,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复合伤,这术后呼吸机带管的时长会显著增加,多器官并发症的累积概率会直线飙升,这还没算上感染这道鬼门关。你如何保证,这套方案的最终获益,绝对值大于它所叠加出来的额外风险?更何况,谁也不敢说远期预后就一定能让他活着离开ICU,我都不敢保证你倒是敢?虽然国外的临床数据没有高龄,中青年难道不能参考吗?似乎最多就2成?那你给出的那套量化评估,从何而来?凭你个人的手感经验,还是虚无缥缈的自信?”
这间会诊室里,加上徐云珂自己,统共只有两位女士。
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面若观音、声如寒霜的ICU巨头。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辩驳。她脸上反而浮起一抹优雅而坦诚的微笑,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谦和:“这位教授,坦率地说,我手头并没有做过这种先例手术。以目前高龄复杂冠心病这个领域而言,杂交手术确实只是一个极具探索潜力的可行性方案。它最终的收益到底能比单纯介入、或者单纯搭桥高出多少,如果今天我能拿出一份详实完美的循证医学依据来回答您,那我想,咱们今天这间屋子里,或许就不必专门开这场会了。”
“至于您问我的量化评估从何而来,确实相当主观,毕竟过往高龄或微创搭桥或介入的案例都太漂亮,很抱歉哈,其实这都不是冒进而是谦虚之言。” 徐云珂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方才那份基于善良和礼节的委婉收敛回来,直视着那位观音般的主任,“因为我是徐云珂,我的判断就是评估。”
说完这番话,她侧过脸,重新将目光投向主位,语气重新回归一个晚辈该有的恭谨:“邱教授,以上就是我的会诊建议。”
现场,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
打破这份寂静的,反而是那位面容最冷峻的主任。
她忽然笑了起来,温和得让人错愕。
对方竟主动站起身来,朝着徐云珂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秦合负责心血管重症监护的元梁。徐医生,你确实可以把方学荣、王立志他们几个一并拍死在沙滩上了。”
徐云珂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了上去,姿态放得极低:“元主任好,您过誉了。我这纯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能复杂病例太少,所以很自信。再说吧,其实这类手术最核心、风险最高的关卡,其实都压在您这边的术后管理上。”
元梁没再和她就这个话题推拉,而是直接转向主位,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针对高龄高危冠心病的杂交方案,可行性论证之前也跟你和老倪专门提过。既然今天拉了那么隆重的会,不如就借这个难得聚齐的班子,整合一下,把杂交手术的项目正式推进吧。”
邱强国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顿,利落地拍板道:“行,我和老倪回头就申请立项,把冠心病Hybrid杂交项目推进下去。今天就把眼下这位患者并入项目组,这周之内先落定先行试点手术,不过,具体的执行负责,你们谁扛?”
试点手术……
说穿了,妥妥小白鼠探索实验。
却属于又合法又合规的治疗项目尝试。
这就是属于最顶尖医疗中心才有的、令人无力的特权与底气。
在多方顶级资源汇聚的秦合,他们有能力在一天之内,就为某个前沿设想匹配到病情极其类似的危重疑难患者,在完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开启先行先试的临床探索。
樊斌临本就是秦合心内科的掌舵人。
他先侧身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发话的老师倪富民,确认了眼神之后,才沉稳地接过话头:“高龄高危纯粹走保守治疗的路子,我和我老师也反复推敲过,猝死风险太高,日后的生活质量也太差。至于只冒险处理左前降支主支,这个层面的手术我手里已经压着好些积累的案例数据,不需要再额外安排患者来验证。如果是打头阵开展杂交术式,我完全可以牵这个头,来主持推进。”
王立志那是瞬间老成持重:“老师,我觉得如果真的要立项,不如由九州心血管那边牵头带秦合一起搞。您也知道,我们光冠心病就有五个专门病区,病例池的厚度和广度都够。一旦做出成果,获益的辐射面,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
一个原本只为一位特需患者召开的内部会诊,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被推向了可能牵动九州心血管新方向的研究项目。
两边不仅能瓜分一个极具分量的前沿科研项目,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绝不容有失的患者等着治疗。
邱强国却没看这两个前浪。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带着探寻意味地看着徐云珂:“徐医生?”
徐云珂面不改色:“邱教授,我下周就得启程回吴平。眼下,只有明天还空着,这种手术太过消耗心力,术前还得专门定制方案、反复做配合推演,我精力有限,如果明天能有合适的患者,我可以上台做一例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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