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男性,七十九岁……冠脉CTA及冠脉造影结果如下……”


    随着文字和一帧帧影像投射在巨幕上,一个极其棘手的危重病例缓缓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个既往高血压病史长达三十余年的老患者,血压控制长期不理想,波动剧烈,已经出现了高血压导致的心、脑、大血管多靶器官损害。


    除了顽固的高血压,他还合并有Ⅱ型糖尿病,以及既往明确的陈旧性脑梗死病史。


    这后两条,无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放在外科手术面前都是让人头疼的大麻烦。


    徐云珂抬起眼,认真扫视着屏幕上的影像资料。


    左前降支近中段呈现弥漫性病变,狭窄程度高达90% ,几乎快被堵死了,左回旋支弥漫不规则,也是磕磕绊绊。


    右冠状动脉同样有90%的重度狭窄,左心室后支近段狭窄85%,远端狭窄80%……


    重要冠状动脉近端更是接近次全闭塞,可以说整个心脏的供血网络,就像一套已经年久失修,内部都锈蚀堵塞到极点的老旧管道系统。


    简而言之,这是一例因急性心肌梗死入院,随后被查出极其严重、范围极广的冠状动脉三支病变。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这个左前降支。


    这根血管在左心室的地盘上能是无名之辈?


    它独自承包了心脏将近50%心肌的供血任务,要知道,左心室能维持正常的收缩泵血功能,全靠它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


    所以一旦它彻底堵死,猝死几乎可以以秒为单位迅速降临。


    和之前封援朝老爷子比起来,封老的问题焦点在于二次开胸的复杂粘连、合并巨大的室壁瘤以及高龄基础病带来的叠加风险。


    而眼前这位特需患者,虽然胸膛还是个原封原的整体,但年龄更大、基础更差,随便一个风吹草动,脑子就可能出大问题。


    这样已经有明确的脑梗病史和极差的血管条件,远比封老那次更加棘手和凶险。


    果然,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位的那位年长专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开口,就用一句冷峻到极点的判断,给所有激进的干预计划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患者高龄,脑血管的自主调节能力基本已经完全丧失,再加上高血压。我先把话撂在这里,这位患者,绝对不适用于任何激进的、大范围的血运重建方案。”


    血运重建这个词,说白了就是给缺血的心脏重新修路、恢复供血。


    像做外科搭桥,术中需要用到体外循环、全身肝素化等一系列操作,这就属于典型的大范围、全身性的血运重建概念。


    说到底,这位专家就是不允许患者进行体外循环。


    紧随其后开口的影像科教授也是这个意思。


    这位大佬徐云珂倒是相当眼熟,心脏影像领域那些厚得像砖头的教科书上,十本里有八本都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是秦合影像科的镇山之宝之一。


    他指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沉重:“从影像结果来看,这位患者的血管表现,是典型的老年全身性、弥漫性、重度粥样硬化。我猜目前最大的风险,根本不是眼下看到的这几处狭窄本身,而是术中、术后随时可能发生的血流动力学剧烈波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斑块脱落、栓塞。不管是低灌注缺血,还是高灌注出血,最终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脑梗和脑出血。”


    体外循环最怕什么?


    最怕术中剧烈的血压波动。


    就算前期循环维持得平稳顺利,一旦到了停机脱离体外循环的关键节点,那种剧烈的血流动力学冲击,极大概率会直接导致患者发生新发脑梗、大面积脑栓塞,甚至不可逆的认知功能全面衰竭。


    “但是患者这种严重的多支病变,确实存在明确且强烈的血运重建指征。”这时候,另一位留着一头短白发,脸型偏长的专家,在先前两位定下了偏保守的基调后,缓缓开了口。


    他话锋一转,开始表述自己团队的方案:“虽然劣势非常明显,高龄、脑梗病史、血管钙化严重、病变弥漫、走形迂曲像蚯蚓,如果强行做支架介入,术中发生慢血流、血管夹层、斑块脱落等一系列并发症的概率都居高不下。所以,我目前给出的基础治疗方案,仍然是积极的药物优化和长期、严苛的危险因素管控。不过……”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小攀说,他可以试着用介入手段,先单点解决掉最致命的那根左前降支。我认为这个尝试,倒是值得一做。”


    这位说话的,多半就是心内科的泰山北斗了。


    虽说字里行间打着商量的旗号,但那副平静笃定的口吻,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可供讨价还价的空间。


    而他身旁那位被唤作小攀的人,年纪看起来与王立志相仿,戴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头顶是颇具特色的地方支援中央式发型。


    在前面那位说完之后,便跟着微微颔首,进一步补充阐述道:“我们的方案很明确,反正患者肯定不适合体外循环,不如以药物治疗为基石,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最致命的血管,进行介入支架植入。整个操作的重中之重,就是预防介入器械在通过狭窄段、挤压斑块时导致碎屑脱落,引发脑栓塞。虽然脑梗的风险仍然悬在那里,但只要能精准解决掉这一条最致命的血管,至少患者往后日常生活的风险,能降到不那么随时危机程度。”


    其实话题进行到这里,气氛还是很正常的。


    这种暗流涌动却又维持着表面克制的会诊氛围,徐云珂之前在国内外也参加过不少。


    就在她听得有一点微微走神,习惯性地准备进入观望的时候,似乎正经的那部分会诊,到此就正式结束了。


    “放屁一样。”王立志撩起眼皮,开口就是硬邦邦的四个字,声音大得像在礼堂里敲钟。徐云珂刚端起来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的水杯差点洒出去。只听他继续火力全开地嘲讽道,“谁不知道患者全身血管储备已经到了临界点?心脏、脑、应激耐受,样样都走在钢丝上,不适合体外循环下常规搭桥手术,这还用你反复说?”


    不是,这里可是秦合,是特需会诊室!


    外面还有层层安保!


    王主任你这样真的对吗?


    还没等徐云珂合上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巴,对面那位叫小攀的专家就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瞬间切换到了战斗模式,一秒入戏:“搞笑吧王立志?你以为你那套不用体外循环的非体外循环下搭桥就万事大吉了?你那个方案说白了,就是拿牺牲患者残存的那点脑功能作为代价,去换取冠脉血管的暂时通畅!人家老爷子安安稳稳地躺在病床上,能翻翻书、看看报,不好吗?”


    王立志冷哼一声:“你以为你那个破支架方案就高明了?就这血管条件,做完介入撑不了几天,后面大概率就是得开胸搭桥,去做外科血运重建。合着到最后,还是得让人来给你擦屁股、当备胎?这纯粹就是脱裤子放屁!”


    “那也总比你下了手术台,病人就一直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只剩一口气吊着好吧?”樊斌临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你就做了一条左前降支介入,就算运气爆棚做成功了,病人后面不照样得赖在医院里,三天两头担心心梗猝死?有屁用?”


    “王立志,你能不能别整天把屁字挂在嘴上!有点基本的素养行不行?跟个野人一样,满脑子就知道开刀开刀!你那套屠夫理念在我这里行不通,少在这耍横!”樊斌临用词也犀利刻薄,“别以为背后有ICU和麻醉科给你兜底拼命续命,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樊斌临!治病就得快刀斩乱麻,谁跟你似的整天磨磨唧唧,以为自己手里那根导丝是在搞血管绣花啊?绣得再好看有个屁用!对这种浑身都是定时炸弹的病人来说,纯粹是花钱看你的艺术创作,到头来还得活活憋屈死!?”王立志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字字诛心。


    “狗***,你们外科这几年做高龄高危搞死搞残了多少例了?一碰高龄开刀就是高风险,你除了简单粗暴那一套还会什么!?”


    “放你祖宗***你不开胸搁那儿等什么?等你们回去开新单还是直接开殡仪馆的入馆证啊?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内科这些年怂了多少例,经诊断介入尝试未果,建议转外科会诊?我猜你们秦合心外科的病区,就是你们介入的专属售后兼残局服务站吧!?”


    再然后,话题就彻底从病例本身跑偏了,变成了两位互相掰扯辉煌的黑历史。


    比如,内科某次介入治疗,在台上捅出了个主动脉夹层,大半夜叫外科来紧急开胸救命。


    比如,外科某次术后把病人送进了天价的豪华ICU套餐,住了一百多天,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但中间掺杂的情绪用词就相当丰富了。


    有些老一辈吵起架来,用词之刁钻、角度之清奇,骂得相当脏,但杀伤力也相当大。


    徐云珂坐在后面,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记笔记,感觉今天学到了好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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