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珂微微皱了下眉。
她当初劝说金百岁时,似乎也提过类似的场景,“但这阻拦妈妈的幸福,有必要吗?”
一旁的妇产科主任项晨晨对蔡求朝的家事了解得更多一些,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也不是阻拦。只是蔡主任的妈妈是一个……怎么说呢,比较容易相信人的人。她有过一任男朋友,是卖保健品的,那一年她养老金全被骗走了,还因为吃太多那些东西,体检出了糖尿病。”
“那位女士确实比较单纯,去年她差点被人骗去医保套现,差一点就进监狱了。”秦大明对蔡家也还算熟悉,又补了一句。
徐云珂小心地用无创软抓钳精准而轻柔地剥离从心脏一路延伸下来的瘤栓,越过膈肌,进入腹腔,然后开始做腹部段的分离。
她的声音不大,手上动作与八卦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分割与同步:“这算不算小孩子博关注的一种?”
“算吧。蔡主任前两天是跟我说过,她很少陪妈妈,大多时间都是她前夫在陪着,所以她妈妈都比较听前夫的话。那时候离婚,她妈很长时间不理她呢。”傅璇一边稳稳地接过徐云珂递来的抓钳,一边继续补充,“听意思是,前夫离婚之后还常常带蔡妈妈出去逛街买东西。”
与此同时,项晨晨已经替换了秦大明的位置,开始接手处理子宫侧的肿瘤。
秦大明的关键工作就这么结束了。
他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怎么感觉,就……很简单?
……
他赶紧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错觉。
昨天他在星云上看移植手术的Flash时也觉得很简单的!
这人生三大错觉现在因为徐云珂又多了一个。
他要做一个稳重的心外科医生。
此刻徐云珂眼睛盯着双屏幕,屏幕上腔镜正精细地暴露着髂总静脉和肾静脉水平的下腔静脉,她正在平稳地剥离静脉外壁的粘连组织。
秦大明看着那画面,感觉就像在看Flash动画一样流畅,丝毫不担心静脉会突然破裂,也不担心瘤体剥离到一半会断裂。
似乎合该如此。
可会诊那天,他可是捏着鼻子反复强调微创风险有多大的。
这个剥离,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利落的?
他能问吗?
如何保证肿瘤完整切除,如何避免大出血?知道这些问题困扰他们团队多久了吗!
而主刀的徐医生似乎并不觉得这是高风险操作,她的注意力只在……八卦上?
徐云珂好奇地追问:“她前夫做什么的,怎么感觉有钱又有闲?人还很好的样子?”
傅璇立刻接话:“好像是一位大厨,做饭特别好吃,他还自谦就普通主厨。之前他来问我怎么联系你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份超好吃的意面,那味道真的绝了。”
徐云珂:“那你也没给啊。”
傅璇:“他自己说不强求的,那我当然不给啊,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项晨晨了解得最全面,她一边配合着徐云珂做剥离,一边分享:“不说内里,反正看不到,但至少明面上,他装了整整十年。早些年还没离婚的时候,到点饭菜都准时送到医院来,中餐西餐都有。我还听人说,他有空还会陪蔡妈妈一起去跳广场舞。”
旁边的高天才急得不行。
秦大明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憋着一肚子专业问题,结果高天才开口的是另一件事。
他往前凑了凑,兴奋语气补充道:“徐医生徐医生!我知道!他是有家私厨的老板,做饭老厉害了,订位特别难。他们离婚之后,关系也不错,只要遇到天气不好,他都会来接蔡主任,我都看好多次了。”
傅璇忽然反应过来:“我说味道那么好的大厨怎么会不知名!这家很难约的,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可惜没带你去吃的那家!不过我以为只做中餐呢。”
徐云珂的手稳得很,带着一种手术台上特有专注,嘴巴却很随意松弛:“好吧,只能说,新世纪好男人要找厨师方向的,不然容易影响工作。”
“也不能那么绝对吧……”高天才莫名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紧张,“是不是女医生都不喜欢找同行?”
那平娜会不会也不喜欢?
他最近因为徐医生移植直播的事,一直和平娜在短信交流。
但其实带着一些私心。
除了徐医生的事,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能和平医生多说几句。
可他就是想和平医生聊天,很想很想。
……毕竟他想去附一,也不单单是因为徐医生。
徐云珂会想起对方的狂热,担心自己魅力太大,必须断了这个念想:“是吧,我就感觉蔡主任这样的对象就很好,既要有能力又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生活。”
项晨晨则是点评:“没毛病,两个医生确实难长久,我们医院好些同行离婚了。”
傅璇不由跟着点头:“就像大多数男人即希望女人赚钱养家,又希望女人能做饭洗衣干家务,不是没原因的。”
好好好,虽然地图炮。
但秦大明突然不想专业了,乐地参与八卦:“所以,傅主任,你觉得秦主任不合适是不顾家?”
“秦主任是?”徐云珂眼睛和灯泡一样亮起来了,语气里的八卦之火已经不加掩饰,“我作为娘家人需要了解一下过往。”
“秦主任是我们普外的……”
傅璇咬牙切齿:“换个话题,不然别逼我。”
“咦。”徐云珂讪讪道,“行吧,你们别介意,我们璇璇脸皮比较薄。”
……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静脉内平滑肌瘤病的临床特征与外科治疗策略》徐静、张勇
第123章 自信
手术室里八卦聊得起劲, 但手术室里大部分人其实都吊着一颗胆。
这是一台真真切切的高风险·随时大出血·随时栓塞需要抢救的高危手术。
直到晚上十点。
在六只手的默契协作下,一条如同血管藤蔓般的长线肿瘤,一点一点从患者身躯的静脉腔和跳动的心腔中被完整抽出。
手术台侧面摆台上很快出现了一条长达20多厘米, 曾经贯穿盆腔、腹腔、胸腔、右心房的乳白色瘤栓,而这条瘤两端还各坠着一团圆球状的黄白色肿物,一团来自心脏, 另一团来自子宫。
徐云珂虽然比较自信能取出瘤体, 也不怕大出血, 但能这般安稳地完整取出, 还是让人由衷地高兴。
“可以恢复循环了。”
很快, 秦大明配合徐云珂的指挥, 松开了部分体外循环的下腔静脉阻断钳。
虽然肿瘤完整取出了, 体外循环也停了,手术却并未结束。
在腹腔镜与胸腔镜双视角的反复探查下, 徐云珂确认没有瘤栓残留,这才把主刀位置交给了项晨晨:“交给你了, 项主任。”
“没问题!”项晨晨郑重地点了点头。
想要彻底铲除IVL的原发病灶、杜绝术后复发根源, 就必须完整切除全子宫和双侧附件。
这部分于项晨晨而言就没那么复杂了。
又过了半小时后, 手术战场全部收尾。
“清点吧。”
器械护士立刻配合清点耗材。
徐云珂则用用腔镜确认盆腔、后腹膜、纵隔、心包所有术区无活动性出血,等所有潜在风险点全部排查完毕, 这才交给高天才他们做最后的收尾,留置胸腔和腹腔的负压引流管。
23:17。
这台微创取瘤手术完整结束。
徐云珂去换衣间换下刷手服,没跟着傅璇去了家属等候区沟通。
蔡主任的两位家人都在那里等着。
虽然手术已经算很快了,但对于他们而言, 或许等候区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手术。
她等下就要飞秦州,大概率没法亲眼了解后面蔡求朝的情况,也没办法像对待自己医院的患者那样全程安排沟通。
不过以刚才手术的出血量和循环时间控制来看, 徐云珂对蔡求朝的恢复能力是持乐观态度的,后续护理方案也都准备妥当了,想来能重新回到岗位,她手术能做的都做到了。
其实,说起来蔡主任和她在明州心脏中心做植入人工心脏手术的大多数患者一样,她以技术作为支撑,在医患之间的人文关怀方面其实是有所疏漏。
可能交流最深的也只是一波三折的金老师。
但从这类高危手术来说,医患之间其实人文关怀很重要,可于飞刀而言,匆匆赶来匆匆而走,又总会有疏漏。
这出来一趟,是徐云珂两辈子第一次体验这种模式,本也带着思考,飞刀适不适合她?
这边她刚换好衣服,傅璇就回来了。
傅璇在门口站定:“蔡主任的前夫,算了,换个称呼,周大厨。他想邀请大家一起吃个夜宵,他的有一间私厨就在医院旁边,要不要去?他知道医生情况比较特殊,但还是想亲自感谢你,说他没别的,就手艺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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