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明州心脏中心综合病区的主任, 这心衰、移植什么都在她管辖范围内, 同时还挂着明州医大荣誉院长的头衔。


    论名气, 虽然比不上陈戈军教授那样做首例的奠基人,但也算九州心脏移植领域核心先行者。


    只是邵凤彤最厉害的地方, 不在于做心脏移植手术,或者说, 不局限于任何一台器官移植手术。


    她真正的贡献, 是供体的保存技术。


    目前九州的心脏供体保存体系, 就是她当年从国外深造后一手带回来的,回国后又做了更新迭代, 硬生生把供体的缺血耐受时间从原先的三四个小时,延长到了六个小时。


    这么说吧,每多出一小时,就意味着多一份救命的机会。


    邵凤彤看清说话的那位年轻女医生, 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了点意外:“原来是迈克尔的学生。倒是变化很大啊。”


    徐云珂微微弯腰,礼貌地伸出手:“邵教授, 好久不见。”


    不装了,还是不装了。


    是熟人,要谦卑。


    徐云珂之所以和对方还算熟悉,是因为在九州心脏移植这个领域里,邵凤彤是目前身份最高的女性,而且她还是心内科出身,擅长的是心力衰竭的病因诊断、心脏移植术前评估,以及术后免疫抑制治疗的全程管理等等。


    说起来,这还藏着另一个残忍又现实的现象。


    徐云珂曾跟着迈克尔参加过国际心肺移植协会的年度会议,当时九州来参加的专家、大拿不少,可放眼望去,邵凤彤是其中唯一一位女性。


    邵凤彤点点头,抬手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今天论证会结束得差不多了,听说你们都在,就过来听一听。这几个患者,我也算了解情况。”


    上午原本只有心衰病区的陶以宋、巩春姝几位主任,到了下午,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就多了不少。


    明州心脏中心的其他领导也陆续到了,有负责招标的,有负责后续采购的,又比如龚兆云主任,他除了是九州医学委员会的秘书长,也是成人心脏中心的主任之一,是明州注册在案、正经拥有移植资质的主刀。


    从从业经验上来说,和纪覃辉旗鼓相当,但是在心脏移植领域,接触的病例比不上对方而已。


    一行人互相介绍完毕,会议便正式开始了。


    这一次主持的是陶以宋。


    他将第一个讨论患者的病例重新投到大屏幕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患者金百岁,六十五岁,男性,诊断为: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反复心衰入院多年,功能右心室EF(射血分数)只有25%。这个病人麻醉和体外循环的风险极高……”


    徐云珂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诊断,又想起刚刚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位老人,心里还是有点感慨。


    他已经没办法平躺了。


    身体稍稍放平,胸口就会泛起一股憋闷的绞痛,只能勉强维持半卧位,才能断断续续地呼吸。


    脸色是暗沉的青灰,没有一丝血色,两颊带着心衰患者典型的那种紫绀潮红,周身已经开始出现水肿。


    她们查体的时候,只是稍微帮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老人的喘息就骤然加重,胸口那阵压榨样的疼痛感反复袭向他……


    其实,这个人能活到这个岁数,本身已经厉害得不得了了。


    矫正型大动脉转位,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结构性心脏病,占所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比例不足1%。


    结构异常的核心原因是原始心管在胚胎发育时异常向左襻转,导致形态学左心室跑到了形态学右心室的右侧,房室连接和心室大动脉连接全部错位。


    用大白话说就是,正常人的左心室把含氧血泵往主动脉送去全身,右心室把静脉血送去肺动脉完成氧合。


    可他的心脏,左右功能完全是反着来的。


    但这人也算运气好。


    虽然心房、心室、大动脉全部错了位,可血液循环的生理方向居然完全正常,静脉血依旧进了肺去氧合,动脉血依旧送往全身。


    加上他是单纯的ccTGA,不合并其他畸形,所以出生后几乎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直到十年前,他开始觉得气喘、心慌,第一次去做体检,这才发现了这个隐藏了几十年的问题。


    发病原因也不复杂,右心室的肌壁天生就薄,本来就是女娲设计来承担低压泵血去往肺部的工作。


    可这颗结构异常的心脏,却让右心室长期承受全身体循环的高压,久而久之,就出现了右心室肥厚、心肌劳损、心室扩大、三尖瓣反流等等问题,最终一步步进展为心力衰竭。


    “患者除了心脏结构问题,还有肺部问题,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或猝死,目前预估的存活时间可能不足一个月。虽然他还在移植等候名单里,但是……”


    陶以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以患者的年龄,就算真的有供体出现,能不能给他安排移植手术、由谁能做这台手术,本身就是一个大难题。


    他顿了顿,提到了相关的需求:“患者及家属的想法是,希望能得到治疗后,可以不住院、不长期输液,哪怕能出门在路上散散步,多活个半年等孙辈回来过年就行。”


    话音刚落,邵凤彤就直接开口,目光转向徐云珂:“这样你也觉得可以手术?”


    徐云珂点了点头:“可以啊。”


    邵凤彤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在玩文字游戏,换了个问法:“手术后能高质量生活?”


    “……”


    “有一定概率。”徐云珂被戳穿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只能说,如果患者只是希望活着,做手术的治疗价值还是很高的。”


    她能拍着胸脯保证的,能让他下手术台。


    以这个患者的病例来说,手术本身确实可以做。


    但在他密密麻麻的诊断列表里,藏着一个看起来最轻,但实际最要命的问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刚才她和患者儿子聊了聊,得知老人是一位教师,常年接触粉笔粉尘,这才落下了这个基础病。


    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慢阻肺,偏偏才是决定她需不需要开刀的最终衡量。


    她肯定能保证手术成功。


    如果恢复得好,那颗奇特的心脏还能好好跳动很多年。


    但真正的风险在术后……


    体外循环带来的全身炎症反应、大创伤造成的免疫系统抑制,再加上即便住进ICU也无法百分之百避免的肺部感染风险。


    一旦患者的免疫功能扛不住病菌,大概率就再也脱不了呼吸机了。


    除非……


    用上无菌覆膜病房,把感染风险压到最低。


    邵凤彤没再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专家。


    不出意外,意见基本一致。


    纪覃辉说得更直白,也更具像化的真实:“以我的经验来看,手术死亡率超过60%,他还有肺病,虽然目前肾功能损伤还不大,但看肝脏的情况,应该也快出现症状了……也就是说,术后除了脱机的问题,还会冒出一连串其他的预后难题。”


    邵凤彤没再多言,只是示意陶以宋继续下一个患者。


    五个患者,严格来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就是金百岁这样的,大概率已经等不到移植机会了,预估生存期不足一个月。


    和他情况类似的,是那位因Danon基因问题引起扩心病的心衰阿姨。


    Danon病在临床上常表现为扩张型心肌病样的改变,基本上会很快进展到晚期心力衰竭阶段。


    恶性心律失常和心力衰竭是其最主要的死因,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心脏移植。


    可偏偏因为基因问题,供体极难匹配。


    第二类是那位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的中年男性。


    这个倒是意见统一,肯定要手术,动脉瘤已经不能再等了。


    只是手术难度相当高。


    不过,在座的都是真专家,就算是刚才忽悠徐云珂争取这台手术的纪覃辉,自问也有五分把握能拿下来。


    所以问题不在于做不做,而在于由谁来做了,以及用谁家的人工心。


    第三类则是那两个年轻人。


    他们正在等移植,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选择过渡期的治疗手段,把身体状况维持住,让他们能稳定地等到合适的供体出现。


    而这个过渡期的治疗方法,分歧就大了。


    不过核心思路都是一致的维持循环,保护其他脏器不受累,毕竟移植窗口机会的把握,跟受体本身的身体状态息息相关。


    代表全球心盟的专家,是一位在德国进修过的心内科教授鲍庆伯。


    他给出的意见是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这是他们最近在终末期心衰领域主力推进的方案,很适合等待移植窗口期的心衰患者,也是重症过渡的有效手段。


    当然了,他们也有人工心脏,只是区别于其他品牌,IABP是他们独有的特色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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