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罗惠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便把话题转向徐云珂和段茜:“这套缓慢连续性单纯超滤……它本质上,到底是专门针对心衰终末期的一种治疗方案,还是,只是作为LVAD植入术前的一次容量减负手段?这种模式,之前我好像很少听到过。”


    在急诊科,大量的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的抢救,都会用到CRRT。


    这方面,罗惠琳自认还算了解。


    可她几乎从没见过,有人会专门为了一个心衰患者,去单开SCUF这种纯粹只脱水的模式。


    “肾脏系统出问题的时候,一般不会只单纯排水,绝大多数的CRRT治疗,都会同步伴随毒素的清除,所以,SCUF这种模式,在临床上用得本身就很少。”段茜放下筷子,率先分享,“我记得我们ICU上一次用这个模式还是几年前,当时有个大出血的患者,术中为了保命被大量地补了液体,结果人转到ICU没几天,就引发全身性的重度水肿,心肺负荷急剧加重,但幸运的是,他的脏器功能本身并没有衰竭现象,所以当时替他开了。”


    “其实一般来说,这种单纯超滤的强适应症,确实是出现在重症心衰的救治里。可我们医院的心内科,这些年几乎不收这类患者,而绝大多数的终末期心衰患者,走到这一步,家属和本人也早就选择了放弃。所以它才一直没被真正用起来。”


    徐云珂把嘴里那口有些发干的米饭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罗惠琳继续解释另一个问题:“并不是只有LVAD植入前,才有必要用到它。更准确地说,对于那些已经出现利尿剂抵抗的顽固性心衰,并且伴发了重度水肿的病例,它本身就是可以独立应用的治疗手段。”


    “同样,它也适用于充血性心力衰竭,这套治疗最核心的价值,是打断心脏和肾脏之间那种互相拖垮的恶性循环。不过,支撑它所有底层逻辑的这套完整理论,目前在国际上,还处于临床实验和论证的阶段,国内外那些最前沿的心衰治疗指南里,虽然已经明确提及了它的应用前景,但都还没有给出足够深入的、大样本的结果。”


    总而言之,它比较前沿的治疗,不需要徐云珂给“推理”。


    心脏和肾脏,这两套器官,是维持人体血压、血容量和整个内环境动态平衡最关键的两根支柱。


    当其中任何一根开始崩塌,另一方便会被那股连锁的力量拖向深渊。


    在桂兰这样已经走到心衰终末期的患者身上,肾脏早就在那漫长的拉锯战里耗尽了代偿的余地。


    她已经出现了顽固的利尿剂抵抗,如果不立刻用外部手段强势介入,撕开恶性循环,下一步,就是不可逆的心肾综合征。


    徐云珂科普道:“具体背后那套原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等下班以后,我单独给你整理一份资料。关于CRRT治疗在整个心脏领域的延伸应用,尤其在急危重症的抢救里,这套治疗方式,其实可以拓展出很多你意想不到的方向。比如,上ECMO的同时,就可以同步联合CRRT。当然,如果未来我们医院真的能拿下心脏移植资质,这套围绕心脏的血液净化体系,或许才真正能找到一个最适合推广的土壤。不然,光不用说高昂的费用,单是对操作团队的人员组成要求,就足够难为人了。”


    “嗯。我们ICU关于CRRT这块,每年都要求核心人员出去做专门的进修和学习。对这台机器本身的掌握,其实并不算难,真正难的,是后续的管理和效率。”段茜一边听着,一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围绕这台机器,用药的剂量和种类,多到让人头皮发麻。要时刻去考量,这些药物进入体内之后,它们的代谢,会不会被这套同时运转的过滤系统给干扰掉。”


    “每一种对应症状的患者,都需要有一套完全独立的、被精准定制的目标管理方案。这里面涉及容量、溶质、电解质,所有你能想到的指标。综合来看,它需要操作者,同时掌握血液净化、肾脏运作机制、药理代谢逻辑等等好几个方向的知识,才能对循环和容量,做出真正精细的管理,而且说实话,这种治疗方式一旦出现并发症,预后危险性非常高。”


    段茜说着说着,忽然弯起嘴角:“现代医学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各种器械和生命支持手段,层出不穷。有时候可能才短短一个月没有去更新自己的知识库,再回过头看,就感觉自己已经像一台生了锈的旧机器一样要脱轨了。”


    “是啊,发展得确实太快了。人工心肺,人工肾,现在还有人工肝支持系统,想在ICU里走人会越来越难了。”徐云珂跟着调侃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把碗里最后那点凉透了的米饭扒拉进嘴里。


    罗惠琳继续问道:“我昨天专门去查了一下VAD的资料……为什么我查到的结果说植入它,也只不过是多活几周?”


    “你查到的那个应该是短期的血泵。它的泵体主体,是悬挂在体外的。那种,只能作为极度危重状态下的临时桥接。”徐云珂问道,“我在替桂兰申请的是长期的、可以完全植入体内的左心室辅助装置。不过即便是这种,目前国际上,用上它之后最长的存活记录也只有七年。最短的不过70天,这还不说那些失败案例。其实也只是应急手段,植入必须先承受一台开胸大手术,费用则是天文数字,你们觉得这值得吗?”


    罗惠琳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冯建业那双刚刚能重新抬起来的手。


    又想起很多被抢救过来人怨恨的眼神,还有家属指责她的话语……


    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当然值得。”孙梅萍的回答,却没有任何犹豫。


    清澈温暖的眼睛,认真看着徐云珂。


    她像是一个诗人一样说话,声音不大,却仿佛托举到了桂兰的心:“做了才有可能。万一,她刚做完就等到了移植的机会呢?我记得国际上活得最久的心脏移植患者都快20多年了吧?”


    “只要多活一天,她可以多看一次日出日落。”


    “多活一个月,她就能和这世上她牵挂、也牵挂着她的人,好好地告别,吃饭,散步。”


    “多活一年,四季在她眼前轮转,埋下的的种子都能开花结果。”


    “这还不说10年,20年,多好啊。”


    ……


    行吧。


    徐云珂知道自己怎么做了,只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英国,从60年代就启动缓和医疗运动,90年代美国也开始系统性地铺开临终关怀的工作。也不知道,属于我们的这场运动,到底什么时候启动呢。”


    “吃饭……能不能麻烦各位大专家,换个稍微轻松一点的话题。”华宸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那个已经被他扒拉干净的空饭盒往桌上一搁,控诉这场越聊越沉重话题,“吃饭的时候,是需要配笑话的才好消化!你们这群人,一开口就全是生命,生命的话题,那是能说得完的吗?能不能稍微,稍微轻松那么一点点的事情?”


    他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蹭这顿冷掉的盒饭,是因为姚主任让他边听边学边做,而且如果那台床边超滤出现意外,随时需要他紧急上ECMO做最后的兜底。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没用上,但他也跟着这群拼命的主任们,一起从大清早守到了现在。


    “倒还真有一个好消息。”一旁的罗惠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如释重负的轻松,“昨天,冯建业给了孙姐一个电话号码,我们照着打过去,联系上的是他从前的同事。就在昨天晚上,那个人亲自过来了。”


    “他什么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拿着证件,当场就叫来了冯爷爷那几个儿女,那几个儿女站在他面前,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估计已经把人带走了,说是已经联系好了他们那边的康复院。”


    孙梅萍也跟着平复了心情,骄傲的补充:“那个人真的好厉害。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多余的狠话都没有,那几个家属,全都被震住了。”


    “不是,我说的轻松,意思是完全跟工作无关的话题啊。比如徐主任,你和封主任,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分的手啊?”华宸的好奇心,已经被压制了太久太久了,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据护士站那边传来的第一手可靠消息,有人亲耳听到了说你们分手了。这也太快了吧,其实我才刚吃上你们复合瓜,怎么一转眼,几周就分了?”


    徐云珂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突然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温和的、近乎和蔼可亲的语气问道:“那我问你一个很基础的问题,一个体重4kg的新生儿在接受ECMO辅助,每天所需要的电解质和葡萄糖是多少?你十秒钟之内,如果能准确无误地回答出来,我就告诉你。”


    10,9……


    可恶。


    你要是问一个5岁的患儿,我肯定能张口就来。


    可新生儿,我们又没有做过!


    华宸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渗出薄薄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用尽毕生所学,急急地算出了第一个数值,声音却越来越虚:“钠,肯定是16mEa/24小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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