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飒飒手术台上的功夫无可挑剔,可论起麻醉和药理的那摊子事,根基就薄了不少。
徐云珂知道说得太深,效果反而不好。
她只能选择一种最粗暴、也最容易让人记住的方式总结:“你就先记住,等下次再遇到这种多发伤大出血的患者,你可以先去跟你们组麻醉医生沟通两点。第一,是药三分毒,重新评估广谱抗菌药的使用策略,第二,可以应用氨甲环酸……”
“目前临床上最常用的那几类广谱抗生素,核心特点就是覆盖面广、杀菌力强。而损伤控制复苏、多发伤大出血的患者,本身就已经处于非常严重的免疫麻痹状态,也可以理解为,创伤后全身炎症紊乱。所以在这种前提下,大剂量的广谱抗生素,确实会叠加性地抑制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的吞噬功能,进一步推高脓毒症和多器官衰竭的风险。”
段茜接过话头,先是肯定徐云珂刚才提到的抗生素和免疫抑制之间的关联,“关于抗生素与免疫抑制这个问题,我之前在院内会议上,和麻醉科的孟主任有过一次简短的沟通。不过,孟主任那边反馈,因为缺乏足够大的样本数据,他们那边暂时还没有人专门立项,去系统地做这类的相关性研究。”
蔡军一开口,语气里便带着犀利和敏锐,单刀直入:“氨甲环酸,目前临床上对于车祸重伤这类创伤急救,并没有明确、公认的纤溶亢进证据,也没有足够的循证数据来支撑常规使用。据我了解,这似乎更多是心外科需要建立体外循环的手术,才会考虑用到它,你怎么会想到,把它加入到创伤复苏里来?”
段茜则是带着确定的语气,有一些好奇:“所以你手底下的危重患者,术后从未出现过DIC。这背后的原因,和你们组在术中早期就用上氨甲环酸,有直接关系吗?它的原理,是通过抑制纤溶酶的生成,来阻止那些刚刚形成的血凝块,被身体过早地溶解掉?”
蔡军、段茜走进的时候刚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两人都直接停在了旁边开口了解。
当然是因为她学过啊。
该死的,刚才只顾着给石飒飒用最直白的方式讲透抗生素的问题,却忘了场面,蔡军和段茜这两个人,可是急诊危重症和循环复苏领域里,能排得上号的专家。
把同样一套说辞讲给石飒飒听,和讲给这两个人听,那根本就是两码事。
前者,顶多回头去找她自己的麻醉医生,试着调整一下方案。
而后者……那是会当场给你拆解出一个全新的课题方向。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刻转得飞快,嘴巴已经先于大脑,给自己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缓冲时间。
隔着口罩她其实表情有点点僵硬,但已经先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大前提:“虽然目前这方面的直接证据,确实还不够充分。但是,关于Damage trol cept这个概念,你们应该都再熟悉不过了吧?”
“废话。要是没有损伤控制这个理论基础,我们需要把一台手术,拆成那么多次来反复做吗?”石飒飒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被怀疑了专业素养的不满,把这句话直接怼了回去。
她可不是那些被拉去行政岗的混账管理层,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拍着桌子逼逼赖赖。
损伤控制这套理论,是直到去年,才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被学术界正式命名的理论框架。
严重创伤的患者,身体的耐受极限就摆在那里,一台巨大的根治性手术,所带来的手术应激,本身就足以触发那种要命的死亡三联征,引爆后续的炎症风暴和多器官衰竭。
而且,因为很多严重的多发伤,常常都伴随着难以控制的大出血、严重的低体温、凝血功能的彻底崩溃和致命性的酸中毒。
在这种基础上,强行去做长时间的根治性手术,只会直接把患者的循环系统彻底拖垮,术中、术后,极易因为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所以这套基础论调核心就是,面对这一类濒临极限的患者,需要优先保命、拆分治疗、分步修复,不追求单次手术的完美根治,把手术本身带来的创伤应激降到最低。
这套理论也是目前国内很多顶尖急诊中心,都已经在常规应用的成熟策略。
他们附一急诊科,之所以能有如今的规模和底气,去推动急诊中心的正式升级,正因为他们是国内最早把这套理论落地应用、并且执行得最彻底的急诊科室之一。
按照这套理论,他们把所有的重伤患者,分成了三个环环相扣的标准化阶段。
急诊简化救命手术,大约一到两个小时,快速收尾,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止血和循环控制。
然后转入ICU,进行数小时到数天不等的复苏稳定。
最终,在患者的整体状况被复苏逆转之后,再做第三阶段的确定性修复手术,也叫择期根治手术。
当然,这套理论能在国际上被广泛推广,能做到的人却并没有那么多。
它最致命的短板就摆在那里,需要二次、甚至三次手术,会显著拉长住院时间,成倍地增加耗材、人力成本。
普通的家庭,根本撑不住。
普通的医院,则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附一急诊能够率先吸收这套极其先进、落地难度却又高得离谱的理论,并且将它稳当地执行到今天,与雷院长、蔡军和段茜这批本身就在重症领域专业能力扎实、同时又手握相应资源的领军人息息相关。
而她石飒飒,当年被送出去进修,去的就是九州第七军区总院。
在那里,她跟着最顶尖的创伤外科团队,从头到尾、系统性地深度学习了DCS,也就是损伤控制手术体系。
不过,DCS外科手术,加DCR循环复苏,再加DCO骨科固定,三位一体,整体闭环才算是完整的损伤控制理论。
只是支撑这个理论,提供核心循证支撑的成果是在去年,2004年的伊拉克战争里,Holb团队才依托野战医院,发布了那篇关于1:1:1大量输血方案的大样本临床论文。
所以,石飒飒在复苏这一块的理论根基,确实还停留在很早以前的版本,并不算特别深入了解前沿的结论。
徐云珂笑眯眯地看着石飒飒,轻飘飘地递了一刀:“要么,你来替我讲?”
谢谢你,姐。
你快跟我吵起来吧!
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了。
……
石飒飒站在那里,看着徐云珂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毫不犹豫地道了歉:“对不起。徐主任,您说。”
她强,她有理。
她要克制了下沟通态度,这位年轻的医生不是煞笔老中登们,确实比她强。
徐云珂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现场胡诌。
她开始指挥小星星快速整理相关现有的文献资料,顺势讲了一套听起来逻辑自洽的框架复述:“你们应该知道,去年Holb的团队结合伊拉克战地医院大量重伤大出血的抢救数据,发现用接近1:1:1成分输血和止血复苏,对降低早期死亡率的效果非常显著。而这个比例本身,其实就已经非常接近于,未经分离的全血。”
损失控制理论的成果即使是在她后世也一直迭代,而在系统空间里得益于保命90天那代价高昂的课件学习,其实也有比当前时代更为先进的治疗理念和效果。
但又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便是……
“我当时就在想,这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不是因为全血里所保留的、相对完整的免疫系统,在早期复苏阶段,起到了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关键的作用。基于这些反复的推演和思考,我把这整套在背后支撑它的底层逻辑,总结成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复苏医疗的本质,永远只是在支持生命自我修复的潜能。所以,在复苏阶段,我们应该尽可能地……”
既然讲不清楚具体的逻辑,那就直接往上铺一个足够宏观的框架。
因为……
蔡军忽然开口,清晰笃定的打断了徐云珂那段还没编完的话:“所以,你在这个框架下所主张的复苏理念,本质上就是在维持基本生命灌注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对机体进行过于强烈的外部干预,用一种阶梯式的、缓和的手段,让被创伤彻底打乱的循环和内环境,自己找回那个平衡点?我看过你之前做的一台重伤处理,在术中,会刻意配合麻醉医生,实施允许性低血压,之所以敢这么做,是不是也同样基于这个判断,毕竟创伤早期出现的低血压,本身就是人体在极度应激下,启动的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之一。”
他微微皱着眉深思,再看着徐云珂,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推测,“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梳理,它其实可以自然地延伸出不少很有价值的方向,这是你和黄燕洁一起在做的课题吗?”
看吧,因为……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毕竟生命的自我修复是很多治疗干预的核心之一。
这就类似大家都知道1+1=2,是有用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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