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学弟居然跑来了九州做院前急救?
算了,别管,先工作。
徐云珂脸上挂着那个已经快要风干的尴尬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对着罗惠琳说道:“琳姐,我先去问问交警,看能不能尽快联系上这两人的家属。”
“不用问了,女方是孤儿。男方家属在昭市那边,赶过来估计至少要两三个小时,人已经上路了。”实习院前抬起手,把额前那些碍事的碎发往后随意地捋了捋,然后吐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词,果断转过身,还边走边脱被血渍侵染的橘色外套。
徐云珂面不改色地重新低下头,重点看看两个患者身体数据情况,贯穿的患者数值让人心惊。
旁边正在稳定对方妻子循环的罗惠琳,却忽然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致命好奇的语气,幽幽地飘过来一句:“嗯?你渣人家什么了?这位又是你前任?”
……
徐云珂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头也没抬,从牙缝里问出:“这你都能听懂?”
这德语都能听懂?
“嗯哼,不就是渣女的意思吗?”罗惠琳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这个胸部贯穿伤的患者来不及做术前检查了,我现在直接把他推进杂交手术室,开胸腹做紧急探查。隔壁那个妻子的术前准备,就交给你了。”徐云珂哼哼了两声,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话题焊死。
罗惠琳立刻收起调侃,微微皱起眉,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这个患者,连最基本的四项感染筛查都来不及等吗?”
一般来说,在完成所有急救创伤评估之后,必须立刻给患者查血型、凝血系统全套、感染四项等生化检查,同步还要做动脉血气分析。
而这类开放性创伤,还必须尽快补上诊断性影像,床旁超声,甚至急诊CT。
但对急诊医生来说,面临的最大职业风险之一,就是无可回避的职业暴露。
因为时间紧迫。
徐云珂已经利落地开始安排扩容和自体血回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同步做,要先用自体血回输把容量撑住,否则他根本撑不过去。”
在确认患者的循环被勉强稳住、休克稍有纠正之后,徐云珂便同小伙伴们带着患者转运至推床。
虽然患者体征还在,可情况仍然高危,她全程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自己站在床头,一手持续捏着球囊辅助通气,一手稳稳地控着铁皮,生怕任何一次剧烈的晃动,都会引发创口再一次大出血,或者那颗刚刚被强行唤醒的心脏,再次骤停。
抢救室的大门被再次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监护仪那滴滴答答的节律声一路随行。
她护着推床,一同奔向电梯,朝着那间杂交手术室疾驰而去。
·
“患者什么情况?”石飒飒风风火火地踏进手术室的时候,只看见兢兢业业守在手术台边、正埋头做着术前最后准备的小朱。
小朱见自家主任总算来了,焉巴巴地说到:“患者失血性休克,脏器多发伤,右侧多发肋骨骨折,右侧血胸,盆骨骨折,CT显示肝多发挫裂伤,右肾肾周积血,有空肠戳伤,凝血功能障碍。”
石飒飒句这首,眉头一挑:“小强呢?”
小朱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然后幽幽地、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开始补刀:“杂交手术间那边有一场高难度的急诊手术。胸腹贯穿伤的车祸重伤,疑似心脏破裂,兼肝破裂,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影像,直接拉去开胸开腹做探查了,急危重有挑战,所以强哥已经去那边了,对了,牛哥,也跟着过去观摩学习了。”
小朱说完,脸上还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挖苦道,“姐,强哥他们的心,已经彻底不在你这里了。”
“你别说,咱们先来比一比。一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她身上所有致命的出血点全部解决掉。他们那边,肯定比我们这边要慢。”石飒飒光听胸腹贯穿那四个字,就知道隔壁那台手术到底有多危重了。
不过她手底下这个患者,整体情况也差到了极点,绝不是什么能喘口气的局面。
一个小时以后,石飒飒将自己这边患者腹腔内所有的出血点全部收拢控制完毕先送去EICU复苏。
她重新消毒,换上无菌衣,大步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杂交手术室。
手术台旁边,乌压压地围了不少人。
石飒飒一眼就看见,手术台不远处的白色地板上,那块被染得通红的铁块,已经被孤零零仍在一边。
旁边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40/100,心率100。
人还撑在那里。
不过负责麻醉的黄燕洁一直在忙得脚不沾地,包括同步进行的输血配合与药物调整。
只是让她觉得离谱是……
那个正在手术台上、手速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徐云珂,居然一边做着极其精细的修补,一边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在那里进行现场教学:“这个人年纪轻轻,心脏上居然就长出了一个室壁瘤,估计以前有过一次被忽略的心肌炎,或者是一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梗。来摸摸看,除了颜色不一样之外,它边缘的质感,其实就是纤维化之后的实质。”
一旁的张四喜小心翼翼地把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探了过去,在那个位置停了片刻,口罩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满是惊奇:“老师。我感觉到了。”
“曼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摸一摸?”
骆曼莉站在那里稳定拉钩,果断拒绝:“不了,我学好介入就行。”
行吧。
目标清晰,也挺好。
“一定要记住,开胸,就是最直观、最能看清所有视野的方式。”徐云珂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种像是在做艺术品般的精准度,一边将缝合线与毡垫片飞快地压在那颗被切除了瘤体的心脏表面,一边随意地感慨,“也是福祸相依,他这个瘤的位置刚好与贯穿贴合,如果不是因为这室壁瘤本身占据了一定的厚度和韧性,恐怕光凭心脏戳伤破裂,他根本撑不到现在,这手术也算是一举两得,顺便替他把这隐患一起处理掉。”
心脏关胸之后,没有离谱,只有更离谱。
“无关人员,都先出去一下。”徐云珂抬起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朝着手术台周围那些暂时帮不上忙的人挥了挥。
与此同时,一旁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巡回护士赵大姐,已经利落地把那件沉重的铅衣套在了她身上。
徐云珂转过头,对着骆曼莉不紧不慢地指挥道:“肝介入这块,之前有过了解吗?”
“……没有。”骆曼莉自从知道这台手术后半程竟然还要做杂交的那一刻起,脸上的惊讶就没有停过。
“那今天就好好学一学,这种创伤介入,在急救领域的价值非常大。”徐云珂趁着所有人都在做切换准备的这短短空隙,认真解说道,“介入最核心的东西,就是要彻底了解目标器官的血管分布。不管是心脏,还是肝脏,各个脏器的解剖原理和底层逻辑,大方向上是相通的,好好学。”
“好。”骆曼莉的声音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涣散。
她不是跟了一位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吗?
怎么这个人……
居然还会做肝脏损伤的介入控制?
与此同时,王胜男已经站到了操作台前,配合着开始做肝动脉造影。
石飒飒全程懵着,被动地跟着李强他们几个,从手术室里退出来,走进了隔壁那间正对着手术台的观摩玻璃房。
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穿着铅衣、正对着屏幕熟练操作导丝的身影,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那场快节奏的开胸手术里彻底回过神:“所以,她不是在做贯穿伤的修补吗,怎么忽然改成做介入了。”
李强也是到这会,才注意到自家飒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解释道:“刚刚开胸、开腹做探查的时候,发现这个患者除了胸腹联合贯穿伤之外,肝脏那边还有大面积的粉碎性挫裂伤,徐主任说,以损害控制的原则来看,直接切,不合适,就算做肝周填塞再加计划性二次开腹,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程度的出血。所以她当场拍板,决定做肝动脉栓塞,用介入的方式把那一块的血管直接堵上,这样既能从源头上控制住致命性的出血,也能有效防止凝血功能障碍、代谢性酸中毒和低体温,就是那种要命的死亡三联症同时发生。”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理解。
这种多发性严重损伤的患者,手术本身虽然成功了,可最后还是会因为凝血因子耗尽、血小板功能急剧下降等等问题引发的创伤性凝血病死在ICU里。
这种太多太多了,她又不是没遇到过。
“我想说的是。”石飒飒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眼前这个跟她配合手术的蠢货,根本就没有抓住她话里最核心的荒谬点,“她!到底!为什么!还会做肝脏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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