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在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切除室壁瘤,本身操作难度就是几何级数的攀升,这还不说小切口视野问题,患者是二次搭桥呢。


    如果对面坐着的是程忠群那种水平的人,她当然可以坐下来,逐条罗列文献、引用顶尖学者的研究数据。


    请原谅她。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程主任在她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好用的计量单位。


    要知道,体外循环对机体多个器官系统均有影响,一旦灌注,血小板与内皮细胞介导的炎症反应和血管收缩反应,都会导致冠脉血流量减少,而且灌损因器械产生的氧自由基是会引起术后心功能不全的,这还不说低温对身体可产生多种损伤少……


    其实不做体外循环优势非常好理解,单个拆出来,微创也是,她都能用充分而必要的循证依据,去说明这次手术在减少术中输血、降低术后并发症、小切口缩短ICU和住院时间的绝对优势。


    因为原则上,手术就是听起来创伤小、手术干预也少的选择。


    但偏偏,封援朝原先的主治医生孟美英,本身就是深耕OPCAB领域的专家。


    人家有实际的手术数据库,有更真实的数据判断与经验反馈。


    她要是把那些泛泛的、并非针对这个具体手术名称优势的研究结果搬出来,对方恐怕会直接觉得她在信口开河地忽悠封老爷子做手术。


    因为这些并发症在实际手术风险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比如小窗口意味着视野小且不清晰,二次搭桥的黏连本就严重,这术中出现任何意外或问题都是有可能的,视野不行指挥妨碍抢救。


    比如非体外循环,患者有基础病,循环一旦跟不上,那就不是手术的问题,而是下不了手术台的问题。


    在经验高明的医生看来,她徐云珂就像是来炫技的,而不是治疗的。


    所以,她就需要把她利用全科检测仪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的结构,用一种合理化的、能被对方接受的逻辑推演出来。


    然后她就发现,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题……


    她一个要经验没经验、要年资没年资的心外科年轻主治,凭什么去说服一个在这个领域里深耕了半辈子的权威?


    凭她脸皮厚吗?


    她只能笑眯眯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当初只看了一眼主动脉夹层的手术,我就能把它做下来,这件事,能不能算作我的一部分考量?”


    是的,她只能厚脸皮,硬着头皮吹了一把牛。


    她也没想到,对面那位主任,竟然沉默了!!


    对方说,她听过于磊从那场研讨会回去之后骂人的方式,以及他挂在嘴边的那套全新的标杆,很想亲眼见识见识,还说有机会可以来九州心血管共事。


    ……


    所以,这台手术最终敲定的方案,就是眼前这个。


    真要让她去掰扯什么子丑寅卯,那可真是害人不浅。


    因此徐云珂只能选择继续装亿下,然后立刻用更快、更利落的手术节奏,把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验证经验,提前总结出来,不动声色地分享出去。


    用这些真东西,堵住身边这位不知深浅的小泓医生那张可能再追问出什么让她必须爆言的问题。


    ·


    另一边。


    “这类手术,你了解多吗?”雷岑佳是普外科出身,但对整个心外科领域很多顶尖的诊疗技术不缺了解,她看着屏幕上那片仍在规律跳动的心脏,偏过头,问了一句,“手术不算特别,特别的是患者年龄吧,据我所知,吴平目前应该还没有哪家医院正式开展过70岁高龄做这类?”


    “是的,目前比较少开展,大多都集中在秦州,明州几家顶尖心脏领域也有在尝试,不过患者基础不会那么差。”顾昀霄因为是徐云珂的成员,对这手术比较了解,所以介绍完手术名称后,他还能详细说一些历史。


    “这手术简称OPCAB其实还算成熟,主要针对低射血分数、高龄高危,以及伴有重度主动脉钙化的患者,优势非常明显,它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心脏停搏带来的那一系列连锁打击。最早在1975年,加拿大的Trapp和Bisarya,还有美国的Ankeney教授,都在那年相继报道过相关的治疗案例。这30多年来,它已经被无数研究者反复验证,是公认的针对冠心病心肌缺血比较有效的治疗方式。”


    只是因为他这位爷爷基础病太多,以及已经是二次搭桥,才让这手术的风险性变得极高。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但你,额,你们居然还敢选做这个?”程忠群还以为在场这群人里,大概只有他自己比较了解这项技术的来龙去脉,说到这里,他微微皱起眉,,“你们家老爷子是有明确室壁瘤的。不上体外循环,不打开心脏,靠什么去判断那颗瘤子的真实性质?最稳妥的办法,难道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主刀位上的那个人是徐云珂。


    程忠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极其自然地拐了一个大弯,“额,不过也是,有徐主任在,她肯定是把非体外循环下操作的所有优势做了利弊权衡,而且非常有把握,能在跳动的状态下,利落地处理掉原先那两支闭塞的支架以及室壁瘤?”


    “额,是的。这周我们老师把整个方案都给详细拆解过,还单独分享了好几个关键的处理细节。”顾昀霄连忙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但眼底的光却比刚才更亮了几分,“不止室壁瘤,我爷爷血管里还压着之前遗留的支架问题。但是老师说了,只要做好术中体位变化、液体补充和血管张力调节这整套精细的控制,再配合她改良的那套三明治缝合修补法,即便是在非体外循环、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也完全可以完成室壁瘤的切除,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冠脉的重新搭桥就简单了。”


    “那些资料,能共享吗?”程忠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亿点点羡慕。


    他能对这项技术如此熟悉,也是因为上次借着秦合方学荣主任的面子,得到了不少学习机会。


    “主任您别担心,星云网上到时候都会有的。”顾昀霄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手术台上。


    徐云珂的手已经动了。


    他便再也没有心思,多说什么。


    整间观摩室,便这样骤然安静了下来。


    可雷岑佳听完这一切,却忽然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封庚。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封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九州心血管那边冠心组的孟教授团队,在这个领域是有相当成熟的研究积累的。我记得你爷爷之前的主治医生,就是孟主任?她在这个方向的研究也很不错,怎么,当初没有接受那边给出的治疗方案?”


    “风险太大。而且评估下来的远期预后会很差,很可能术后就再也下不了床了。所以我爷爷自己,放弃了。”封庚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一些,“另外,秦州也确实太远了,他不想走。”


    其实以封庚的视野和判断力,主刀医生不应该选亲近的人。


    “那最后,到底是怎么说服徐医生的?”雷岑佳看着封庚,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里,微微眯起,“听说你们两个,现在还是对象?这是为了朋友,哦不,为了情人,让亲人两肋插刀?”


    原谅她,她也不想八卦。


    但一个是神外科的天之骄子,一个是附一心外横空出世的传奇。


    这两个人的故事,总会不经意地、拐着弯地传进她这个老太婆的耳朵里。


    “您……真会形容。”封庚再怎么沉稳自持,面对老院长这毫无遮掩的调侃,耳后那片皮肤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提什么分手之类扫兴的话。


    只是沉默了一瞬,还是老实说了出来:“最后敲定手术方案之后,我问过她,我问她,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姐姐,她希望,由谁来主刀。”


    “徐……云……珂。”雷岑佳把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她倒真是一位充满自信的医生。”


    这段时间里,雷岑佳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除了要替这位之前受过不少委屈的天才医生,把她应得的那些资源和位置逐一落到实处之外,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沉下心来,去深入地了解过对方。


    到底是怎么个天才法,又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医生?


    在终于解决掉大部分积压已久的俗务之后,她从上到下,把整个附一的人才体系和科室架构,从头到尾地、仔仔细细地盘点了一遍。


    除了那些她原本就熟悉的老面孔,她发现,那些副主任级别以上、身上藏着这样那样毛病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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