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丧气:“徐主任,不,老师。一个人的初心,真的能坚持一辈子吗?”


    额,不能。


    可她看着袁采苓那张年轻的、还在努力寻找答案的脸,感觉咽了回去。


    徐云珂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地说道:“这个问题,我也还在探索的路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只有做真正正确的事情,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得正确。”


    第83章 理念


    隔天, 周六。


    “急诊签到77天,奖励美金*100000。”


    “【Chase】……”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来自海外账户的英文邮件提醒,在徐云珂的视野右上角安静地弹出。


    这是她和小星星沟通好的, 如果出现信息可以实时更新。


    系统的奖励货币已经完成了规格升级。


    手头略略宽裕了一些的徐云珂,前阵子便让小星星通过海外渠道,替她淘来了一台顶级的咖啡机和一批品质极好的咖啡豆。


    此刻, 她手里端着那只冒着醇厚香气的咖啡杯, 悠哉悠哉地正准备开工。


    幸亏她脸上严严实实地扣着口罩, 否则那条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只怕会显得有些过于疯狂。


    徐云珂走在这路上, 感觉脚下都带着风。


    初心或许很难坚持一辈子, 但账户余额可以。


    只是人还没走到手术室, 便又又又一次,被那位嘴甜人美的骆曼莉医生给拦住了。


    “徐主任, 我知道您把我安排到明医生手下,或许是想让我跟着她学习那种奉献精神。但是, 我认为她很多行为和要求, 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生正常的职责范围, 她的做法不仅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容易制造出更多不必要的工作矛盾, 她本人就是我们整个小组与外部各种摩擦和纷争的源头,我想申请调离她的小组。”


    徐云珂下意识端起咖啡杯,把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下去。


    奉献?


    不是,没有,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连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会拿去要求下面的组员。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气愤而微微涨红的精致面孔,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距离上一次被她这样拦路告状,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了。


    那天,骆曼莉第一次向她提出,希望能正式加入她的治疗小组。


    刚好那阵子明阳正在为床位的事情焦头烂额,徐云珂便干脆直接去找了雷院长,把心内科一部分原本就做过介入护理相关经验的人手,连带空出来的那几张床位,一块儿揽进了小组。


    随着收治的患者数量开始增多,整个小组的工作量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其是先心组那一摊子,琐碎又繁重。


    徐云珂手里各个方向的患者本来就不单一,她便干脆把小组拆成了四条相对独立的支线。


    明阳全面负责先心组,所有跟先心病患儿相关的事项,全都由她来统筹。


    顾昀霄因为还兼任着胸心外科住院总的管理工作,便把成人心脏外科相关的患者划给了他。


    考虑到张四喜的经济压力,徐云珂让她主要负责特需门诊收进来的那批患者。


    平娜整体实力还偏弱,目前仍以学习为主,暂时留在胸痛门诊继续历练,同时兼任整个小组的调度联络中枢,负责统筹论文数据这类繁杂的事务。


    当然,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小儿先心组的工作压力是最大的。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便把主动投过来的骆曼莉,安排在了明阳手下。


    “你确定源头是明医生?”


    不过此刻,徐云珂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没听说过自己组里和外部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科室矛盾。


    “是。我认为就是她!”骆曼莉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憋了许久,此刻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她去联系妇产科,让他们替我们整理近三年所有新生儿和孕期产妇的筛查报告,同时还要让那边的医护给正在孕中期的产妇们做宣传,引导她们主动来做胎儿超声心动图,她甚至还让妇产科的人有空去联系下级社区医院,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去电话宣教一下。”


    “是,提前预防,提前检查,这些都是好事。可这完全是在给其他科室的同事凭空增加工作量,更是在给我们小组增加数不清的投诉风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医院是一家外包的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专门上赶着推销胎儿检查。”


    “这种纯粹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底有什么必要?对我们小组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些事,本来就是卫健委、基层卫生保健所应该去做的。她明阳,是在拿别人的奉献,来给自己的理想买单。”


    “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已经是心内科主治医师,不应该和她手底下那些住院医、实习生再做一样的基础工作。而且,明医生给我安排的很多任务,完全就是出于她个人的私利,她让我去挨个拜访那些已经出院的患者,去整理他们的家庭社会身份、性格类型、既往病史,甚至还有往上三代的所有家庭成员情况,包括孕期日常。”


    “可事实上,按照之前要求的常规随访,根本不需要收集这么多冗余信息。我问她,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就说是课题需求,毫不避讳!她这是私底下在做自己课题!”


    骆曼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声音也跟着愈发尖锐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圣人!要是有,也只不过是虚伪到极致的表演!我当初之所以举报心内科内部存在学术不端,替你出气,就是把它当成一个交换条件,来换取加入你小组的资格,不是为了来给人打杂的,我是想好好学习的。”


    ……


    我都不知道你当初举报过心内科,你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真的好吗?


    再说,我那时候也不是因为你举报了谁,才把你换进来的。


    可徐云珂看对方这副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模样,赶紧打岔道:“骆医生,你平时加班,有工资吗?”


    “啊?”骆曼莉那张嫩白的脸正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涨得泛红,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给一下噎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回道,“没有,医生加班,怎么会有工资。”


    “那你前阵子天天无偿加班,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当初选择做医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徐云珂摘下口罩,认真看着她。


    骆曼莉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坦率地、直直地看着徐云珂的眼睛,干脆利落说道:“怕被上级穿小鞋,也怕医院里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没有最基本的医德。当医生,后期社会地位高,收入也稳定,这是一份前期投入很高、但长期回报同样很高的职业选择而已。”


    你坦白到这个份上我都没办法反驳。


    本来还想用不同医生职业理念的话术那可真用不上了。


    ……


    要怎么搅和搅和呢。


    徐云珂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台面上,拉着骆曼莉坐到过道长椅子上,语气温和:“骆医生,你说的没错。医生,确实只是一份职业,但医学,归根结底,是一门人学。如果你内心深处,真的存了那个想要成为最顶尖医生,那这个欲念本身,就会强迫你不得不去接受那些关于意志、感情和心灵的反复打磨和教化。”


    “当初我在纽约大学求学的时候,那些教授同样会要求我们去采集最详尽的病史,他们提出的标准,就包括你刚才所说的那些,甚至更多,从患者出院以后的用药和康复情况,到他本人心理上的依从性、精神状态,甚至他背后所依托的宗教信仰,全都要纳入至少为期一年的完整病例档案管理。”


    “这些工作本身,就是需要去追踪患者和他整个家庭的身份、心理、社会功能乃至灵性需求。疾病,从来都是多维度的产物,你每天在面对它、治疗它,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它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吗?”


    “当然了,先天心脏病可能和这些关系没有那么紧密,但是这是不是因为我们下意识的觉得呢?你知道严仁英教授的故事吗?”


    骆曼莉:“知道……是她引入了围产保健的概念,从临床转入保健,还有神经管畸形出生缺陷的调查,叶酸的故事。”


    徐云珂点头:“她们当年工作更难展开,却最终证实了在怀孕前3个月服用小剂量叶酸增补,可以减少70%的神经管畸形儿的发生。可能明医生的工作看起来更加微不足道,但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工作,有可能发现一些不一样?你知道的,一个母亲如果生下一个心脏畸形的孩子,将会是三个家庭承受痛苦。”


    徐云珂看着她那双因为陷入思考而微微垂下的眼睛,继续缓和道:“至于你刚才提到的课题,我从来也没有立过规矩,说我先心组的人,就只能干我手里的事。你们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主治医生。就像我同样会安排你偶尔去独立完成一台PCI,对吧?只是目前,愿意主动接受你来治疗的患者,暂时还没有积累到那么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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