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徐云珂听懂了意思。
“等你以后啊就知道,资源、视野、话语权……这些东西,全都是能力的附属品,有责任感是好事,有良知也是,不过容易变成枷锁,不能真的被它束缚住,又不能遗忘它,试着站着更高吧。”封援朝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子,毫不留情揭他老底,“说来说去,有人在拥有了能力之后,会懂得反思,而有些人,则只考虑摧毁。当年厂里好不容易从国外引进了自动化机器,我们准备用来代替工人,当时沸沸扬扬,不少工人担心机器失业,封庚那会知道后,借着我门卡,二话不说,亲手把那台机器给砸了。”
哇哦。
封庚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情?
看来,她所认识的只是姚霁呢。
徐云珂便只是笑了笑,确信道:“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去推动它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即使能力不足、却依旧被责任感填满的人呢。”
今天早上,当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最终确诊之后,她带着那份报告去病房里找韩小眉医生。
那位经历过无数沧桑、背叛,如今又落得一身疾病的韩医生,非常、非常真心地感谢她发现了自己病症。
然后,她一字一句,极其坚定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给村里带去了脊灰糖丸、青霉素等等,自我去过再也没人因为蛔虫拉肚子,也没有产妇因生孩丧命,虽然我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和我丈夫让30多个孩子拥有走出大山的机会,这还不说治疗村里老老小小日常头疼脑热肚子疼。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我亲眼见过,高海拔上那些似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在通电的那个夜晚,黑黢黢的群山上,亮起的漫天星星与之呼应,星光是天上的见证,而灯光在人间守护,很美。”
“我唯一后悔的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也没有做好科普和教育。这些年,我一直在埋头给人看病,忘记去告诉她们那些不一样的知识,比如,严重的低血糖会损伤脑子,又比如,癫痫,从来就不是什么魔鬼的诅咒。”
韩小眉医生说到这里,那张被高原日光刻下无数痕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用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坚定而遗憾,“徐医生,是国家、人民,让我读到了书,成了医生。我该给他们看病的,只是可惜,没能坚持到最后,不过我相信,后面我会有人替我坚持下去的。”
徐云珂见过太多太多好人,也见过好多好多笑容。
但每一次,总会被感染。
与此同时,封援朝坐在对面,像是也想起了某些极其久远的往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慨着:“大医,治未病。”
“哪里哪里,再过些年是可以这样夸的。”徐云珂表情带着谦虚,嘴上毫不客气。
……
封援朝被她这一噎,刚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慨瞬间了无。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诊室。
送走封家祖孙,徐云珂干脆趁着这难得的空档,去各个病房里转了转。
走到张桂兰那间病房门口,她看见章炳同正带着苏雅,弯着腰,郑重其事地向她鞠躬道歉。
张桂兰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她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坦荡的说这一次的畅快,以后她是张桂兰了。
后面,章炳同还向她介绍了一位脸生的女性,看起来像是律师。
她们正在心平气和地谈离婚的具体事宜。
而他们不远处,林晚晴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卢萍身边画画。
那小丫头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还笑着等卢萍的夸奖。
如此。
徐云珂便也没有再推门进去打扰。
她心情很不错地继续往前溜达。
倒是意外地,在走廊拐角撞见了林辰宇,他正站在林国盛的病房门口,和那个刚刚做完再植手术、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父亲对峙着,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在争些什么。
或许下一次,等林晚晴回来复查心脏的时候,这一家子要大变样咯。
溜达了这么一大圈,徐云珂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她手底下那些手术病人,恢复得都相当不错。
她还远远地看见明阳蹲在床边,正耐着性子哄一个怎么都不肯配合的小男孩。
她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便往门口那么一站。
那小家伙顺着明阳的目光看过来,连针管都不需要,便立刻乖乖地把药吞了,自己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
她还特地去了一趟胸心外科。
王飞一看见她,便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把她拉到了一旁,用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压不住那股兴奋的语气告诉她,他今天上午见了一位记者。
那就是苏雅的老师,章炳同。
这位老记者不仅答应会亲自深入调查具体情况,还要联合相关单位的专业人士和资深律师,一起向政府部门正式推动这件事。
看王飞这模样,倒是很坚定想管这件事。
“就是,那个,能不能先别告诉封主任?我有点担心,这事情会被压下来,或者更极端的可能。”王飞欲言又止,止了还是说。
徐云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之前你求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王飞乖乖复述道:“你是一位无畏强权的好医生。”
徐云珂满意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开始现场教学求人办事,怎么能不多夸几句呢:“下次可以多加几个形容词。比如,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大医风范。”
王飞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然后他只关注一个重点,语气里有着绝处逢生般的期待:“那你会治脱发吗?我感觉我要是想回春,现在最缺的,其实是头发。”
徐云珂:“不会。但是我知道临床上已经有人在专门研究这个东西,叫米诺地尔。你可以自己去了解一下。”
王飞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当场便许下了重诺:“好好好!徐医生您等着我的反馈!要是效果好,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您。”
我需要吗?
这M哥,话不会说,眼神还差。
她还是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回到了抢救室。
不对。
要收拢笑容,戴好口罩,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好罗惠琳找到她,说她要暂时离开抢救室一线,专心做一点课题项目上的研究。
徐云珂以为是范主任良心发现给罗医生放假,也没细究,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蜱虫病动静搞的有亿点点大。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心态放平些的徐云珂也没那么抵触在抢救室工作了。
甚至新官上任那三把火,偶尔其他主治接手的患者出现了危重情况,徐云珂也会过去帮忙看看。
没办法。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于是,在抢救室接下来的这两周里,凡是从她手底下经过的患者,就没有一个被盖上那层白布的。
而大伙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以及它的后果。
尤其是袁采苓,她只觉得徐云珂好厉害。
她是整个抢救室里,跟徐云珂临床配合最密集的人。
耳濡目染,到后来跟着徐云珂学那些抢救的技巧都有些跟不上节奏,不管是来势汹汹的危重外伤,还是查不出病因的不明休克,从最基础的诊断思路、到争分夺秒的救治流程,甚至那一项所有医生都学过的最基本的心肺复苏,她都跟着重新了解了不少。
·
午休,急诊楼梯间。
这两周时间,罗惠琳总算是忙完了蜱虫病大部分事情,带着采苓坐下来吃一口好东西。
今天上午她刚回抢救室,随手翻了翻这些天堆积的病程记录,光是那一行行平稳的结局,就让她忍不住当着袁采苓的面调侃了一句。
怎么样,后不后悔?
实力就摆在那里。
比起她罗惠琳,徐云珂是当真更能从死神手里把人抢回来。
吃差不多了,她还一边下意识地嗅着指间那根没点燃的香烟。
国外的现代医学体系发展快,本质是因为战乱时期的大规模伤亡。
一些国家为了能有效压低战场死亡率,不惜砸下数亿资金的科研经费,血浆代用品、呼吸机、各种各样的微型监测和生命维持设备,全都是在那个阶段被疯狂被催熟的,所以那时期,那些国家在战场上的士兵死亡率极低极低。
“我的老师他当年在美国的野战医院里,亲眼见过一个两条腿、一整只手臂全部截去的伤员,当时那个人脸部的一部分也已经被炸药炸穿了,甚至连骨盆都炸成了粉碎性骨折,大出血根本止不住,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在当时的战地医疗服务下,竟然活了下来。所以,单论救命这件事,国外的急救能力非常可怕,可我却曾因为觉得这是踩着尸骨出来的技术,不屑一顾,还放弃了留学机会。”罗惠琳说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间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感慨着,“如今释然了,也做不到像徐主任这般厉害,怎么样,你后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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