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倒没有。她娘家那边所有人都好好的,那个专家就是看了这片子,又听我们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就给确诊了。”似乎怕她不相信,中年男人连忙急急地补充道,“当时在医院里,就是打了安定、输了液,很快就稳住了。我们去的那家医院,在网上也挺有名的,医生,是有什么不对吗?”
“重新做一个系统的检查吧。成年人突发癫痫,90%以上都是由明确病因导致的继发性癫痫。你刚才说她是赤脚大夫,如果这真是一个找不到病因的原发性癫痫,以后任何一家卫生所,恐怕都不会再敢用她了。”徐云珂把那份过于单薄的病历本合上,递还给他,不容商量,“先去办住院手续,我给她重新开一整套针对性的检查。明天一早,我会去请相关医生过来会诊。”
“这……这些检查,大概要多少费用?抱歉,我们两个人跑这一趟秦州,差不多把攒的钱都花光了,目前手头实在有些拮据。”中年男人浑身都透着狼狈,此刻更是窘迫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剩下全是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寒酸的零碎纸币。
“我们刚刚回老家,那边的关系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借不到钱……我,我身上现在恐怕只够付今晚抢救的费用。”
徐云珂抬起头,目光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移向抢救床上那个同样被命运揉搓的同行。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全科检测仪。
第79章 复合
“韩小眉, 女,四十五岁。初步诊断:低血糖脑病Ⅲ期……”
一身的毛病,但此刻最要命在脑。
好在, 不是晚期。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查一个最基础的血糖,还有一个脑电图。”徐云珂压下心底翻涌的那股复杂情绪, 语气尽量放得平实。
即便检查少做点, 没钱还是没办法治疗。
更何况发展成脑病, 对方应该会出现过一些类似记忆衰退等问题。
可话出口之后, 她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便又多问了一句, “你们在西洲那边工作那么多年, 难道一直都没有医保?”
“那边有些地方,连饭都吃不饱, 哪里会有这么完善的体系。”中年男人解释完之后,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疑惑,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 小心翼翼地开口, “医生,为什么要查血糖?对不起, 我不是想干扰你判断。只是虽然我没正经学过医,但这几十年跟着她耳濡目染,也一起给不少人看过基础病。这癫痫发作,跟血糖有什么关系?之前我们在秦州那家医院, 本来也是要查的,可她当时觉得没必要,就直接跳过了这些检查, 做了CT,配了药。”
“医者不自医。有时候,不同的情况,需要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那眼眸,解释道,“因为严重的低血糖,本身就可以诱发和癫痫几乎一模一样的抽搐症状。或者说,我其实应该换一个问法,你的妻子,是不是每一次发病,几乎都是在晚上、凌晨?”
所以医生有时候很讨厌一知半解的患者。
更悲哀的是,因为医学的局限性,一些情况一旦被发现,那说明已经很晚了。
“额,是的。”中年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也是幸好都在晚上,要不然,怎么可能瞒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这次也是撞上了,那天半夜有个孕妇突然难产,她本来已经吃了药,没想到忙活了大半夜,忽然一下就发作了,这才实在瞒不住了。”
“哎。孩子倒是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了,她却因为这一下,被大伙赶走了。忙忙碌碌整整27年,天天翻山越岭地给人看病,到头来谁能想到,落得这么个下场。”说到这里,中年男人的声音彻底暗了下去,眼睛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唏嘘道,“她本来就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被赶走那天,是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掉眼泪。当年我们刚去西洲的时候,条件那么苦,她都没哭过。”
“你们知青支援,已经整整27年了啊。”徐云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她岂不是16岁就去了?你们现在的户口,还在那边吗?我记得当年知青选择不返城,国家是有相关政策和一定经济支持的。”
“是的,户口还在那边。你看,我们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也是那个地方,她那个人啊,就是倔。国家是有支持,可架不住那边条件实在太差了。她把大多数钱,全都买成了药和那些简陋的器材。”中年男人以为她是在怀疑自己刻意编造经历来博取同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从那个破旧包袱的最底层翻出一本极其复古的证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真的没有骗你,医生,你看看,这是她当年的乡村医生证,这是我的教师证。她刚做知青那会儿,因为人聪明,被选拔去了公社卫生院学习。后来到了返城期,她也是正正经经考下了这个证件的,这些全部都是可以去查的。只是这次我们去秦州看病,也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那边的系统里怎么都刷不出她的信息,说是异地档案衔接有问题。”
“你放心。只要有正式的证件,档案一定是能查到的,但具体的流程,我目前还不是非常清楚,这样吧,还是先办住院,把眼下最要紧的检查做了。明天一早,我帮你问问我们医院医务科的人。”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划过了凌晨两点。
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对被时代和命运同时辜负了的人,叹息道,“我目前高度怀疑,她的根本病因是反复发作的严重低血糖,并不一定就是癫痫。如果等下她再出现类似的症状,先不要急着用药,我们试着给她推一点高浓度的糖水,看看能不能把缓解。”
“好,好的,这,这能治吗?医生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赖掉医药费的。我父母在老家这里还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卖房给她治病。”中年男人死死地攥着证件,拼命地点着头,像是在替自己也替床上那个人牢牢地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具体要等检查结果,你也好好休息吧。”
按照病史说,这长遗留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才会导致多次发作,很可能需要长期康复。
徐云珂没有再多说什么,招呼人做检查,然后收入急诊病房。
·
隔天早上,封庚的办公室。
面对一份相当豪华丰盛的港式早餐,徐云珂完全没有客气。
她一边埋头干饭,一边把昨天,哦不,是今天凌晨收入的那位韩小眉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很细心,这个症状确实算不上特异性,除了癫痫,其实很多情况都会引发全身抽搐和晕厥,只是相对比较罕见。大众对身体问题如何影响大脑的认知还远远不够,所以科普非常有必要。”听到徐云珂最后给出的那个诊断,低血糖脑病,封庚吝啬地给出了赞叹。
他随即想起了老师说过早年接手的一个病人,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我老师曾经遇到过一个自认为是家族遗传性癫痫的患者。她们家好几个人都有这个问题,很早以前就明确诊断原发性。但老师当时也觉得非常奇怪,这类家族性,或者说原发性癫痫,其实极其罕见,怎么可能一家人全都有?后来老师花了很长时间做随访和追踪,最后才发现,它根本不是什么脑子的问题,只是由严重的心律失常引起的。”
“有可能。Adams-Stokes综合征、Brugada综合征这类,都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大脑能放电,我们的心脏也可以。”徐云珂只是有些沉重,“只是她本身还是做医生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面她该怎么办呢。”
说完她捧着豆浆一饮而尽。
“虽然我还没有亲自看到那个患者,但按照你刚才的描述,5、6年的反复发作,长期的低血糖持续时间过长,恐怕已经遗留了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最好做一个MRI看看,还有就是,这类病的预后也不会太好,估计后续只能靠严格控制血糖来长期随访康复。”封庚伸出手,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无糖豆浆,然后补上了一句让她能安心的话,“不过,如果她真是正式注册在案的赤脚医生,卫生所能查到她的执业证明,那治疗费用这块就不用太担心了。我有个神内科同学正好在钻研这个方向的课题,低血糖引发的神经缺糖症状群,她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按照科研随访的方式,争取到相应的经济支持。”
徐云珂又咣咣两口炫完了那杯豆浆,放下杯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先不说钱的问题。你说她付出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自己落下一身的毛病,最后还因为犯病被村里人当成被诅咒的人赶了出来。她现在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返城?会不会后悔,自己做了医生?本身医学的局限就摆在那里,让她把低血糖硬生生拖了那么久,我感觉她一定非常后悔。医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职业而已,可那些所谓的崇高、无私,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副枷锁,变成了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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