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已经聊到这个份上了,徐云珂便也不再拐弯抹角。
她直接坐到了那位姐姐旁边,一边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重新梳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宗教关系,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深挖患者的日常细节,比如他的购物记录,他最近和哪些朋友有过联系。
她自己的父母也很爱她。
可徐云珂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能活到现在不偏激,那纯粹是靠自己天性乐观好吧。
罗惠琳原本还对徐云珂忽然和人聊起了佛道宗教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这大概就是门诊医生常用的那种拉近距离的沟通方式。
也是,很多经验老道的医生都会这样。
不过她自己还是抓紧时间,通过那些还围在洽谈室里的亲属们,把患者的既往病史和家族史了解好。
患者发热的原因至今不明,从镇医院转到市医院,一直都没有找到确切的病因,所以今天才被紧急转送到他们附一来。
这边了解完之后,抢救室的工作只能说是拉开序幕。
有一个危重患者,已经靠着各种生命支持手段硬撑了两天,今天终于等到了ICU的空床,马上就要转过去,需要一路护送。
也有人在抢救室里,被轻轻地盖上了白布。
不过这些患者都是罗惠琳手底下跟进的。
对此刻的徐云珂来说,刚入院的应天病因未明,查清病因才是眼下最重头的事。
罗惠琳调取了他在下级医院所有的用药记录。
最初那家镇医院,病历上只写了潦草的“不详”两个字,光是搞清楚这几天到底输过什么液、口服过什么药,其中还包括消炎药,就让她忙活了老半天。
母亲也说不出具体喂过哪种退烧药,已经让人赶回老家去取了,只是由于路途太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这个叫应天的男孩,情况比上回那个乱吃药的年轻患者要稍好一点,至少目前还没有出现肾衰竭的苗头。
徐云珂在和应天的姐姐聊完之后,便先去手术室完成了一台定好的先心病手术。
等她再回到抢救室时,手里已经能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一大叠检查报告。
恰好就在这时候,她撞见了应天再次发作。
可是整体状况却更让人揪心,又是极其骇人的休克,又是浑身剧烈颤抖,看着痛苦到极点,像是真的中了某种邪,虽然医学意义上这是出现角弓反张。
刚好罗惠琳在忙另一个患者,徐云珂自然立刻和护士配合,再次进行了抢救。
倒是和这群伙伴配合,就像已经磨合了很久一样,默契十足,很快稳住了应天的体征。
而等到晚上下班之前,所有基础信息才算被补充完整,各种报告也总算相对齐全,不过这回大伙还是没找到病因。
罗惠琳手里塞满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摆件和一台老旧的录音机,站在患者床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十字架、镇魂符、开了光的佛珠,应有尽有。
虽然无语,但她还是按照家属们千叮万嘱的方位,一件一件地把那些东西摆好。
录音机被塞在床下,不过声音就没放出来了……
毕竟抢救室里,多少还是要讲点规矩。
徐云珂看着她一脸冷淡却极其认真地替应天布好这一整套综合性玄学大阵,忍不住感慨:“我似乎听到了佛曰,道言,哦还有主说。”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抢救不具备参考意义,论文名字参考原型《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后 Stanford A 型主动脉夹层的外科治疗》,不具备实际意义,另外JTCVS、子刊沿用现有原型。
第77章 蜱虫
“你推测出发热原因了?”罗惠琳早就把那叠厚厚的报告翻完了。
今天一天, 她给这个患者做了几乎发热的所有检查,到现在脑子里还一头雾水呢。
她原本已经打算等会儿去找几位主任一起会诊,顺便问问段主任那边ICU有没有新床位能腾出来, 她推测这个患者如果再不确诊,很可能会出现多器官衰竭。
入院的时候,应天的身体已经休克2次, 白天只是在发烧。
但后面, 他额头滚烫, 四肢却冰凉。
这说明流走全身血液的循环已经出了问题。
高热合并循环衰竭, 这极有可能是感染性休克或者中枢性高热调节障碍。
也正因为抓住了这个特征, 罗惠琳后来又重新给他开了好几轮检查, 可感染源依旧没有找到。
她能做的, 就是上广谱抗生素、补液、防止患者脱水。
然后一整天下来,她心里堆积的疑惑越来越重。
患者这么年轻, 又没有基础病,可血常规的数值却变化得莫名其妙, 到了下午, 竟然连凝血功能都开始出现紊乱。
为此, 罗惠琳继续给他加开了血液检查,逐一排除肿瘤和血液病。
甚至以防万一, 连艾滋病抗体检测都做了,因为他身上那些遍布全身的红疹子实在太诡异了。
这么说吧,光是为了做这些排查,罗惠琳从他身体各个部位都抽过血, 排除各种可能。
可结果全部是不匹配。
发热的原因找不到,常规病因全部被排除。
罗惠琳已经准备带他去拍CT,看看体内是否藏着某种肿瘤, 又或者是不是大白肺、白血病……
也就是说,还有重症炎症、细菌性感染肺炎等等一系列新的推测,还有不少等着排除。
就在刚才,患者家属从老家带过来的那些药品和草药也已经被送去做毒理检测了,还得看看是否还存在中毒的可能。
可患者从入院到现在,病情变化实在太快了。
比起上午刚推进来那会儿,全身器官和循环的演变速度让她心惊。
罗惠琳已经没有把握了,她自然要求助范永松和蔡军。
却没想到,徐云珂一个外科医生,刚熟门熟路地配合完一轮抢救的人,居然已经有了思路?
“有一点思路。”徐云珂微微谦虚一下。
她把所有的检查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罗惠琳这样内外兼修、经验老辣的资深主治都找不出病因,她一个内科刚入门的人凭什么能下判断。
只是因为看到某个黑点伤口那一瞬间,浮上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有点像蜱虫病。
当然,系统可以直接替她确认。
小星星在她开口之前,忍不住困惑:“你不是之前和我聊,这个月在抢救室要好好磨练应急能力,尽量不开检测仪吗?你还说不能过分干预他人的命运。你说医生就算能替人续命又怎么样?在系统空间里,只是因为资源足够,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抢救和治疗,不过现实中那些家属,只会因病致穷,一无所有?”
徐云珂完全不介意自己打脸自己,语气坦然:“你知道人类和你们AI,有一个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吗?”
“人类有情感?”
“不是,情感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行为落地,就只是虚无,就像你,你也会关心我呀。”徐云珂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教坏小朋友,但她还是理直气壮地说了下去,理由又朴实无华,“是因为人,可以随时反悔。”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全身扫描仪,目光落在悬浮的诊断结果上。
“应天,男,22岁。初步诊断:布尼亚病毒目白纤病毒科大别班达病毒……致死性NSsRNA病毒型感染……”
好家伙,真是蜱虫病。
她抬起手,指向患者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布满全身的红色疹子:“你注意到这些了吗?”
“嗯。能同时出现红疹和发热的中毒、感染、血液病,我已经排除了23项目前能想到、平日里明州接触过的常规可能。”罗惠琳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疹,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类症状特异性实在太低了。出血热、立克次体,全部是阴性,虽然乡下山林里蛇虫鼠蚁多,但他的表现也不算典型的出血热。我感觉目前我们医院收过的传染病病例里,或者我自己的临床经验里,确实没有遇见过这种,我猜测它是某种病毒,我目前只能排除了肾综合征出血热,只是虫媒病毒病大多是自然疫源性疾病,范围实在太广了,如果是某种罕见情况,在没有确诊之前,他可能需要先转入ICU,然后再求助相关医院了。”
……
妈呀。
刚才她翻报告的时候,明明看到排除项也就10来个而已。
而且罗惠琳这直觉,好敏锐。
肾综合征出血热,正是由汉坦病毒引起的,而汉坦病毒,恰恰就属于布尼亚病毒科。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想先听什么?”
徐云珂深吸了一口气,幸好,她没多说,不然真不知道都做那么多检查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患者手臂上比较特殊,那个明显泛着不祥黑色、周围伤口却红肿得触目惊心的细小圆点,正要开口,意识深处的小星星忽然开口。
“我这里也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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