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同一个瞬间,监护仪上的心率陡然飙升至135次/分。
刺耳的报警声撕裂了整个术间紧绷的氛围,血压断崖式下跌,直接跌破了60/30mmHg。
麻醉科主任孟庆已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血压走低,纠正酸中毒。”
“大剂量升压药维持灌注!”
“继续加大输血量!”
“收缩压 65,心率 122,加压全速补液,输血,让血库 1:1:1 配比继续备血!台上出血量控制住没有?”
他手下的动作比话音更快,和副麻一起,输入泵速,精准调整,药物匀速推入患者体内。
封庚:“能。”
徐云珂:“马上。”
但只要麻醉不是喊停,主刀的两人便依旧心无旁骛。
没有人刻意放缓操作的节奏,也没有人敢有半分拖延。
徐云珂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修补。
她直视下精准地夹持住心房破口的边缘,动作轻柔却极其稳定地完成了临时止血。
她甚至抽空报了一个好消息:“好吧,他运气是真不错,不用上体外循环。破口边缘还算整齐,我能直接缝合修补。”
一旁的灌注师华宸和孟庆几乎是同时,从胸腔深处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要是建立体外循环,脑灌注的压力非常大,到时候就算人活了,估计也脑死亡了。
“是不错。”
负责头颅的封庚手没停。
他注意力很集中,依旧在精细地冲洗术野、逐一止血,清除残余的血肿,悬吊硬膜,也为后续的减压做着万全的准备。
他和徐云珂两个人隔着患者的躯体,各司其职,互为支撑。
那种无需太多言语沟通的同频,似乎处理节奏都变得严丝合缝。
也不对,徐云珂的节奏比他要快一些。
毕竟封庚此刻的重点是减压,修不了半点脑组织,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水冲洗脑子。
当然,这个水不是生理盐水,而是人工脑脊液。
而徐云珂手中的滑线已经稳稳地穿过针眼,带垫片连续缝合。
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量过,力道既牢牢地闭合了破口,又不会牵拉到周围脆弱的心肌组织。
最后一针收紧,打结,破裂口完整缝合。
她快速冲洗心包腔,反复探查,确认再无任何活动性出血。
片刻之后,监护仪上那些揪心的数值开始缓缓回升。
血压稳步攀升至95/60mmHg,心率逐渐回落,那紊乱的循环终于被彻底稳住。
手术的逻辑很简单,因为止血了。
“你腹部、骨折那边怎么说?没问题关胸了。”徐云珂抬起头,问向一旁正处于观摩状态的李强。
“这……这就好了?不是说,之前会诊的时候还建议放弃吗?”李强的目光幽幽地飘向了封庚。
封庚完全不受影响。
他也开始着手收尾,只是并没有急着把那块卸下来的脑骨盖子盖回去。
或者说,即便整台手术彻底结束,他都不会急着盖回去,这是为了规避术后脑水肿引发二次脑疝的标准操作。
直到此刻,他才抬起眼,回答了李强的问题,语气嫌弃:“我很确定,在我出去交流离开之前,附一的心脏外科水平,是三甲医院里公认的洼地。”
李强下意识地就想开口狡辩,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只好悻悻地吐出几个字:“瞎说什么大实话。”
徐云珂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来吧,尽情地崇拜吧,小伙子们。
哦,还有前任。
这种时候绝不能看过去,要把无影灯下最合适的侧脸稳稳地摆出来。
可惜,脸上还架着那副手术放大目镜,把她最漂亮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开屏。
当然,遗憾的是,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
“我止个出血点,其他骨折什么二期手术就行,看他能不能在ICU熬过纠正吧。”说完,此刻的李强,八卦之魂显然比崇拜之心燃烧得更加旺盛,“对了,封主任啊,您就是院委会的成员,闫主任那件事现在到底怎么说?这才一天的工夫,咱们整个医院基本上全都知道心内科的事了,听说家属都没想搞那么大呢,但是阵仗很大啊,都外部调查取证了,再加上上周那个倒卖患者信息的窝案,妈呀,医院绝对有大戏看。”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但院委会还没有正式召开,最终结论未知,至于后者也一样,等周一结果。”封庚层层处理好创面,稳妥地缝合头皮,确认收尾全部结束,这才真正抬起头来。
他看向徐云珂,问道:“听说你和心内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你有什么想法?”
徐云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鉴定结论大概率就是并发症吧?开胸进去之后看得清楚,是患者本身的血管壁存在严重钙化问题,介入的风险确实很大,这属于术者能力和经验的边界,但常规心内科的内科治疗手段,对那个患者而言恐怕也已经是穷途末路。这台手术,算是他替患者做的一次放手一搏,他没有错。”
甚至,如果没有外界那些干扰因素,这原本应该是被定义为,一位真正愿意顶着执业风险、敢于为患者冒死一搏的、有勇气的好医生的行为。
虽然在如今这个医疗环境下,主动放弃高风险患者,才是社会意义上情有可原的“好医生”。
但即便是徐云珂自己,在当时那个处境里,也同样会把介入方案摆在患者的备选项里。
只是能够稳稳当当地把这种介入做下来的医生,实在太寥寥无几了。
可患者那么多,又有几个人能撑到、或者有资源等到这样的医生呢?
所以她才很憋屈,一点话都不想和闫钶庆他们说,本来还想说借这个事搞死他们!
可偏偏!这特么没问题!
哦,也不算太对。
他们瞧不见自己就是最大的问题。
封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了然:“或者说,他真正错的地方,是当初没有找你来一起会诊。介入这方面,我记得你在国外的时候就学得很不错。”
他没想到,才这点时间,她的能力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院里那些领导们都在感慨迈克尔教授的教学能力,以及她那碾压级别的天赋。
只有他知道,肯定不是的,毕竟迈克尔在他老师口里,那就是个没脑子的手术匠。
封庚:“所以你不打算做点什么了?”
“不需要啊。”徐云珂随口回道。
封庚忍不住嘲讽:“倒是变得慈悲了?”
那倒也没有。
报复这件事,总不能真的把人往绝路上逼。
而且从事实上看,闫钶庆从头到尾其实也没有结果性得罪,至于过程嘛……
她给程忠群铺垫那么多,以她的了解,保证他会做点什么。
所以,最好闫钶庆以前真没做过错事,不然,呵呵。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人设经营得还算不错,就不做那种睚眦必报的刻薄人了。
交给别人冲锋,这才合理吗。
一想到这里,徐云珂的语气便愈发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宽容:“要以事实看问题和结果,而且大家都是医生嘛,总不能真的让一个愿意替患者冒险的医生,寒了心。”
原来如此。
当初那位接受介入治疗的老人,即便选择保守治疗,走到最后也不过是另一条陌路。
是她当时太主观了。
为此,陷入沉思的张四喜,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点化的明悟,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我反省:“老师……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太狭隘了。”
徐云珂默默地转过头,看着张四喜那一脸被信仰之光照亮的表情,把涌到嘴边的那句“反正他需要接受调查的”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封庚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语气平淡地结束了这场对话,“你们收尾吧。我还有事。”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谎话连篇。
如果不是她推波助澜,这件事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闹得全院皆知?甚至有不少业内都知道情况了。
原本只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院内责任事故,即便真的存在过错,也可以在小范围内低调处理,现在被她搅成了这副局面,她倒在这里云淡风轻地装起了慈悲。
真是容易蛊惑人心。
他绝不可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再栽一次跟头。
以前的行为,肯定是昏了头。
而且他来附一,又不是因为记得她是从吴平大学毕业的。
不能再巧了。
嗯。
这一瞬间,封庚思绪万千,脚下的步伐又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额,正常走路方法。
徐云珂这边,也开始把收尾工作。
但她并没有急着关胸,而是站在一旁,邀请四喜:“真人缝合和训练课不一样,要不要试试直接缝心包?大口我处理好了,你来缝两针感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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