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无辜的熨贴:“也不对。也许还有更好的会诊方案呢,常主任,闫主任,你们要不要再多找几位专家来会诊看一看?没准手头正好有相关的研究课题,这样推进起来会比较顺畅。”


    ……


    程忠群觉得有些话耳熟极了。


    他坐在那里,表情纹丝不动,但嘴角那根多年不曾抽动的肌肉,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黄燕洁则是从心底涌起一阵巨大的遗憾,明阳怎么偏偏就不在场!


    她要是坐在这里,一定会瞪大眼睛,用那种毫无遮拦的语气脱口而出:天呐,徐医生记性就是好,才能把当初常主任的话差不多原样了呢?


    可恶。


    黄燕洁用最快的速度把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都扫了一圈,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难以遏制地渴望明阳在场。


    唉,此时此刻,她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拼命地想着自己儿子生病的事,才勉勉强强压住了嘴角以及那有点忍不住哇哦的嘴。


    饶是常存涛脸皮再厚,慈眉善目修炼得再炉火纯青,此刻他脸上的颜色也像变色龙一样,由白转青。


    孔文雪就是在这时候恰好推门进来的。


    她刚好听到了那段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的话,差点又一次笑出声来。


    她硬是靠低下头,才把嘴角狠狠地压了回去。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的语气恍如一个月前,只是话的内容,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同:“不管是开胸还是介入,恐怕都不是我们两个科室能直接决定的,我已经联系了医务科的魏主任,哦,恐怕不止魏主任这边审批,还需要过质检组审查呢。”


    徐云珂点点头:“是这个理。”


    孔文雪安抚道:“在魏主任到之前,麻烦你们先把这位患者所有的病历和治疗资料封存一下。徐医生,要么你先直接去我们科室的ICU看看?具体的治疗方案,等评估完成,并且和家属充分沟通之后,我们再一起定?”


    她就怕徐云珂真接麻烦,所以特地还是过来了一趟。


    徐云珂点了点头,单手摸了摸下巴,宛如某些专家扶着胡子的动作,不过她的手没有立刻从下巴上拿开,食指还轻轻地点着,像是在逐条梳理某些极其关键的逻辑。


    随后,徐云珂坐得正经了一些,但语气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也不急。不管怎么样,这肯定是冠脉介入术中突发的医源性主动脉夹层,在不复盘整个过程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做开胸手术的。同时,我现在需要看到完整的病历报告,包括既往病史、术前评估,术中导丝和导管推进的全部记录和监控视频。另外,让负责这台手术的麻醉科医生,把造影推药的速度、术中血压管控的记录也一并送过来,等全部评估完之后,我再去看患者本人好了。”


    “大家也别嫌麻烦,我需要确定三点。”


    “第一,这是一位高危主动脉硬化的患者,闫主任在术前做专项主动脉评估的时候,是否确实识别到了相关风险,有没有相应的预判记录?”


    “第二,按照这个撕裂的位置反推,术中可能出现突发胸痛和血压剧烈波动,你们当时有没有第一时间终止操作,还是继续尝试完成了造影?”


    “第三,必须说明白,术中是否出现过内膜撕裂先兆信号,以及,你们有没有针对介入手术中出现夹层的应急预案?”


    她把目光转向闫钶庆,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可语气却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不容置喙:“当然了,从时间上来说,其实闫主任直接口述复盘最快。如果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其中存在流程上的疏漏、或者术中处置预案的滞后,有人为的风险在里面,更坦白点,我也能更放心地去做治疗,出了结果也更好定责。”


    “我也不想因为过度谨慎而影响了大家之间的关系,可是这次情况实在太特殊,毕竟一旦预后不良,后续再出现纠纷,很容易演变成科室之间的扯皮。放心,只要闫主任说的,我都会信,毕竟我们是同事,我绝对不会因为怕承担风险,就眼睁睁看着病人不管。”


    “你!”闫钶庆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徐云珂这番话,彻底斩断了他任何想要拉人共担风险的念想。


    可最终,他只能牙关紧咬,满心的憋屈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他生生地将那股窜到喉咙口的火气强压了下去,声音僵硬:“是,是我考虑不周。情况是这样的……手术中,我确实有感觉到导丝的尖端触碰到了血管壁的某种异样,但当时造影显示并没有特殊情况,患者术中也没有出现明显的血压波动,我确定当时没有看到内膜撕裂的先兆。但是按照现在患者撕裂的位置反推,当时,我确实忽略了介入血管这个位置的潜在病变可能。”


    “我们心内科,对于介入治疗的相关预案一直是有的,只是之前这一块有程主任负责做外科兜底。我们附一在心脏领域虽然薄弱,但绝对不会乱来。”


    说到这里,闫钶庆看向程忠群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极其微妙的意味。


    只是当他把最后几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那股不甘和怨气,几乎是压也压不住了:“另外,患者家属之前也了解到患者年纪大了,开胸风险更大,保守治疗又并没有真正减轻过痛苦,所以家属充分考虑之后,还是想要选择介入治疗。我在术前评估的时候,就和家属有过非常充分的沟通,对于这类高危手术的风险,家属是有过了解的,但他们仍然坚持想要做手术。”


    每一个充分,闫钶庆的语气都很坚定。


    但其实一开始,他内心也是相当犹豫的。


    这个患者血管钙化的概率实在太大了。


    可偏偏就在他权衡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家属在走廊里低声商量,说要不要去找那位徐云珂医生做介入。


    说什么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能做,他们肯定也可以。


    再加上近期特需病房里指名找他的人流失得越来越多,都在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位徐医生的情况。


    这一切叠在一起,让他在那一瞬间,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智,咬着牙把这台手术排了上去,冒进试一试。


    “好的。”徐云珂站起身,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在这些细节上做任何深究,只是朝张四喜招了招手,又转过头对黄燕洁招呼了一声,“走吧,我们去ICU看看,先评估一下患者目前的具体情况,如果合适我们会直接和家属沟通手术。孔主任,这里就拜托你了,后面有什么问题,我让明阳来跟进。”


    “……不用不用,你放心,不用明医生跟进,我们胸心外科能承担。”孔文雪听到名字后变幻莫测,最终还是将所有复杂的神色都收起来,直直地锁定常存涛。


    程忠群倒是听出了闫钶庆最后那番话里夹带的挑拨意味。


    但他只是坦然地耸了耸肩,没有半分芥蒂,他不行就是不行,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然后,他也利落地站了起来,跟在徐云珂身后:“徐医生,我跟着一起去。我想跟你学一学,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介入治疗的可能方案……”


    几个人鱼贯而出之后。


    常存涛看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门,那只压了许久的手终于猛然抬起,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嘭!”


    一声巨响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站在角落的骆曼莉心头都跟着一慌。


    “孔主任!仗着自己会做手术,这位徐医生简直无法无天。明明就是一个科室内部责任讨论就能解决的事情,她这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当成卫健委的执法队、医疗事故鉴定的审判官吗?这个病人一旦没了,就是一起重大医疗不良事件。这要是真闹到医务科、闹到院委会,对我们两个科室都没有任何好处!”常存涛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能喷火,哦不是,喷水的程度。


    孔文雪丝毫不受那声巨响的影响。


    她悠悠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平静:“你这是拿全院利益,来绑架合理追责。那我问你,患者的损失,谁来兜底?别说现在人还没走,就算人真的没了,难道就不需要如实告知家属实情吗?一旦家属从患者本人的口中、从术中任何一个细节里,察觉到了科室内部存在刻意瞒报、篡改定性的行为,那就不是院内差错的问题了,那是医院蓄意瞒报重大医疗不良事件。到时候的后果,不是绩效扣分,是全院挂牌整改,是三甲复核滞后,是全院年度评优全部清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从来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常存涛刚才那阵爆发之后,整个人反而迅速平静了下来。


    他收起脸上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语气变得极其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疲惫,“我常存涛从来没有想过要瞒报,更不是在替谁包庇。我只是觉得,治病救人,永远都应该排在追责前面,现在患者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我们却先忙着在这里内斗定责、拆解对错,这本来就是本末倒置。徐云珂一个新锐医生不懂这些利害关系,难道你孔文雪也不知道吗?你竟然直接联系了医务处,你我都是科室带头人,要对整个团队里多少个人负责,不能只讲死规矩,完全不考虑活人的处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