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手术从切开心包到封堵结束,全部加起来只用了十分钟。


    “再多也讲不了多少了,介入最大的优势就摆在这里。”她开始会抽导丝,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因为手术已经要结束了。”


    看着徐云珂从容收线,赵大洁都忘了刚才要反驳关于封庚老不老的话题,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完美植入心脏的小小伞盘,忍不住感慨道:“就这么一个超级迷你小伞盘样的东西,只因为它要卡在心脏里,价格就要三万块钱。按现在普通人一个月五百块左右的工资来算,得不吃不喝整整五年。这孩子是不幸的,才出生几个月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但有时候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狠心,如果没有足够好的医疗技术和经济收入,就算当时没丢掉,最后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


    封堵器的形状其实就是两个圆盘用特殊材料贴合在一起,只是它能被折叠到极细,重量轻得像不存在,就像是两把微型的小伞合在一起。


    因此,医护们私下里也把它叫伞盘。


    虽然,它们之间的价格确实差着几千倍。


    “那对老夫妻早在2000年就能攒下30w。而这种父母但凡努努力,怎么可能救不了?又或者,早早做产检筛查,根本就不会拖到今天这步。说到底,就是毫无责任感,满足一己私欲就随随便便把孩子生下来。”王胜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说完,开始专注地为心脏内部做最后的探查,仔细确认心脏返流情况,然后利落地通报,“无残余漏。可以收尾了。”


    “也不能这么说。算算时间,就算是做B超,在那年头也贵得吓人,甚至普通城市还罕见。”赵大洁是亲历过□□的人,对她们这代人来说,吃过的苦实在太多了,经历得多了,看待很多事也就格外宽容,“或许人家也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呢,那段时间独生子女政策抓得多严,而且要不是他们扔了,孩子哪有现在”


    赵大洁打断了自己的感慨:“算了,这个就不讨论了,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以后一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而且特别聪明。”黄燕洁忽然插了一句,“她能做初中的数学题,我昨天去病房做麻醉评估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什么!我女儿气我,人家的女儿也气我啊!”赵大洁再也顾不得感慨了,眼睛都瞪大了,声音里满是悲愤,“她不是才五岁吗!”


    “是五岁。她只是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她什么都明白。”黄燕洁忍不住又一次由衷地感慨,“倪老师教书育人大半辈子,说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有天赋的学生,不过他也担心孩子压力太大、负担太重,所以一直没敢多教,可这孩子几乎看过就会……”


    “那以后这嘉宁小丫头的奖状,估计能贴满他们老两口那间小屋的整面墙了。”徐云珂低下头,开始为手术做最后的收尾,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勾起,“说起来,你麻醉谈话的时候到底怎么说的?这直接决定了我等下一出去要怎么说。”


    黄燕洁面不改色地接住话头:“我也会春秋笔法。当然了,全麻手术固有的风险,我肯定是一字不差地跟他们讲清楚了的。”


    当然,没有人注意到玻璃外面观摩室里,明阳那张心虚到快要缩起来的小脸。


    “好了,完毕,我准备出去跟家属自首了。”徐云珂缝完最后一针皮内,摘下沾血的手套,正要转身往手术室门口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又实在没忍住,折了回来,压低了声音好奇地追问:“大姐,封主任当时到底是什么手术啊?他那会儿多大年纪?”


    赵大洁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眉毛都跟着飞了起来:“徐医生,我这边还没来得及给你正式介绍呢,你怎么就先对人家好奇上了?”


    徐云珂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用一种相当坦荡的口吻主动交代了:“大姐,你这八卦数据库的迭代速度有点慢了,他是我前男友。我还以为按咱们院内部消息的传播速率,隔天就能传遍全院呢。”


    “天杀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赵大洁惊愕得声音都快刺破耳膜了。


    她猛地左右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黄燕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嗯?”


    黄燕洁坦白了。


    虽然她当天人就在现场,但那阵子忙完之后整个人都扑在了小儿心外科的学习上,中间又因为研讨会的事一直跟着主任到处搞学术社交:“我以为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一般这种八卦,不都是你最灵通吗?”


    “那我还认识你两个前任了?”明阳张着嘴,也是一脸初次听闻的震惊。


    她消化了片刻,然后忧心忡忡地问道,“一般前任不都等于黑历史吗……你们关系该不会差到需要互相挖黑历史的程度了吧?那我以后儿科再找他会诊,是不是就要被那啥?”


    她们儿科可是天天求人的命。


    顾昀霄还在台上一针一线地逐层关胸,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就替封庚辩解了一句:“我哥才不是那种人。”


    “你哥?”


    “你们是亲戚?”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好家伙。


    徐云珂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顾昀霄脸上,沉默了一瞬,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这世界真小。”


    幸好,当初就果断分手了呢。


    不然她是不是也要挑战婆媳关系了?


    明阳这会儿的八卦之魂已经彻底盖过了所有:“所以你们当初关系为什么处得那么恶劣啊?”


    徐云珂环顾四周,手术室里、玻璃观摩房里,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清了清嗓子,切入表演状态:“因为他有天约会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能听吗?”


    “别卖关子了!”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模仿复述:“‘抱歉,我要先回老宅陪老太太吃个饭。’”


    “好装啊!这不就是被奶奶喊回家吃饭,然后当场把你给鸽了?!”明阳一秒就破译了。


    “所以是在约会的时候鸽了你?”


    “我怎么不信呢?”


    赵大洁趁热打铁,大方地把答案揭了:“就是痔疮手术啦。他刚回国那阵子,天天泡在手术室里,久坐久站,痔疮犯得厉害。”


    王胜男则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遗憾:“这已经是最无趣的病了。”


    确实。


    徐云珂在心底也遗憾没有听到什么更劲爆的内容,便轻轻摇了摇头推门出去,准备找倪老师他们坦诚地谈一谈。


    以至于她错过了身后给手术收完尾、正慢慢摘掉手套的顾昀霄那句轻描淡写的补充。


    “其实也不算是装,我哥嘴里老太太应该是指他外婆,她以前在美军担任过空军中将,回老宅的时间确实少。哦,老宅是真的老宅,据我所知是和白宫差不多同一时期建的。他外婆是亚裔,姓姚,你们就能想象她家族的底蕴了。”


    “靠!”


    “!”


    “好想明天就见到他。”明阳叹息道。


    黄燕洁一边收拾着麻醉记录单,一边轻飘飘地调侃道:“干嘛,你也想跟他一起在ICU里守着患者熬一宿啊。”


    “我是想和钱辈交往,不过目前还是想要年轻了。我要邀请他……”想了想,她好像不太合适,明阳转而对着顾昀霄说道,“算了,还是弟弟你去,邀请他采购自己的黑历史,我们那个项目基金才可以多多益善。我让我同学帮我了解近五年的新生儿、儿童心脏体检数据,先心患儿因为人口涨幅有很多很多,未来像小嘉宁这样的孩子有很多,都需要帮助。”


    “你可真能道德绑架。”王胜男吐槽了一句,也不理会别人的反应,“走了。”


    这下手术室里大伙都安静了下来。


    团队也不是所有人都关系紧密的,就比如此刻。


    两个人工作、思维方式有非常明显的区别。


    王胜男下班就真下班,下班后想找她拍一个片子,整个小组估计也就徐云珂能指挥得动吧。


    但明阳,即便现在是主治,也和住院总没差别,几乎天天都在和患者、家属打交道,偏偏绝大部分治疗诊断都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她因此需要各科室人的配合。


    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摩擦。


    “好吧,又是被讨厌的一天。但她怎么还是那么帅气!可恶!”被指责的明阳却不以为意,转而又看向顾昀霄,“不过呢,我还是想表达我想要的,这个项目基金未来是很有意义的,只要运作的好,就有很多人会看到孩子重获心生而加入的,但是前期真的非常非常需要支持。”


    顾昀霄点点头:“明白的。”


    反正他哥比他肯定有钱。


    ·


    另一边。


    徐云珂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面对着守在门口那两位一直紧握着彼此双手的老人,笑着说道:“术中不需要输血,手术非常成功,等下就可以直接回病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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